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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得解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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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做了一个梦。
我知道我是在做梦,因为逸王出现了。他还,吻了我,轻浅一吻樱唇上。我想我是笑了吧,也许还笑出了声。
能做梦,梦里能有他,真好。许多事,唯有,在梦里能够成真。
他冰凉的手指在我背上游走,那火辣辣叫嚣着的疼痛,竟沉寂了下来。背上清凉,疼痛消减。
让我痛的人也许不会是他,可,能让我不痛的人,只有他。
置身梦境,我沉沉不肯醒来。
总是要醒的,总是要枕着一席残梦,独自失落。平日也不是没有的,往往一梦醒,万事空,心内落寞却更甚之前。
故而,我并不愿沉溺于此。
可如今,宫闱深,天路远,我若要见他,唯有梦中才可得。多得一刻欢愉便是一刻,教我如何不珍惜?
终于,我望见他卷了一衽袍袖潇然离去,一梦的温存戛然而止。
深知,我从来留他不住,从来。
也许是泪吧,脸上蠕蠕的,淌过湿意。我混混沌沌想着,一晃神,又卷入更深更暗的梦境中。梦境新起,背不再疼,却没有了他… …
我徐徐睁开眼,扭头。
床边,侧身弯腰拧着毛巾的女子转过来,见我,登时便惊喜万分:“雪妧,你可终于醒了!”
我勉强扯出一抹笑:“我可是睡很久了?”
“可不是?都昏睡三天了,这烧也昨晚才退下!”云芷说着,看我手撑榻面似要起身,连忙将毛巾放回铜盆里,折过身来按住我,“趴着别动,背上的伤还没长好呢。”
被她轻按着俯身卧回床上,我回头冲她无奈道:“我只是想动动,卧了三日,身上无力得很。”
“等你好全了再动不迟。”云芷将薄被掀开,解开敷布,露出我未着光裸的背,“你这伤瞧着好得还挺快的,也不晓得郑太医这瓶子里头装的是什么灵丹妙药。”
我这才想起前事:“云芷,那日是如何一回事?是谁救了我么?”郑太医,也唯有他才可能救我了。
她不答,将手上瓷瓶的瓶塞拔出,指舀一团脂膏,轻轻的在我背上涂抹,辛温之感瞬即在背上蹿开,是活血散瘀的药,却与梦里背部的触觉颇不相似。
“云芷?”
她抬头望我一眼,才道:“是郑太医,他带你回来的。”
郑太医到底是看懂我留下的方子了。桂仁枣,贵人诏,九九九,救救救。幸而他不吝出手救我。
我点头,又问:“那他是如何做到的?”
云芷低声道:“三日前,芍清宫的奴才芍秀受韵美人指使,在惜贵人药里放了过量乌头,意图谋害妃嫔。事情败露,她畏罪触柱而死,韵美人亦因此事被打入冷宫。我知道的,也是大家所共知的,只有这么多。”
(2)
原来,事情竟成了这等状况。
芍秀触柱而死,死无对证,那韵美人岂不是百口莫辩,坐实此罪?惜贵人未将我打死,倒转而除了这么一号敌手,真不简单!月若,我想起惜贵人旁边那名姿色寻常的女子,不觉翘唇一笑。她,才是惜贵人的头脑。
只是,郑太医又在此事中担当什么角色?
正思忖间,却听云芷出言唤我,语声迟疑:“雪妧——”
我应声回头。
她坐在床畔,望着我,眼中竟含隐忧:“雪妧,宫里后妃明争暗斗险恶异常,你莫要去趟这浑水,可好?”
我一时微怔。
她又怎知,我,就是为趟这浑水深水而来。我若不接近后妃,不搅入纷争之中,又如何能捕获得到深入而确切的消息?我若不接近后妃,不依傍附势,又如何能在此立足?
我之前一直在静待逸王指示,才未有所动。
可如今,我却觉得错了,我若在宫中一日,便要在其中倾轧一日,便不可懈怠一日。焉能静静等待?需伺机而动,伺机便动。否则,等待我的,就是背上的累累鞭痕。
那日,我举目亦不见可求助之人,才明白这个道理。我一身伤,还得怨我自己未早早埋下根基,未傍身大树,寻获得到庇佑。
她的担忧,让我不由心生暖意,又含着些微歉疚。
我接近她,对她好,多少也掺杂着不纯心思,指着她往后能为我所用。入宫前,接受医女集训之初,我便知道,她是聪慧的女子,亦是我需要的臂膀。
但,歉疚归歉疚,我终是要连带着将她拉入浑水之中。狠心,是逸王教会我的,如他对我一般。
回过头,许久,我才轻笑:“云芷,你以为我为何会挨鞭?你觉得,惜贵人药里的毒,是我下的,还是韵美人派人下的?你不招不惹,你事事规避,可别人照样不会放过你。”
她叹了口气:“雪妧,你事事都好,错就错在容颜太美。身为奴婢,容貌平凡才最为安全,才不会招致祸患。你真不该入宫来。”
我不该入宫,只可惜,逸王不这么认为。
“云芷,我已然入了宫,说这些又有何用?眼下应该担心,我这条小命能留到几时才是。”我声音低落下去,脸上也适时浮上凄哀神色,“惜贵人必定是要除去了我才会甘心。我… …云芷,你还是走吧,日后也莫来找我了。这三日,谢——”
“雪妧!”她打断我,面有惊痛,“我云芷在你心中便是这等背信弃义贪生怕死之人吗?”
“我不能白白连累了你… …”
她却寻了我的手,握上:“我怎能在你危难之时,为了一己安危就脱身离开?雪妧,那日你为了救我,反让自己摔下山崖,我便决意要以此生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
(3)
是在宫外集训发生之事。
那日,我们一道上珠隐峰采药。她发现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铁皮石斛,喜不自胜奔过去,途中却被青藤绊住。眼见她要落身崖涧,我不及多想便跃身伸了手去拉她。她被拉上来,我却身受反力,收势不及跌落了下去。
身子在风中招展,白衣舞弄开,如徐徐盛开的白莲。
若我有功夫多想一秒,我也许就不会出手救她。崖边救人原本便是极险之事,我断不会为了她陷自身于不利境地。
可我不后悔。
悬崖不是很高,并且——
我看见了崖壁上一棵横生而出的苍松。
坠落其上,借着苍松缓冲,我调整姿势,单腿立位,张臂,飘下崖底谷涧。只是身上轻有擦伤,落了几处淤痕,其余,再无一损。
她终于说出我想要的话了,不,比我想要的,还要多。
我盯着她握我的手,微微一笑,轻声道:“云芷,我并不需你以此生相报。”
“不必此生,旦若你需要。”云芷担忧之色一扫而去,望我,已是声色坚定。
门扉轻扣,外边响起郑太医爽朗之声:“云芷。”
云芷连忙用敷布将我背部裹好,薄被轻盖了才去将门打开:“郑大人,里边请,雪妧刚醒过来。”
郑太医在床头的一张长凳落身坐下,微微向我倾身:“现下感觉如何?背上可疼得厉害?”
我略侧着身趴在草药垫枕上,摇头:“不疼了,就是这样趴着难受得紧。”
他有些微诧意:“三日便不疼了?可整整挨了六十七鞭。怎痊愈得这么快?”
“痊愈得快还不好么?我瞧过伤处了,确实恢复得不错。”云芷倒了杯茶递给郑太医,瞥我一眼,再转过身,带门出去。
方才与云芷说了那许多的话,又费了些心思,着实有些倦乏。我强撑了精神,道:“郑大人,那日多谢你了。”
他露出歉疚神情:“若非我让你去芍清宫,惜贵人又怎会有意为难?到底是我害了你。”
我偏首向他,淡然一笑:“郑大人倒爱自揽罪责。错的是惜贵人,大人何必自责?”
他望着我,神情微愣,喃喃道:“这宫里是非多,你可愿意… …”稍即,却又像猛然醒悟,语无伦次道,“是非多,主子的不是,嗯,没有不是的主子。”
没有不是的主子。可若她不是了呢?
我笑笑,转而问:“那日之事究竟如何?”
他细察着我神色,缓声道:“是襄嫔救的你。那日,我一看懂了那张方子,便往芍清宫赶去。到那儿,襄嫔已先一步在了。她道你是被芍清宫的婢女芍秀嫁祸了,让我带你回来养伤。将你安置好,我才听那边消息说,芍秀已招供是韵美人指使她谋害妃嫔,之后她便畏罪自尽。侍从在她房里搜出韵美人的御赐之物。如此,韵美人便被打入冷宫。”
襄嫔救的我?
可她为何未查出实情,还嫁祸给韵美人?明明是惜贵人自己放的,否则她又怎知其内有毒,还知是乌头?是月若替惜贵人掩饰转嫁的好,还是,襄嫔有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