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猫和圆仓鼠》蓠清

6、被撕碎的速写 被迫

　　许禾妈妈的爆发点是一张洗衣票。

　　那天她翻许禾书包找干洗店小票，从夹层里抽出了速写本。

　　许禾平时把它塞在书包最后面，前面压着数学卷子和英语报纸，他觉得够隐蔽了，结果他妈妈找票的时候把整个书包倒扣过来。

　　速写本摔在地上摊开正好翻到“奶茶店的小陆同学”系列。

　　翻开那页，正好是陆时蹲在地上捡茶叶，旁边批注写着：腰真细。

　　许禾上完画画班回家的时候……

　　碎纸片铺了一地。

　　速写本的每一页都被撕成了扑克牌大小，从客厅茶几一直撒到沙发脚。

　　墨蓝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张没撕的，全是正面肖像，每一张都能看清陆时的脸。

　　她一手拿着手机翻聊天记录，一手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许禾认出来了。

　　那是他给陆时转压岁钱那笔，六万五千，从许禾名下的卡转出，转给一个叫陆时的账户。

　　“解释。”

　　墨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许禾红着眼眶蹲在地上捡碎纸，手指一直在发抖：“他是我朋友。”

　　“朋友？”墨蓝冷笑一声，拿起银行流水抖了抖，“六万五，你攒了多少年的压岁钱和奖金，一声不吭转给一个朋友，你当你妈我是傻子吗？”

　　“他家里有困难——”

　　墨蓝打断他：“我知道他家里有困难，我查过了。他爸早死了，他妈是尿毒症一周要坐好几次透析。”

　　“全家靠他一个人打工撑着，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

　　“这种家庭怎么了！”

　　许禾猛地站起来，碎纸片握在手心里吼道：“他成绩年级前三，他打工挣自己的学费，他从来没求过谁！”

　　“没求过谁？拿这六万五是什么？”

　　墨蓝把流水单拍在茶几上问道：“许禾你才十六，你拿着六万多块钱去填一个无底洞，你跟我商量过吗？”

　　许禾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声音哽咽，几乎是质问的断断续续地说。

　　“我跟你商量？”

　　“我跟你商量能商量出什么？我说……我说饭卡没有钱了，你能不能再给我充点，你说我一个小孩儿哪里能吃得了那么多东西，肯定是又买零食了……”

　　许禾抬起头擦了下眼泪继续说：“我说我想报班，准备艺考，你说我自己在家练习就好了，根本没必要报什么课。”

　　无论他如何擦眼泪，都擦不完，多少年的委屈一下子开始爆发。

　　“你以为我只有这一张银行卡是吗？我告诉你我还有好几张，每个银行的储蓄卡我都有，你查过那些卡的流水吗？你知道我每周末都不去学校是在上美术课吗？你知道我买画材要花多少钱吗？你知道我这些钱又是从哪来的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许禾问。

　　“当然不会！”

　　墨蓝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他妈那个病是什么？换肾要五十万，术后抗排异一年要十几万！”

　　“他爸没了，他一个高中生拿什么填？你这六万块钱砸进去响都听不见一声。”

　　“你以为你是帮他？你是害他！让他觉得自己有人兜底了，结果呢？高考考砸了谁负责？你负责？”

　　许禾被堵得说不出话。

　　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他，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流着泪蹲回去继续捡碎纸。

　　有一张拼了半天对不上，他翻过来一看。

　　是“跨年夜天台”那张，两个小人坐在烟花底下，陆时手边是个矿泉水瓶，他自己旁边是果酒瓶。

　　他妈妈低头看了眼，伸手把那张从许禾手里抽走了。

　　“明天我去学校找你们年级主任。”她把纸叠起来装进口袋，说道：“你跟他别再来往了。补习停掉，放学直接回家。”

　　许禾腾地站起来：“妈！”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第二天上午大课间，许禾妈妈果然出现在年级组办公室。

　　许禾被叫过去的时候，班主任正拿着一张打印纸翻来覆去地看，脸色为难。

　　墨蓝坐在旁边，语气不疾不徐，说了三点：换班、停补习、别再来往。

　　王老师说了句“两个孩子关系挺好的，也没影响成绩”。

　　他妈立刻接话：“许禾上次月考数学虽然进步了，但他花在补课以外的时间太多了，马上高三，我不能让他分心。”

　　王老师看向许禾。

　　许禾站在门口，嘴唇被他用力咬住，冲王老师摇头。

　　但王老师也没办法。

　　家长坚持，手续合规当天下午许禾就被调班了。之前许禾靠着特长生的优势好不容易去到1班，这下又被调回去了。

　　晚自习王老师把陆时叫去了办公室，回来的时候陆时手上多了一张打印纸。

　　许禾在教室窗外远远看见上面有几行字，排头是“家长沟通记录”。

　　许禾冲进去把他拉出来。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陆时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说了句：“没说什么。”

　　“陆时！”

　　陆时看着他。就一眼，许禾心凉半截。

　　第二天许禾到学校发现陆时的课桌空了。

　　桌洞干干净净，只留了一张对折的纸。许禾打开，是陆时的字：我休学了，我妈下周手术，钱凑得差不多了，我出去打工。

　　你别来找我。

　　许禾捏着这张纸在空桌子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冲到办公室，陆时正在里面，书包搁在脚边，王老师正在给他办手续，旁边还坐了个教务处的人，大概就是走流程。

　　许禾直接推门进去，一把揪住陆时的校服领子。

　　“你休什么学！”

　　陆时被他拽得往前倾倒，抬起手把许禾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说：“许禾，你妈妈说得对，我确实给不了你什么。”

　　“你给过！”

　　许禾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抬头看，“你给我改数学题，给我修过电脑。”

　　“你大冬天把围巾摘下来给我，你能挣钱、你学习好……你管这叫给不了吗？”

　　陆时把他的手完全掰开，然后握住了。

　　掌心贴着掌心。

　　陆时的手凉，许禾亦然。

　　“够了。”

　　陆时说：“再闹下去你学籍都保不住了。你妈能让你转学，能让你出国，到时候你连高考都参加不了。”

　　“我不出国！”

　　“你得考大学。”

　　陆时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也要挣钱，我们各干各的，行吗？”

　　许禾眼眶通红，王老师站起来打圆场，把许禾往外推，“行了行了，许禾你先回教室，这边我处理，陆时你来签个字。”

　　许禾被推出办公室，门在面前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玻璃往里面看，陆时弯着腰在文件上签字。

　　背弓着，校服外套肩膀那块水泥灰印子还在，没洗掉。

　　签完字他和王老师说了句什么，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陆时接了，鞠了个躬。

　　晚上放学许禾回教室收拾书包，发现课桌抽屉里多了一块硬纸板。

　　他抽出来一看，是速写本。

　　他妈撕碎的那些纸片被一张一张拼好粘贴在硬纸板上，用透明胶带贴得平平整整。

　　四十七张奶茶店速写、十三张猫老师、跨年夜天台、两只仓鼠抢红烧肉、工地扛水泥的那张……

　　全在，一块碎片都没少。

　　最后一张硬纸板背面贴了张便利贴，是陆时的字：

　　撕得挺碎，拼了我一晚上以后别放在书包夹层里了，放画袋里。

　　许禾来来回回看了三十多遍，这些图边角对得严丝合缝，透明胶带在背面粘的，正面一点胶印没留。

　　他蹲在课桌旁边，脸埋在臂弯里。

　　肩膀抖了很久，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