《折骨刃》苍山客

1、蜉蝣梦 “你让我采

　　是夜，雪停。

　　思过崖下，暗门合拢。

　　最后一道机关落下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直到那声音彻底消逝在风中，游轻织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松开掌心，一枚碧色指环静静躺在手中。

　　环身冰凉，内圈刻着细密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暗淡月光从崖顶洒落，照得那抹碧色幽幽发亮，仿若活物。

　　锁魂环。

　　九幽冥教寻了十几年的东西，亦是她潜伏点苍派三载的真正目的。

　　此环可镇蛊毒反噬，亦能开启藏于点苍派后山暗室的秘阁，秘阁之中藏着化蛊秘籍，是她摆脱千日红的唯一希望，更是她不再因蛊而受制于人的关键。

　　游轻织垂眸看着它，唇边荡起一抹笑意。

　　三年。

　　这三年来，她受过罚，挨过戒尺，抄过门规，替闻屿洲挡过刀，还差点为他丢了性命，所有人都认为她不过是点苍派里一个温顺得近乎无趣的小厮。

　　连闻屿洲也这般以为。

　　“再见了，闻屿洲。”游轻织低吟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说自话。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到极致的笑。

　　那笑声很淡，似细雪落入山涧的松枝上，轻得几乎近不可闻，却能将她满心的得意与欣喜随之击溃。

　　游轻织身形微微一僵，没有回头。

　　有风从崖边吹过，卷起细碎的雪粒，扑洒在她的脸上，冷得刺骨。

　　她侧过身，便见雪色长阶的尽头处，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来人鹤氅微湿，乌发半散垂于两肩，似云杉间枝头上的雪，弥漫在雾凇处的雾，皎皎若月下谪仙，高高在上清冷出尘，不沾染半分人间烟火气。

　　闻屿洲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微垂的眼眸挡住了眸中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肩上浅色鹤氅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似在此已等候多时。

　　游轻织凝视闻屿洲许久，忽而忆起入密室暗阁之前，他递来的那只方盒底部，绒布下有一道极浅的压痕。

　　彼时她未曾留意。

　　如今想来，那道痕之形，与她手中的这枚锁魂环完美吻合。

　　他这是在等着她上钩。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又勉力松开。

　　远处灯火明明灭灭，闻屿洲从长阶尽头一步步走出来，静静看向游轻织。

　　她发束高髻，发尾垂于肩后，玄衣朱缘，腰系赤带，身形清瘦利落，衣袂随风轻扬。

　　眉如远黛，唇若点朱，眸光流转间自带三分春情，媚而不妖，艳而不俗，教人明知危险，也忍不住去多看两眼。

　　“少主深夜不睡，是来此赏雪看月？”

　　她语气轻缓，仿佛寻常的问候，只是潋滟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

　　闻屿洲驻步，没有应她，目光扫过她掌心的锁魂环，又缓缓移至她脸上。

　　神色寡淡，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游轻织最厌他这副模样。

　　三年前初入点苍派时，游轻织便见过他这个样子。

　　彼时她在后厨打杂，挑水途中无意撞见闻屿洲，她便借势假装滑倒，将水尽数泼在他身上。

　　衣衫被淋个透，他不怒也不恼，还俯身将歪倒在地的木桶扶正，最后站至她身前，问她：“还好吗？”

　　日光之下，他神色清冷，似山巅之上终年都不化开的霜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淡漠疏离的气息，不染尘埃，也高不可攀。

　　那时她便打定主意，终有一天，要采了他。

　　只因他好心将她搀扶起身之时，隐匿在袖中的暗器，她看得一清二楚。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游轻织压下心头翻涌的冷意，顺着他的视线睨了一眼掌心的碧色指环，随即抬指轻抚脸颊，面上重新浮起恰到好处的恭顺笑意。

　　“少主深更半夜不睡觉，莫不是特地来此看我的罢？”

　　闻屿洲眸色沉静，片刻后淡淡开口：“我若说是，你可信？”

　　“少主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周遭倏然安静，如一根紧绷的弦，一拨即断。

　　见闻屿洲一直沉默着看她，游轻织当即开了口：“想信，但不太敢信。”

　　说逮她倒是信，什么名门正派，正人君子，不过是胡诌。

　　他啊，就是防备之心太重。

　　旁人倒的茶不饮，非房大婶做的饭菜不食，更枉论那些寻常的果酒点心，装得一副清高难近的做派，实则处处都是试探。

　　他喉结滚动，看向游轻织的眼里逐渐生出几分冷意，“既已知晓，何必再问。”

　　游轻织眼尾微微上挑，轻笑出声：“所以呢，少主要打算如何处置我？”

　　“东西留下。”

　　闻屿洲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人，我放你走。”

　　“少主就这么轻易放我走，说实话，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游轻织似听见了什么趣事，眉心微动，故作思考状，语气却颇为漫不经心，“可我要是不答应呢？”

　　“阿鸢。”

　　闻屿洲唤她，语气仍然清寂，“我曾提醒过你，记得藏好。”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刺痛她心底最隐秘的位置。

　　“藏好。”

　　游轻织面上的笑意渐冷，她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雪面，一字一顿开口：“闻屿洲，你到底想让我藏好什么呢？”

　　风过松枝，碎雪轻落。

　　几粒雪沾在他眼睫上，闻屿洲一动不动站在那里，静静听她道。

　　“是让我藏好身份，藏好来此的目的，还是藏好每次在你面前险些露馅的温情？”

　　“我藏了这么久，藏得都分不清对你到底有几分真心几丝假意。”

　　“闻屿洲，你现在能否告诉我，你能分得清楚吗？”

　　远处树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鸦啼，很快又归于寂静。

　　闻屿洲不自然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声音淡淡：“分与不分，有何区别。”

　　或者说，心都乱了，又要如何去分清。

　　见他一脸的不在意，游轻织心中的郁气更甚，“闻屿洲，你为我犯过几次戒，受过多少次罚，你自己心里清楚。”

　　语气轻漫，隐有挑衅。

　　似要将这三载所有的一切在此时来做个了断，也似见他一直无动于衷是以刻意激他。

　　这种感觉游轻织无法形容，就好比看见一汪清澈见底的潭水，总让人忍不住想去破坏，去糟蹋。

　　凉风过境，将他月白色的衣袍吹得猎猎，闻屿洲轻掀眼帘，眉眼间尽是淡漠。

　　“这些，你记得倒是清楚。”

　　“记得清楚又有何用，你压根就没有心，捂不热也暖不化。”

　　游轻织话说得轻佻，眸底是微微愠意，“少主就当我对你的这份情，全都喂了狗。”

　　她依稀记得走镖那日，替闻屿洲挡下一刀，险些丧命，那是闻屿洲第一次违抗父命，反驳闻天阳：“你视她为蝼蚁，那父亲呢，星轨一转，你与她同归尘土，何来高低贵贱。”

　　后来她陪着闻屿洲受罚，跪在祠堂外，和他隔着一扇门，一同绝食。

　　彼时她还暗自庆幸，以为跨过了这一道坎，闻屿洲居然会反抗，可也仅此而已。

　　再后来她捅了娄子，不用别人提醒，闻屿洲便主动前去受罚。

　　这种卡在中间，出不去进不来，一直不上不下的感觉，让她屡屡挫败。

　　相比这些，游轻织更讨厌当下这种失控的感觉，厌恶自己在他面前有片刻的心软，也憎恨他明明可以立刻杀了她，却仍然给她留有退路。

　　“你心下既已定论，我亦多说无益。”

　　闻屿洲不争也不辩，俄顷，他指尖轻动，来至游轻织身前，两指扣住她脉门，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去挣脱，另一只手探向她掌心。

　　游轻织反手一折，袖中的短匕寒光乍现。

　　两人错身而过，雪沫被剑气掀开，纷纷扬扬落于长阶上。

　　短刃擦过他肩侧，割裂鹤氅，带出一道极细血痕，闻屿洲连眉头都未动，只在游轻织转身时扣住她后肩，将她逼退半步。

　　他在拦她，却未曾想过要伤她。

　　就在此时，游轻织听见树林深处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呵！

　　埋伏她。

　　他这手段，当真是一如既往，和后山时一样。

　　“闻屿洲。”

　　游轻织侧首看向闻屿洲，眸光冰冷如杀，“你一直藏着掖着，装得倒是辛苦。”

　　她冰凉的视线灼得闻屿洲心口一顿，“你说是，那便是。”

　　闻屿洲刻意错开她的目光，循声探至林间方向，神情越发冷漠。

　　父亲……

　　星星点点的火把自密叶深处浮沉而来，像被夜风惊扰的流萤，映在林梢，忽明忽暗，将他的半张脸衬得阴沉晦暗。

　　闻屿洲两指搭在她肩，指节微微泛白，游轻织忽后撤，“你既拦我，又不忍心伤我，如此贪心，就不怕落得个人物两空的下场？”

　　她反手一挑，匕尖转向左肩，这一招出乎他的意料。

　　闻屿洲出手欲拦，指尖扣住她手腕刹那，却顿住了，他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终究收回。

　　她算好了角度，不深不浅，够见血，够让人看见，藏在怀中的木雕兔子随之掉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闻屿洲抬手接住，兔子耳朵擦过匕锋，在他指节上划开一道血口，血珠渗出，一滴一滴淌在雪地，红得刺眼，他却像毫无察觉。

　　游轻织捂肩退后几步，看着他掌心的木雕兔子，呼吸微滞。

　　那是她随口说喜欢兔子后，闻屿洲送给她的。

　　她说不要活的，也不想吃的烤的，他便给她一只木雕的。

　　她当时只是想着逗他，可这只兔子，她随身携带三载。

　　“闻屿洲，你是不是还想拦我？”

　　闻屿洲看着她肩上的伤口，眉心微不可察一动，握着木雕兔子的手却是用力到骨节隐隐泛白，手背的青筋微露，却是错开话头，“你算准了我会接。”

　　“你少在这里给我自作多情。”

　　她继续嘴硬：“你将我一军，我反你一道，我俩这叫互不相欠。”

　　“你若走，从今日起，便是与点苍为敌。”

　　他顿了顿，道：“也与我为敌。”

　　游轻织眉间蕴过淡淡嘲意，“我和你，只会是敌人，从来都是。”

　　她一个魔教妖女，怎会和一个正道楷模去做朋友。

　　纵使他允了，他那伪善的爹，视名节如命的师傅，满口仁义道德的二长老，还有日日高谈锄强扶弱、刚正不阿的同门也不会容忍。

　　简直痴人说梦！

　　她转身欲走，身后再次传来一道冷寂的声音。

　　“游浮！”

　　游轻织脚步顿住，有雪飘进眼睛，视线悄然模糊，然风雪不大，她却看不太清眼前的景。

　　游浮。

　　闻屿洲从未叫过她这个名字。

　　她记得那次重伤醒来，闻屿洲问她叫什么名字，后更是直言：“蜉蝣朝生暮死，命数早定，鸢飞戾天，站得高，飞得远，自由，往后便唤你阿鸢罢。”

　　可游轻织以为，纸鸢之线在他人之手，何来自由，鸟亦为禽，虽爪下藏锋，终难脱网，又谈何自由。

　　肩上的血染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树林深处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然照进林间边缘。

　　“闻屿洲，你不要我走也不是不行，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她揉了揉泛红的眼，提起摆裙，用匕首割下一块布料，草草裹住伤口。

　　“你让采我一次，我就留下。”

　　她说这话似在赌气，更像是再三挑衅。

　　可只有她自己知晓，心口此刻跳得有多厉害。

　　闻屿洲闻言脸色微变，眸底的冰霜似乎有一瞬间的破裂，平静的波涛之下似有暗流涌过，“我竟让你如此心生厌恶，竟恶心到这般地步。”

　　这是她的真心话，但放在任何人的眼里都形同侮辱。

　　更别说是对当下的闻屿洲。

　　游轻织眼睫轻颤，翘卷的睫羽掩去了眼角的那抹红。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反问他：“你到现在才明白吗？”

　　鲜血混合点点雪花自闻屿洲的指间淌落，他面如冠玉，眉目俊朗，看着她的眼睛不复往日的温情，只余冰冷：“不要再让我见到你，若再让我见到你，我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