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做就做龙傲天》末末末末白

25、客筹（五） 江长老

　　江长老近日照例巡完防护阵法，补了几处松动的禁制，正要打道回府。

　　“客卿，你记得快些。别又拖拖拉拉的，长老催得紧。”

　　那名弟子将一摞卷宗随意堆到那位贵客怀里，似乎并不在乎对方是否真的拿的住，眼神带着冷漠与戏谑。

　　“……是。”

　　贵客小心翼翼地搂住怀中摇摇欲坠的卷宗堆，努力不让其掉下，看上去十分狼狈滑稽。

　　江长老双手负在背后，驻足，淡淡地扫过，并未停留多久，随后继续迈步前往亲传训练场。

　　“师父。”

　　蓝千诺朝江长老行过礼，眼中亮晶晶的。

　　江长老看着徒弟的模样，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

　　“诺儿，近日修炼如何？可有将为师上次教你的熟悉好啊？”

　　蓝千诺点点头，为江长老展示练习成果。

　　金灵根法修周身气息纯粹，带着浓烈肃杀之意，小姑娘动作干净利落，以意御金，聚气成锋，耀眼的金芒撕裂空气，化作无数细密如丝的金色利刃。

　　江长老满意地点点头，一如往常，他拍手称赞：

　　“好！不愧是老夫徒儿！居然将老夫教的精髓学了个十成十！”

　　蓝千诺收了势，看着很是高兴，随后，又忽的低落下去。

　　对方情绪摆在脸上，江长老自然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他问：

　　“诺儿为何不开心？”

　　“哼，还不是那位无知无礼的客卿。”

　　蓝千诺撇过头，气呼呼道。

　　“明明师父就是一等一的好，平日待人接物也是极好，为人坦坦荡荡，到底怎么招惹他们了！一个个的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帽子往人头上扣！”

　　“那客卿也是，到头来不还是给师姐师弟长老跑腿嘛！连小师妹都能使唤。每日不受纪长老林长老待见，还不要脸地凑上去，也不知道神气什么！”

　　她意识到什么，又转而换上担忧的神色：

　　“师父，你别听他们的。都是风言风语。”

　　江长老敛眸，笑着摇摇头。

　　“为师自然是不介意，清者自清。”

　　蓝千诺眼神坚定：

　　“师父就是人太好了，才总是无辜受欺。诺儿会努力修炼，保护师父！”

　　“胡闹，哪有徒弟保护师父的？你呀，当真将老夫教你的风骨傲气、刚烈勇猛尽得其妙！为师甚是欣慰啊！”

　　师徒二人温和地笑着，眼底各自闪着光。

　　江长老完成今日授课，便由蓝千诺自主练习去了。他踱步前去视察，来到衡枢堂，却猛地顿住脚步。

　　那名贵客来送文书，早已忙得满头大汗，却只能陪着笑，听衡枢堂当值弟子低骂。

　　近日见到这位谢家少主总是窘迫尴尬的模样，初来乍到时的优待，似乎是被回收了般，对方在宗内的待遇肉眼可见急转直下。

　　江长老眯起眼，打量着面前那人。

　　谢晏初不知为何吃了个闭门羹，却只是愣在原地，有些局促地看着手里的文书，神色难看。

　　注意到自己，对方立即强迫自己换上得体的笑，但那笑容瞧着实在是勉强，有些憔悴，还带着一丝讨好。

　　“见过江长老，谢某奉命来递送文书……不知江长老这，有无什么差事需要帮忙？谢某……谢某定会全力相助。”

　　江长老上下打量着他，露出柔和慈爱的笑。

　　对方一愣，眼中闪过亮光，逐渐带上期许。

　　江长老招呼着他跟着自己。

　　“懂得阵法吗？”

　　对方闻言脸上一片空白，表情变得难看又失落，随后低下头羞赧道：

　　“我……不懂……”

　　江长老面上依旧是那副慈爱的笑：

　　“无事，不懂也罢，你跟着老夫打打杂便好。”

　　说罢，他扭头不再看那位客卿，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表情不带一丝温度。

　　他大步地向前走，谢晏初便慢慢地跟着。江长老回头一瞧，发现对方茫然地站在远处，困入幻阵之中。他等了会，发现对方只是原地打转，迷茫与尴尬挂在脸上，不时喊着自己。

　　“江长老？”

　　江长老沉默片刻，这才上去把人带出幻阵。

　　“老夫忘记那处新添了个幻阵，实在抱歉。还请客卿跟紧老夫，莫要再掉进迷阵里了。”

　　江长老眉头蹙着，满脸担忧地拉着谢晏初。谢晏初点点头，似乎有些后怕。

　　二人继续向前。

　　江长老刻意放缓了步子，不多时，谢晏初便走在前面，似乎对前面的禁制毫无察觉。

　　他直挺挺地往面前跨步。

　　江长老眼疾手快，立即把人拉回来，脸上带着愠怒：

　　“客卿！老夫刚同你讲的，怎的转头就忘？”

　　被捞回来的谢晏初满脸迷茫，他小心翼翼道：

　　“对，对不住长老……谢某这是一时不察……”

　　“一时不察？前面可是杀阵！若是客卿再要一意孤行，老夫便也毫无办法了！”

　　“杀阵……？”

　　对方闻言脸色惨白，万分惊恐，带着后怕，看着前方后退半步，咽了口唾沫，随后立即劫后余生般朝江长老道谢，声音还带着颤抖：

　　“谢长老救命之恩！谢某……实在无以为报！只能为江长老做些力所能之事！”

　　江长老看着那颗埋低的头颅，唇角极其轻微地抬起。他面色温和，伸手虚虚扶了把谢晏初：

　　“客卿言重了。远在他乡，难免有些不适应罢？可为何仍不愿归家？”

　　谢晏初闻言却浑身僵硬，强行压下眼中的难过，支撑起一抹笑：

　　“家中……有些异变，暂时不好回去。”

　　江长老面露出了然的神色，有些怜悯道：

　　“原来是这般。那先前客卿不是在纪师兄与林师兄手下办事么？怎的又这般不受待见？”

　　谢晏初表情十分僵硬，垂下眸子，眼中噙着泪水，却强忍不落下。似是有些为难，他僵了许久，才声音低虚道：

　　“……一次办砸了事项，连累一众弟子从头开始，纪长老将谢某赶了出去。林长老也不知为何，开始对谢某冷眼相看。连柳长老也只是笑着赶谢某走开。谢某……也不知去处了。”

　　“前些时日居然还怀疑过长老，可如今看来，江长老实在是菩萨心肠，是谢某有眼无珠，谢某……万分惭愧。”

　　江长老满意地摸摸谢晏初的头，眼底得意又讥讽的笑意一闪即逝，语调却是极尽温柔：

　　“无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

　　今日苏洛瑾忽的发出急召，请长老前去会议室商讨，江长老应要求携着谢晏初一同前往。

　　路上遇到林长老，对方无意间瞥见江长老身后的谢晏初，却是极尽嫌意，翻了个白眼。

　　江长老扫一眼脸色苍白的谢晏初，默默带着他故意朝纪长老走去。

　　纪长老看都没看谢晏初一眼。

　　会议厅内，谢晏初的座位这次被排在末尾，近乎边缘。他窘迫地低下头，不敢看其他长老。

　　位于首席处的江长老收回视线。

　　高台侧畔，苏洛瑾示意众人安静。

　　她瞧上去疲惫许多，浑身倦意。声音却如常清亮：

　　“诸位长老，此次急召，是为微调优化事宜安排。”

　　席末独自一人的贵客把头低得更甚。

　　会上又问了些近况，述职之后，便开始讨论内鬼一事。

　　看样子，不仅毫无进展，整件事反倒越拖越乱，局面愈发不可收拾。

　　不知为何，纪林二人间的矛盾愈演愈烈，如今已是不动手不罢休了。

　　“依老夫看，纪长老才是那个暗中作乱的吧！有意恶心老夫将老夫的巡检堂搞得乌烟瘴气！实在极尽虚伪！”

　　纪长老脸色铁青，压着滔天愠怒。

　　“林长老又有何证据？！老夫勤勤恳恳，倒是林长老虚与委蛇，同流合污，净想些旁门左道！老夫的执法堂被林长老搅得乌七八糟，反了天了不是？！”

　　“我呸！老夫行事坦坦荡荡，哪像你个迂腐酸臭的老匹夫？！老夫的申报卡多久了你会不知晓吗？！批个申请拖拖拉拉妇人之仁，你当真是罔为执法堂堂主！”

　　“林长老当真是和乌合之众厮混糊涂，只知人情圆滑忘掉规矩啦？！审批所需材料老夫催上几遍了，当真是贵人多忘事！？”

　　“贵你娘个狗蛋！你休要在此颠倒黑白！案卷早已送交，分明是你有心扣压，故意拖延！”

　　也不知谁先动起的手，二人脸红脖子粗，竟一时气上心头，当着宗主面前扭打起来。

　　江长老心头一沉，暗叫不好，心底直骂这两个蠢货不分场合。

　　其他长老也上前拦着，大厅瞬间鸡飞狗跳。

　　“砰”

　　台上传来带着怒意的震响。

　　众人一愣，目光纷纷落在高台，又低头收敛各自的表情，安静地回到各自席位。纪林二人各自身形狼狈，此刻相对而立，却也不敢再吱声，只能眼神交战，眼底蓄着滔滔不息的怨火。

　　台上端坐那人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这场追查内鬼的商议终究不了了之。会议散场，诸位长老神色各异，各归本司。

　　谢晏初沉默地跟在江长老身后，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江长老把他领到衡枢堂，唤来领队弟子，吩咐给谢晏初安排值守。

　　那名弟子点点头，正要立即去执行，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下，他微愣，抬起头，对上那张始终挂着温和笑意的脸：

　　“这位客卿性子孤僻，你身为领队，还是得多关照着他。若他有什么不适，便告知老夫，老夫会为他考量的。”

　　那个弟子朝着江长老颔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谢晏初。

　　待江长老离去，那名弟子走近谢晏初时，手中被飞快地塞了一袋灵石，弟子一顿，不动声色扫过周围，无人注意。他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悄悄将灵石收起，示意谢晏初跟上。

　　瞥见对方的小动作，谢晏初跟上前去，礼貌地笑着：

　　“还请，多多照拂。”

　　——

　　江长老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慢悠悠地从库房出来，他哼着小曲，漫步在碧莲宗张灯结彩的小道上。

　　已是年节，祭礼的沉重褪去，岁欢的热闹渐渐放开。

　　灯穗被山风撩得相撞，沙沙的细响混着远处飘来的人声。

　　半年来，那位客人俨然融入在不起眼的弟子堆里，或许是因为总算是找到一份能够常住的地方，他的表现十分乖巧，并无半分异常。连番试探下来，也毫无问题。

　　江长老对此很是满意，便渐渐卸了那份警惕。

　　他背着手，望向说笑的换值弟子，心中念挂起自己的徒儿，抬脚准备去找那群长老喝酒，顺带讨要个岁封。

　　“马哥，我想溜去讨个酒喝。”

　　被称作马哥的那位守值弟子放下名册，见是谢晏初，没好气地摆摆手。

　　对方倒是没直接走，却是先塞了糕点瓜子与一瓶灵酒，马哥喜笑颜开，这才愿意多说几句：

　　“你小子居然也会想讨酒喝啊？平日勤恳都是装来的吧？”

　　那人笑笑，从袖中摸出一袋东西。马哥早已习惯，见周边没人注意，迅速收下，他笑嘻嘻地赶人：

　　“哎呀在这和我瞎叨叨什么！待会长老来了就去不了了！快去快去。”

　　“麻烦马哥了。”

　　谢晏初这才离去，一路上挑着无人注意的角落走，见到库房，捏着诀，轻车熟路地钻进。

　　不多时，他拿着复录的卷册出来，小心翼翼的离开。

　　半年来，蛰伏隐忍，特意装成个可怜蛋，混入江长老名下当值，谢晏初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日防夜防，总算是让他找够证据。

　　对方疑心极重，各条路都布着试探，谢晏初也不得不铤而走险几次，机会总是碰出来的，好在有惊无险。他掂掂手中的东西，脸上无半分笑意。

　　现在手头上的东西，都指向江长老其人，包括在抹去之前录下的阵法上的痕迹，也是对方习惯留的。

　　这还是自己在对方借着要去修缮阵法试探自己时留意到的。

　　他早已联系上苏洛瑾，二人悄悄地找了一处隐秘的地方见面。

　　宗门上下沉浸在岁欢之中，这时的守值其实管的不严，虽说依旧需要轮岗，但大部分弟子都在私欢。

　　苏洛瑾是偷偷从岁筵中溜出来的，不能多留，而谢晏初还要回去值守。拿到谢晏初递来的卷册，苏洛瑾展开粗略地看上一眼，随即点点头。

　　二人简单寒暄几句就要各自离去。

　　“等等，你小子，怎的演了那么久，就真不认老夫啦？”

　　谢晏初这才止步，看向假装生气的林长老，轻轻笑着行礼。

　　“见过林长老。”

　　“行了你，老夫和你何时需要这般客气？喏。”

　　林长老瞪他一眼，随后从袖口掏出两个厚厚的岁封，努着嘴道：

　　“老夫与那老匹夫的一点心意，你这孩子也当真不容易，岁欢还是寻个地儿小酌几杯玩会吧啊。”

　　谢晏初恭敬收下岁封，笑着与林长老道别。

　　这厢，江长老揣着顺来的岁封，正要去找蓝千诺，路过衡枢堂，却是突然顿住脚步。

　　他记得，谢晏初这会有当值。扫一眼空缺的位置，疑心渐起。他抬步进入其中。

　　可找了一圈，竟也未找到谢晏初在哪。

　　江长老沉下脸色，拽住一个醉醺醺的弟子打听，那人支支吾吾，答不出谢晏初的去向。

　　烦躁自心底漫上来，他抬眼，望着满廊流转的岁灯，成群结队的说笑弟子在光影里穿来穿去。

　　就在那一片阑珊灯火之间，他透过人流，与谢晏初那双冰冷的眼睛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