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做就做龙傲天》末末末末白

26、客筹（六） “见过

　　“见过江长老。”

　　谢晏初笑着走来，就像无事发生。

　　“去了哪？”

　　江长老皮笑肉不笑，只是盯着他看。

　　“独在他乡为异客，见宗门岁欢，难免有些触动，便贪嘴去讨了杯酒。长老莫怪。”

　　江长老颔首，隐匿袖中的手摩挲着岁封，没再多说，与谢晏初擦肩而过。

　　谢晏初淡淡地扫一眼对方的背影，漠着脸回到自己的位置。

　　刚刚的对视，他确信对方已经确认自己做了什么，但不知对方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居然这般平静。

　　谢晏初视线落到眼醉到不省人事的马哥身上，拿起对方手边的灵酒仔细瞧了瞧，去取了个空竹筒，给自己倒了点酒。

　　也好，省得自己思考如果对方狗急跳墙要杀了自己该怎么办。

　　浅尝一口，谢晏初眉头一皱，直吐舌头。

　　难喝。

　　子夜，山头开始放焰火。各色焰火在空中绽开，碎光撒向山间。除了几个留下守山的，不少弟子溜出去凑个热闹，看够了再回岗。

　　谢晏初静静地抬头看着焰火。

　　传筒忽的传来震动，他低头打开。

　　看见消息，谢晏初一愣。

　　一条鱼在刚被提出水面时，难免会扑腾甩尾，想要挣脱。

　　谢晏初赶来亲传训练场时，蓝千诺已经被押跪在地上，上身被捆仙索捆住，灵力被封，小姑娘脸上满是汗水污渍，看起来十分狼狈。

　　小姑娘周边，站着脸色各异的长老。宗主站在中央，他低垂着头，盯着地上的蓝千诺，神色不明，难辨喜怒。

　　“禀宗主，诸位长老。正是此女犯下重罪。反复探勘并蓄意篡改宗门禁地护阵，扰动宗门根本禁制；”

　　“窃取宗门秘藏的阵法图录、高阶功法秘册及禁地秘宝，暗中勾结外人，交接外泄宗门机要，以此倒卖牟利。”

　　“场上遗留的术法残痕与禁地残痕对比、搜检出的秘信、搜查出的秘宝典籍，老夫已尽数上交，人证物证俱在。恳请宗主准许，即刻将她拿下收押，等候审讯。”

　　江长老痛心疾首，转而居高临下地看着蓝千诺。

　　“老夫不曾想过……怎会是你。”

　　“老夫教你做人要坦坦荡荡，挺直脊梁，可你……”

　　他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忽的哽住，化作一声长叹。

　　跪在地上的蓝千诺被施了禁言咒，闻言她只是摇头，清丽的眉眼染上委屈，滚烫地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扑簌簌滴落。

　　漫天的焰火，忽明忽灭。

　　蓝千诺被单独扭押至地牢，为防止惊扰其他在过节的弟子，押送她的人还特意选着光照不到的僻静暗处走。

　　谢晏初靠在拐角阴影处，面色复杂地看向一边站在灯火通明处的江长老，对方的脸浸润在暖色中，明明慈眉善目，此刻表情却半点温度也没有。

　　“老夫当真是小看你了。”

　　江长老眯起眼，重新打量起谢晏初。

　　发觉不对后，他立即彻查打听谢晏初的过去，包括谢晏初来碧莲宗住下后，究竟都做了什么。

　　若不是自己察觉不对，立即呈递伪造的新证据，并引导到自己徒弟身上，否则他还真要被这个毛头小子将上一军。

　　谢晏初的脸没在阴影中，江长老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你明明知道，她为什么在训练场。”

　　对方的声音无波无平，却像一记重锤。江长老沉下脸，眼神像是要把谢晏初撕成碎片。

　　他又怎会不知道呢？

　　碧莲宗在大年初一会有比武，弟子上台演练比武，最终由长老点评。蓝千诺是想趁着岁欢，独自在亲传训练场好好准备第二日的比武。

　　她想争夺魁首，想要成为最亮眼的胜者，她会向所有人证明，她是江长老的徒弟，而她会证明她的江长老，又会是怎样一位优秀的师父。

　　师徒相传，功法痕迹是一样的，加上蓝千诺本就是优秀的弟子，把江长老的痕迹学了十成十。

　　捧上的假证，加上谢晏初之前就上交的录本，以及亲传训练场上留下的痕迹，每一桩每一件都被歪曲指向蓝千诺，证据确凿，百口莫辩，无辜的姑娘被推向深渊。

　　可，那又怎样呢。

　　“这孩子，是老夫养大的。”

　　江长老回忆起往昔，表情柔和了些。

　　“老夫教她，想要做什么，便勇敢往前。有理便争，有话便说，不惧人言，不惧权高，须尽忠义，始终如一，这才是风骨。”

　　他笑了笑。

　　“她做得很好，那便也就有资格如她所言那样——保护老夫。而老夫，不过是如她所愿。”

　　谢晏初长叹一口气。他从阴影中走出，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江长老，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初二。”

　　江长老死死盯住笑得肆意张扬的谢晏初，对方眼神微眯：

　　“你猜，我可还有后手？”

　　江长老死死盯住他，指节攥得咔咔作响，脸色一层一层黑下去，怒火几乎要溢出来。谢晏初看着他这模样，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里裹着尖刺般的讥讽。

　　“别冲动啊，江长老，大家看着呢。而我，还是碧莲宗的‘贵客’呢。”

　　“应遵待客之道，奉待客之礼，嗯？不是吗？这可是苏首席原话。”

　　接着谢晏初凑近半步，眼底漫开冰冷的恶意，他压低声音道：

　　“还是说，您已经糊涂到，连宗主的意思都不明白了？”

　　——

　　谢晏初冷着脸，一步一步走向台阶，进入阴冷的地牢。

　　蓝千诺像是失去了以往的色彩那般，在牢中蜷缩成一团。

　　听到脚步声，蓝千诺微微抬头，见来人是谢晏初，又把头埋入臂弯，声音沉闷：

　　“……你来做什么。”

　　谢晏初看着她，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垂下眸，开口道：

　　“苏洛瑾让我来看看你。”

　　对方沉默许久，又闷声道：

　　“假惺惺。”

　　“……”

　　谢晏初皱着眉，面色不虞，语气不自觉严肃起来：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包庇你师父吗？”

　　闻言，对方立即抬起头，眼睛红肿，神情却坚毅又破碎：

　　“师父才不会做这些！”

　　“不会做这些？现在看来他做没做你拎不清？为什么被押进地牢你心里没数？”

　　蓝千诺的泪水滑落脸庞，她咬唇死死盯着谢晏初，倔强道：

　　“我相信师父只是一时糊涂！他只是一时被人蒙蔽！”

　　“他明明待我那么好！”

　　“我不信，我不信！”

　　“你别搞错了，现在在牢里的人是你。”

　　谢晏初沉下脸，声调愈发的冷。

　　他眼眸微眯：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师父平日藏匿赃物的地方，是在你的居所吧。密室的禁制怎么解？”

　　对方一愣，随后低下头埋进臂弯里，没了动静。

　　谢晏初眉头蹙得更深，转身径直大步离开。

　　出地牢之后，谢晏初瞪着死鱼眼，仰头扶额。

　　宗门内所有人都须避嫌，苏洛瑾担忧蓝千诺情况，就只能通过自己这个客人。

　　谢晏初给苏洛瑾发去消息，随后掩面蹲在地上。

　　可是老天奶，要强行闯入女孩子闺房，这他妈怎么看都是个变态吧！

　　偏偏蓝千诺这个犟种死活不告诉自己！！！

　　但棋已落至这一步，他已无法后悔，只能硬着头皮按计划行事。

　　谢晏初隐匿在夜色中，学会灵力化形后，他发现在暗一些的地方完全可以用自己的灵力覆盖全身，从而达到隐身效果。

　　偷偷摸摸来到蓝千诺居所，谢晏初探出神识，总算是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奇怪的东西。谢晏初闭眼虔诚地念了好几遍“罪过莫怪”，这才开始他最爱的解谜环节。

　　门上禁制被解开，他目不斜视，努力避开什么不该看的，但小姑娘房间干净整洁，十分利落。于是谢晏初很快就找到了神识探到的地方。

　　谢晏初琢磨着这道禁制，居然有一种破译密码的错觉。现实确实如此，他开完三道锁，第一道突然回溯，待他重新回去解开第一道时，其他两道又弹回去锁上了。

　　谢晏初：……

　　嘿？！我这暴脾气！

　　第二次错误之后谢晏初开始厌烦，毕竟这里一共有十二道锁，一个个去推实在是费时间，到时候还没打开就被逮着了。

　　于是他闭眼凝神，开始试着用灵力化形。手中的灵力翻涌，随后掉在地上变成一滩黑色的液体，不细看就像普通的影子。影子渗入禁制内，开始疯狂向外挤压，最后挤出禁制真正所需的形态。

　　感应了一下大致模样推出顺序，谢晏初开始按密码条输密码。

　　简单粗暴打开禁制之后，原本解开的地方出现了第二道更复杂的禁制。

　　谢晏初：……

　　还有啊？！

　　谢晏初黑着脸，连解也不想解，直接灵力化形□□，一连开完五道繁复的禁制后，密室入口终于显现在眼前。

　　谢晏初看着黑洞洞的入口，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终于把这丧心病狂的禁制干完了！

　　他如愿进入对方藏点，密室比预想中要大，赃物被堆放在一个个木质货架上。秘宝、卷册、密信、典籍……目光扫过木架上样样赃物，谢晏初啧啧感叹。

　　这也太刑了太能偷了，江长老简直是碧莲宗的神偷奶爸啊！

　　谢晏初走到空旷的中心位置，脚步一顿，侧头看向身后的江长老。

　　“哟，神偷奶……”

　　谢晏初一噎，嘴角一抽，立即改口。

　　“江长老。东西挺多啊？”

　　好在因为自己嘴快，对方并没有听清前面那句。

　　江长老死死盯着谢晏初，勾唇笑得森然。

　　“既然谢客卿自主送上门来，老夫便不客气了。”

　　谢晏初眉头一挑，正好他因为一直在忙碧莲宗的事，差不多一年都没动过筋骨，正好借此复健复健。

　　江长老抬起手掌，密室中，墙体、天花板、地下同时涌出密密麻麻的阵纹，层层叠叠彼此咬合，谢晏初眯起眸子，不过刹那自己便被丢进禁制叠加的中央，乍一眼看去，看似可以通行的各路皆是死门。

　　老阴比。

　　谢晏初沉着脸，手上捏诀催动灵力，暗影如潮水一般涌入缝隙，渗入其中，寻找生门。

　　江长老有些惊讶，随即也开始汇聚灵力，不断改变阵内的结构，一拆一堵，一躲一追，一藏一变，循环反复，互相加码。

　　谢晏初还是第一次和人这么打，以防万一他顾头顾尾，被对方碾压着打，不免有些吃力。

　　二人此刻就像棋盘之上的弈者，不断操纵手中的棋子厮杀。

　　江长老一挑眉，他没想到对方能够跟上，生出兴致，捏诀再加一重力。

　　谢晏初脚下一沉，低头看去，对方分出部分灵力，将地面化作流动的软沙，将谢晏初向下拖拽。

　　见谢晏初用灵力托住下陷的身体，对方干脆将软沙聚凝实固化为硬土，向内捏拢收挤，同时在谢晏初周边升起硬度极高的土块作为土匣囚笼，向内聚拢挤压。

　　谢晏初吃痛，召回的暗影改为防护，扛住密室中的禁制袭击与外侧的碾压。

　　见对方转为防守，江长老狞笑着，不断收缩土匣，压迫对方的空间。

　　谢晏初被迫蜷起身体，额头青筋暴起，借神识锁定江长老站位，干脆舍弃部分防护，分出一道暗影无声无息地渗入地底。涌至专注于折磨谢晏初的江长老脚下，骤然长出长刺将江长老的身体刺出一道道血窟窿。

　　来啊，互相伤害啊！

　　谢晏初被土匣碾得七窍流血，他一抹鼻尖，趁对方受伤失利，挣脱土层束缚，开始通过潜伏在暗处的灵力辨别位置。

　　谢晏初迅速找到阵纹波动，迅速躲开并还击。躲闪的同时，谢晏初飞速解着不断变动的禁制，眼前的场景逐渐与一道棋盘重合，像是把对方的招式与自己的身位化作棋子。

　　谢晏初恍然大悟，他手中聚出一团暗色，随即将其打开。

　　黑暗不断吞噬周边的场景，直到完全漆黑，只余无边空寂。

　　江长老震怒：

　　“你有领域？！”

　　领域中，一道棋盘从底部升起。

　　谢晏初抱头震惊。这为啥是个西洋棋？

　　看着周边的棋子，谢晏初嘴角一抽。

　　他已经有点忘记了，怎么下的来着？

　　刚想试试先挪兵试试，结果领域在他动手的那一刻直接散开。

　　谢晏初：……

　　有病吧！刚想玩呢！这不是打人家脸嘛！

　　江长老也同样懵逼，他随即勾起一抹冷笑，抬手又要对谢晏初发起攻势。

　　谢晏初挑眉，露出笑容。

　　一道威压降下，江长老瞬间跪倒在地，他动弹不得，汗滴落在地，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人赃俱获，罪证确凿。押下去，择日按宗法明正典刑。”

　　沉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江长老被打包拖下去后，碧莲宗宗主缓缓扫过在场的长老，目光在裴长老与白长老身上各停顿几秒，沉声开口：

　　“我知晓，诸位各有想法，可莫要过于张扬。”

　　随后转而看向谢晏初。

　　“贵客受惊了，是我管教不严。为安抚贵客，我等准备了歉礼，还请收下。”

　　话音一落，随行的苏洛瑾立即将包装好的歉礼递给谢晏初。

　　她淡淡一笑：

　　“谢小公子，辛苦了。”

　　——

　　演武场上，弟子众多。比试热火朝天地进行着，蓝千诺扫了一眼台上被人簇拥着的魁首，逆着人流转身，麻木地往地牢方向走去。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是师父养大的，既是师父，也是父亲。

　　她曾无比仰望的那人，如今枯坐在牢中。

　　她站在那人面前，却不敢去看对方的脸。

　　“……你来做什么？”

　　见对方不应，男人唇角压下，又问了一遍：

　　“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蓝千诺一怔，她也不知，她来找他做什么。

　　这是她一生最仰慕的人。他教她勇敢上进，野蛮地向上生长，教她要忠义正直，不畏人言。

　　他就像是一片温和沃土，孕育出她这样艳丽耀眼的矿宝。

　　而如今，蓝千诺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像是被夺去光彩的宝石，与男人记忆中的样子天差地别。

　　他忽的生出一股冲天的怒意，发疯般地朝她吼道：

　　“我问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到现在你还是这么拎不清吗？！”

　　“你搞清楚，是我差点害死你了！”

　　“为什么啊？！你离我这种烂掉人远一点啊！”

　　蓝千诺闻言，全身震颤，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

　　“不……不是……你不是……”

　　“不是……”

　　她纤细的手抓住铁杆，破碎地喊着。

　　“师父……师父不是这样的……”

　　师父是，温和的，慈爱的，闪闪发光的——

　　师父是，耀眼的，厚重的，令人敬重的——

　　师父是，孤独的，偏执的，不择手段的——

　　明明在记忆里，师父才是那个受尽他人压迫欺辱，却依旧温和待人的英雄，却不是这样，不是现在这样的。

　　托举她的土地，内里怎么会一片腐烂肮脏？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缓缓压下那股快要把他焚烧殆尽的怒焰，猛地撞到铁杆上。

　　铁链被扯得哗啦啦响。

　　“师父？……呵呵……师父。”

　　“若你还当我是师父，就用我教你的招式——现在就杀了我。”

　　蓝千诺瞪大双眼，惊恐地摇头，手却被男人扣住，按在男人的脉搏。

　　“来。快一点。”

　　男人的声音嘶哑，又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蛊惑，他的眼中忽的又迸发出异样的亮光，就像他平日里看着蓝千诺成功时那样的亮光。

　　那双手颤抖着，慢慢，慢慢收拢，沿着男人脖颈，化出一圈金刃。

　　男人眼中那道光愈发的亮了，他发自内心的露出笑容。

　　他的作品，只差最后一步了。
　　只要他死去，死在他完美的作品手下，他最爱的作品会继续像往常那样闪闪发光，熠熠生辉，带着正直与锐意，勇往直前。

　　一如以往那样。

　　金刃扭曲一瞬，消散在空中。他的作品，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我做不到……”

　　男人眼中的光骤然熄灭，回归一片死寂。

　　他无力地靠在铁杆，不再看她。

　　“……出去。”

　　蓝千诺忽的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我说——”

　　男人的嘶吼绝望又刺耳：

　　“给我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滚啊！”

　　蓝千诺看着那个死寂的身影，眼中那道光，也慢慢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