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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花逐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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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背上清凉蔓延,偏偏那只手时不时迂回两下,停顿片刻,或急或慢,手上力道又忽轻忽重,撩/拨得我背上又惊又痒。
二七十四,玉骨生肌膏要连上十四日,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了。我咬牙强忍,趴着不动。
他轻笑,俯下身凑在我耳畔:“你说,我们这样可算是肌肤相亲?”
肌肤相亲?
我心头之火腾地窜起三丈高,右手一掌劈过去:“混蛋!”
他一偏头,出手握住我手腕,谑笑:“看来王爷还没把你调/教好。这等粗鄙话语竟然出自洛冰小姐之口。不过洛冰小姐若真要见识一下什么叫混蛋,本公子也不介意。”
他发力一扯我手腕,我连忙一甩左手攀上床柱,死死拽着。
“怎么,怕了?”
怕,岂会不怕。我可不敢忘,为了方便上药,我上身只着了肚兜,方才一时气急,糊涂了才出手想伤他。
我的声音立即软了下去:“我刚才是同你闹着玩,无影,请你放手。”
他笑:“是吗,闹着玩?那继续,本公子可还没玩闹够呢。”
手上加力,直要将我拉过去。
我心中生恨,更是抓紧了床柱,却尽可能的和声和气同他道:“无影,王爷若是知道你如此对我,定不会轻饶。你还是放了手赶快离开吧,我一定不会向王爷汇报此事。”
“向王爷汇报此事?你是想借风传话吗,洛冰小姐?”他说,却终是松了手。
但他到底也没让我轻松,他刚才那句话,明明白白告诉我,除了他,我就没有办法同逸王联络。我若要向王爷状告他,还得通过了他,这,怎么可能?我又如何真的能借风传话?
并且,王爷给我的指示,转不转达,或是否如实转达,全由他说了算。他若有心,挑拨几下,作梗一二,我与逸王的关系,就会很危险。
王爷怎挑了这么一号人物来联络我?!
不配合我也就罢了,还处处为难。为难我便也罢了,我还得打落了牙往肚里吞。我甚至可以预见,日后我在他手下谄言媚笑委曲求全的模样。
思忖片刻,我低声道:“无影,我们来谈谈条件好不好?”
他一手拉了被褥给我盖上,侧身靠过来,嘻笑:“洛冰,你怎么会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呢?”
我没有资格?!我几时低声下气要同别人谈条件过?倘若我不需要通过他联络逸王,倘若我又恰巧打得过他,我必定把他打得跪地求饶满地找牙。
可是,没有倘若,没有如果。
我侧头看他:“那你究竟想要怎样?”
他盯着我,神情一改之前,忽然变得凝重严肃,星眸寒潭水映着我在烛光里跳跃的一张脸。半晌,他才开口:“我想要怎样?我要的,你现在还给不起。”
语音里带着七分落寞三分自嘲,我莫名有些动容,仿佛看到那个站在逸王面前的自己。
我正愣神间,他却又一扫郁意,昂声道:“不过,只要是本公子想要的,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得到。”
他这话说得我后背凉飕飕的,他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但他一句我现在还给不起,显然表示他不愿说出来。我再不识趣,也不会再继续追问。
(2)
“那么,无影,你帮我查一下云芷的身世。”我再度开口,一是为了转开话题,二是提醒他将心思放至替逸王效命之事上来。至于他答不答应做不做,也并不那么重要。
他低头,把弄着腰上系着的龙凤环佩,闲散道:“怎么,用了她倒反而不信任她了?”
怎会不信任?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自然知道,我只是觉得云芷这等性子的女子,必是不愿入宫为医女的。她会甘愿进来,必有隐情,或是有苦衷。我若知道了,略帮一二是决不在话下的。
我展颜一笑,柔声问道:“怎么,这点消息,无影公子查不出来么?”他若查不出来,这天下可就没人可以查得出来了。
他望着我,谑声道:“你说,本公子会中你的计吗?”
我不理,转过头,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洛冰,”他唤我名字,隔了一会儿又道,“我若帮你,你要如何报答我?”
我将枕头移开,撇了头,微睁着眼看他:“你不是帮我,是替王爷做事。”
他轻挑了眉,道:“帮王爷不就是帮你么,洛冰小姐?只可怜,帮你的话,不见得是帮王爷。”
“你什么意思?!”我恨声低喝,拿起手上的枕头就朝他砸过去。
他双手一合,接过枕头,漫笑道:“你现在可还得罪不起我,做什么之前还是先想想清楚。我的意思嘛,很简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落花,流水,我和逸王。
我一时气馁,再无心同他计较。只觉得心内苦楚,一点点漫过心口,要让我气也喘不过来。
落花有意逐流水,他都知道,他都看出来了。是呢,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只有王爷不知道,有意无心的不知道。
九岁,从九岁开始,我的梦想就是快些长大,长大了就可以嫁给他。梦想了那么多年,原来不过是一场落花逐流水的痴妄。
我黯然,一转眼,却见无影正拿眼狠狠盯着我,眸光冷冽,寒意逼人。他怎是这番神色,我几时惹他着恼了?我不由微微悚然,生怕他作出什么惊人之举。
我避开他视线,低声道:“无影,王爷可有什么命令?”
“没有!”他答得干脆利落。
“那他派你来做什么?”
他冷凛神色终于敛去,却转而换上满面讥诮:“我来做什么?还不是怕你这笨女人不明不白就把小命弄丢了。我是来——好好保护你。”他在“笨女人”、“保护”二词上咬下重音,就怕我听不清。
我笑,极尽妩媚的笑:“原来无影公子是来保护本小姐来了。还好惜贵人没打死我,还让我残留了口气,还可以让无影公子尽尽保护之职。”
保护我?我半条命都去了的时候,他在哪里凉快?他会讥诮,我一样能讽刺回他,还要满面笑容的讽刺,叫他挑不出纰漏,发不了彪。
他冷笑一声:“洛小姐原来还是忘恩负义之人。你以为,在人人皆知明哲保身的皇宫里,还会有人救你?救了你还会无所图谋?”
“襄嫔?她是王爷的人?”我恍然了悟,又惊,又喜。
无影站起身,并不答我话,他步态悠然踱至窗前,不声不响便翻身一跃出了去,溶于夜色之中。
他如此轻慢无礼,我并无不悦。他离开,我求之不得,况且此时的我正沉浸在获得盟友的激动之中。
难怪襄嫔会救我,难怪能布置得这么缜密,亏得我还为此事琢磨了老半天,原来她竟是王爷的人。
如此,我便不是孤军奋战,如此,可再好不过。
(3)
我散着步子,慢悠悠往医女苑走去,心内的欢喜却久久也抑不下去,连带着脸上也漫上无尽笑意。
我刚才闲逛,一不留神寻到一处妙景。真是妙,妙得与逸王府后园之景几无二样。
微波轻澜,碧湖荡浮云。太湖石林,嶙峋掩绿枝。
原来王府后园竟是依着沁舒园之景而建,他未封王之前,在沁舒园该有过一段难忘光景。只是,皇令一下,如今的沁舒园已成了禁园,无人擅入,擅入者死。
他若知道了,心内必定不会痛快吧。
我便多寻机会进去转转,权当是替他看看,缅怀故地。况且,我在沁舒园里总觉重回王府,身在其中便不由自主会生出颇多欢喜来。
里面清净无人,无人相扰,那一方景致便独属于我。而且只要避开了守园侍卫,在里头是不可能遇上什么麻烦的。
我走至医女苑外边的槐树下,却见一个宫女推开院门贼头贼脑的偷偷向内张望。我四下望望,无人,才踮了脚飞跃过去。
一手搭上她右肩,她惊慌回头,是芍芳。这般偷窥之态,这等惊慌之色,即便做的磊落之事,也难免叫人生疑。
“雪妧妹妹,你走路怎么也没半点声音。”她拍着胸口小声道,脸上还有余惊未去。
我笑笑,伸手推开门,请她进去。领着她在榆树下坐下,我才轻道:“姐姐先歇口气,我去泡壶茶来。”
“不用了。”芍芳连忙叫住我,神情极为局促不安,“我是乘着贵人午睡偷溜出来的,很快就要回去。”
我会意,回身坐下:“那么,姐姐可有帮妹妹… …”
她连忙点头,却支吾着不说,也未有动作,只连着好几眼瞄向敞着的院门。
我了然,笑笑,道:“院门敞着,正好可防人躲在门后偷听,亦可显示坦荡之心,不教人起疑。四处正无人,姐姐放心就是。”
她再瞟一眼门外,这才自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迅速塞进我手里:“妹妹可要收好了。不多,每次娘娘燃香我便刮下一点儿,几日下来就得了约莫一钱。”
一钱已经足够了。
我伸手接过,收好,朝她笑笑:“姐姐再坐一小会儿,妹妹去将它放稳妥了再出来与姐姐叙几句。”
她自然知道我是回房取银子给她,连连点头答应。
银子是好东西,虽叫不得鬼推磨,却可以让人变鬼。王爷说得可真不错。
但银子,我真是一点也不稀罕呢。当然,很可能是因为如今的我已经衣食无忧,甚至是衣食富足了,才会对它不屑。
若我一心逐利,满眼只有金银钱财,定然会过得轻松恣意许多。你从来不需要关心那些银子愿不愿意属于你,只要你一己能力足够,收名获利岂会是难事?
这世间,最难得到的,是情爱,是人心。最痛苦的,是爱而不得,是苦求不偿。
而我,偏偏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