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猫和圆仓鼠》蓠清

5、工地的水泥袋 无能为力

　　寒假前的补课开始之后，许禾发现陆时十分不对劲。

　　第一周还算正常，周三补习照旧，错题每天三道，许禾做完题画画，陆时给他批改。

　　第二周周三，许禾在B302教室等到六点半，陆时还没来。发消息不回、电话不接，第二天问起来，陆时说“家里有点事”。

　　错题本补上了，工工整整，一题不落。

　　第三周周三，陆时没来，一直到周五下午，陆时都没来。

　　许禾无聊地翻着错题本，后面几页的铅笔字迹明显急躁、赶工。

　　步骤和以前一样详细，有些题旁边依然写着“易错点”的字样，但字迹明显不是陆时的风格。

　　陆时为了让他学会数学，向来是字能写多好看就写多好看。

　　会变成这样，只能是出事了。

　　晚自习结束许禾没去奶茶店，直接蹲在陆时回家必经的巷口。

　　等到十点半，陆时从另一头走过来，身上那件校服外套肩膀处有一片灰白色的印子，是被粉状的东西蹭过的痕迹。

　　许禾从暗处蹦出：“你最近干嘛去了？”

　　陆时停住脚步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在家复习。”

　　“你肩膀上的灰是什么？”

　　“粉笔灰。”

　　“粉笔灰是白色的和彩色的，你肩膀上这个是灰的。”许禾凑近闻了闻，一股水泥味，“你别骗我，你身上这是水泥。”

　　陆时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拍了拍肩膀，没拍干净：“学校后面那个工地，短期工，搬水泥，一晚上五百块。”

　　“你！”

　　许禾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你逃晚自习去搬水泥？”

　　“一天正常给五百，搬的多了就给七百。”陆时说的很平静，“我妈下周要做一次加强透析，医保不报，得自费。”

　　许禾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帮你，话到嘴边想起来自己卡里那点儿压岁钱，六万五，在透析费面前跟往河里倒杯水似的。

　　响都不听见一声。

　　更何况，他妈从来不给他零花钱，买画材和吃饭的钱都是他平日里自己接稿赚的。

　　他换了个问法：“你搬多久了？”

　　“十天。”

　　“十天！”许禾都破音了，“你白天上课晚上搬水泥，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陆时看着他，目光里的无奈快要实质化，他说：“我抗的住。”

　　“你扛得住个屁！你昨天数学课睡着了吧？老周点你名你都没听见，还是我被我们老师临时调过去上课踢你凳子你才醒的吧。”

　　“许禾。”

　　陆时打断他：“我得挣钱。”

　　这四个字砸出来，许禾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

　　他看着陆时被水泥蹭的发白的肩膀，看着他两只手掌心贴了创可贴。

　　搬水泥磨的，创可贴边缘已经起毛了，底下渗出一片红。

　　忽然觉得特别无力。

　　第二天许禾没跟陆时说，翘了晚自习自己去了工地。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数，陆时六点半到的，跟工头打了个招呼就开始搬。

　　一袋水泥100斤，扛上肩，从卡车到仓库，一趟大概三十米。

　　许禾看了半个小时，陆时搬了二十三袋，肩膀上的校服磨的一片白，步伐从开始到最后明显沉重，但他没停。

　　许禾第三天又去了。

　　这次他拍了照，速写本上画了张速写：陆时扛着水泥袋，腰弯着，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旁边写批注“看着就疼”。

　　画完他把画本一合，冲进了工地。

　　“陆时！”

　　陆时正弯腰扛下一袋水泥，听到声音直起腰来，看见许禾站在工地门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第一反应是把两只手往身后藏，搬水泥的手全是灰，指甲缝里塞满水泥渣，还有几道新划的口子。

　　但藏了手，肩膀上的灰藏不住，头发里也都是灰白色的粉末。

　　“你来干什么？”陆时声音僵硬。

　　许禾从兜里拿出一张银行卡举到两人中间：“我压岁钱，65300，全在这里面，你拿去。”

　　陆时看着这张卡，没有接。旁别有工人扛着水泥经过，好奇地往这边瞟了一眼。

　　陆时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干净了，还是没接。

　　“拿回去。”他说。

　　“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许禾。”

　　陆时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都纹丝未动。

　　他没有笑。

　　那种温和的、不管什么时候都挂在脸上、许禾已经习惯了的笑，现在一点儿都没有了。

　　“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许禾捏着卡的手僵在半空。

　　“你有压岁钱，平日里还有要报的美术班，一节课好几百。”

　　陆时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晰地吐露出来：“你拿着六万多块钱来工地，跟拿两块钱买水一样，你有没有想过我什么感觉？”

　　“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陆时把肩上的水泥袋卸下来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但你就是没想过。”

　　许禾站在工地的大门口，寒风灌进校服领子，手里捏着这张存了他从小到大的压岁钱、生日红包、竞赛奖金的银行卡。

　　来之前他想了一百种说辞。

　　什么“当借你的以后还我”、什么“算我投资你将来出息了给我分红”……

　　但他一句都没用上。

　　陆时说的对，他确实没想过，他只是想着帮忙，没想过被帮的人是什么滋味。

　　他的课是他自己赚钱报的，他的饭钱是他凭本事吃的，他的本事是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练出来的……

　　“你走吧。”

　　陆时弯腰把水泥袋重新扛上肩，说道：“以后别来了。”

　　许禾把卡委屈的装进陆时，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回头再看，陆时已经扛着水泥进了仓库，腰弯的比方才更低了。

　　之后三天两人没说话。食堂里许禾还坐在对面，但打的红烧肉陆时不夹了，许禾给他夹，陆时就躲。

　　最后，陆时干脆端起餐盘换了个桌子。

　　空教室B302周三下午门开着，许禾进去，黑板干干净净没有出题。错题本留在许禾桌上，最新一页一个字也没有。

　　第三天晚上，许禾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一张纸条，陆时写的：

　　放学B302，有东西给你。

　　许禾去了。

　　黑板上写了一道数学题，讲台上放着错题本，翻开新的一页，上面陆时只写了一句话：

　　许禾，帮我改英语作文，作为交换，我帮你补数学到高考。

　　要不要换，你选。

　　纸条底下夹着那张银行卡。许禾翻到背面，他本来用圆珠笔在卡背面写了个便签“密码0508010”。

　　现在这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字“密码没改，钱我也没动”。

　　许禾捏着卡片在原地发呆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跑出去，到学校对面ATM机插卡查余额。

　　六万六千三百，多了一千元整。

　　他点开明细，最新一条是存入壹仟元整，交易备注：利息。

　　许禾骂了句脏话，这一千块是陆时搬两天水泥才能挣来的钱。这人自己但都舍不得吃，往他卡里存什么利息。

　　他拿出手机给陆时发消息。

　　hehe：英语作文发你邮箱了，批完请我吃红烧肉。红烧肉你打，别想用馒头糊弄我。

　　半分钟后陆时回他：好，明天中午。

　　hehe：利息我收了，等你以后挣大钱，按高利贷还给我。

　　陆时：高利贷犯法。

　　hehe：那你按银行利率还。

　　陆时：好。

　　许禾把卡拔出来揣好，往家走。

　　路过工地时他看了一眼，今天仓库门口没见着陆时。

　　他掏出速写本，把昨天那张“扛水泥的陆时”翻出来，在角落补了一只仓鼠回来，蹲在工地围墙上举着个小牌子。

　　上面写：记得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