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猫和圆仓鼠》蓠清

4、跨年夜的“不结婚” 心意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自习提前放学。

　　许禾在奶茶店门口堵住刚下班的陆时，手里晃着两瓶水果味的预调酒。

　　草莓味和葡萄味。

　　包装花里胡哨的，上面印着卡通水果，怎么看怎么像果汁。

　　“上天台。”许禾说，“看烟花。学校对面那个广场跨年放二十分钟，我踩过点了，天台位置绝佳。”

　　陆时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瓶子，伸手拿过去转到背面，念：“酒精浓度百分之五。”

　　“微醺！”

　　许禾理直气壮：“跨年夜不喝酒，等于过年不吃饺子。而且我喝一瓶，你喝一瓶，谁也不许赖。”

　　陆时把草莓味的还给他，自己留了葡萄的，“你喝草莓的，甜。”

　　“那你喝葡萄的，也甜。”

　　“我不喝甜的。”陆时把葡萄那瓶也塞回他手里说道：“你喝两瓶，我喝水。”

　　许禾瞪他：“你扫不扫兴！”

　　“不啊。”陆时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在他面前晃了晃，“陪你喝，你喝酒我喝水，一样的。”

　　许禾觉得跟这人讲不通，不过天台还是上去了。

　　学校教学楼顶层的天台风很大，许禾提前用纸箱和旧横幅搭了个挡风墙，地上铺了几张废旧海报当坐垫，布置得跟露营似的。

　　陆时上来的时候明显震惊到了。

　　大概是没想到许禾这种平时连作业都交不齐的人干这种事这么有执行力。

　　“你什么时候弄的？”

　　许禾拍拍身边的坐垫示意他坐下，“下午翘了一节体育课。”

　　广场上的烟花还没有开始，远处零零星星有几处窜天猴先响了。

　　许禾拧开第一瓶草莓味，喝下一口气，咂咂嘴：“真的跟果汁一个味，没劲。”又喝下一口后他说“还挺好喝”。

　　咕咚咕咚就喝下去小半瓶。

　　陆时坐在旁边拧开矿泉水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看着远处广场上攒动的人头。

　　“陆时，你以后结婚想找什么样的？”

　　许禾问这话的时候第二瓶已经见底。

　　酒劲上得比他想象中快，脸上热烘烘的，耳朵尖是烫的，舌头有些不顺畅，但脑子还算清楚。

　　至少他觉得自己还算清楚。

　　他借着这股热意把憋了小半年的话问出来，问得直愣愣的。

　　活像是拿筷子捅破窗户纸，一戳一个洞。

　　陆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许禾以为他没听见，正想再问一遍，陆时就把矿泉水瓶盖拧上了，一圈一圈拧到底才开口。

　　“不结婚。”

　　许禾扭过头看他：“为什么？”

　　陆时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广场方向第一发正式烟花蹿上去了，“砰”一声炸开，金光四散，把楼顶照得一片明亮。

　　许禾看到陆时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光，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是标准的笑。

　　“没人看得上我。”

　　他说着，语气里不自然地平淡，“我也……养不起别人。”

　　许禾急了，酒壮怂人胆，他翻身跪坐在坐垫上正对着陆时：“谁说的？谁看不上你？你跟我说名字，我找他算账去。你成绩好、脾气好、做饭好吃、围巾系得好看——”

　　“许禾。”

　　陆时打断他低头给他把松了的围巾重新围好，动作小心翼翼。指尖碰到他下巴，又很快收回去说：“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两瓶果酒才十度！我又不是一杯倒！”

　　“你脸红了。”

　　“我那是冷的！”

　　陆时的手在他领口停顿片刻，然后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

　　“风大，别喊。”

　　许禾不服气。他跪在坐垫上，膝盖往前蹭了半步，和陆时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里映着的烟花碎光。

　　酒劲在脑子里嗡嗡的，他拽住陆时的校服袖子，指尖用着力：“那我……”

　　陆时抬起手，食指抵住他嘴唇。

　　许禾后半截话被堵回去，含含糊糊地闷在喉咙里：“……可以吗？”

　　三个字被手指压扁，只剩气声。陆时的手有些凉，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许禾也有。

　　他就这么抵着，不松手，也不加力。

　　眼睛看着许禾，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烟花一阵一阵的光。

　　还有许禾。

　　“许禾，别说了。”

　　他的声音很轻柔，被风吹散了许多，但许禾每个字都听清了。

　　“别说了，我都懂。”

　　许禾呆在那儿，嘴唇依然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心脏跳得快要从天台蹦去广场。

　　他想说，你怎么就懂了，你懂什么了你懂，你懂还这么气人。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陆时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太平静了，像是清潭的水面结冰，封住了之下所有的一切。

　　广场方向密集地蹿起一串礼花，金红银绿炸了满天。

　　许禾还跪在坐垫上没动，陆时也没催他。

　　两人就这么一个跪着发呆一个坐着看天，中间隔着十几厘米，谁都没再说话。

　　烟花响了二十分钟，许禾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看了二十分钟，膝盖跪到发麻了都不挪动。

　　散场时陆时先站起来，弯腰把两个空酒瓶装进塑料袋，然后伸手把许禾从坐垫上半拖半抱地拽起来。

　　许禾膝盖麻了站不稳，踉跄着撞在他的肩膀上。陆时没躲。

　　他一直等到许禾自己站稳才松手。

　　“送你回去。”陆时说。

　　从天台到许禾家走路十五分钟。一路上许禾试图重新组织语言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但每次刚开口……

　　“陆时，我其实——”

　　就被陆时不咸不淡地打断：“看路。”“有冰。”“台阶。”

　　走到许禾家小区门口，许禾终于再次决定把话头捡起来：“刚才在天台上的事——”

　　“新年快乐。”

　　许禾一愣，说道：“还没到十二点呢。”

　　“提前说了。”陆时退后一步，一手插进兜里一手按着围巾，“你快进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许禾站在门禁前不肯动。

　　陆时看着他无奈叹气，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三步后他抬起手，许禾以为他又要给自己系围巾。

　　结果那只手绕过他的后背，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往他的方向拢去。

　　一个短暂的拥抱。

　　隔着校服棉袄和围巾，许禾甚至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但陆时的下巴碰上他的头顶，头发被呼吸拂过。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又闷又重：“新年快乐，……以后酒少喝点。”

　　说完就松开了。

　　陆时转身走了却又停下来，回头沉默地看向许禾。

　　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垂在胸前的围巾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内侧许禾用记号笔写的“陆”字。

　　洗了两次，都没洗掉。

　　“进去吧。”

　　许禾站在门禁前看着那道背影拐过街角，才慢吞吞掏钥匙开门上楼。

　　到家鞋都没脱，先趴在书桌上翻开每日绘画簿，写了日期：

　　十二月三十一日，雪。

　　我知道他喜欢我。

　　可他不敢喜欢我，也不敢让我喜欢他。

　　陆时碰我的嘴唇时，手指在轻微发颤，他是不是很紧张？

　　又是变成拖累的一天。

　　许禾翻到速写本新的一页，画了两个人坐在天台上看烟花，一个在喝矿泉水一个在喝果酒，中间是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批注：陆时，你今天抱我是借用了第二年所有的勇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