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猫和圆仓鼠》蓠清

3、奶茶店门口的奶茶 心疼

　　许禾发现那家奶茶店纯属意外。

　　十一月中旬的某个晚自习后，他抄近路穿小巷回家，在巷口闻到一股甜腻的奶茶味。

　　抬头一看：茶语时光，巴掌大的店面，暖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收银台后面站着个人，正低头擦台面，稳当又细致，擦完一遍把抹布翻了个面又擦一遍，和擦实验仪器似的。

　　黑框眼镜，洗得长球的校服外套，右手中指内侧的疤痕。

　　许禾站在巷口看了许久。

　　他掏出速写本，蹲在对面邮局的台阶上开始画。

　　陆时擦完台面开始擦杯子，擦完杯子开始拖地，拖完地站在收银台前对着价目表发呆，大概是没客人。

　　许禾画完一张觉得不过瘾，又翻一页画第二张，这次特意画了他发呆时歪头的角度。

　　比平时板正的样子可爱多了。

　　画到第三张时，陆时突然抬头往窗外看来，许禾猛地缩脖子躲到邮筒后面。

　　心跳快得像做贼。

　　第二天晚上同一时间，许禾又蹲在邮局台阶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标题写“奶茶店的小陆同学”。

　　陆时今天穿了个围裙，深蓝色带奶茶店logo的那种，腰后系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许禾在画旁边批注：蝴蝶结系得的很丑，像小学生第一次系鞋带。

　　画完觉得不够，又在一旁补了只猫爪捂着嘴偷笑。

　　十一月末，寒潮来了。

　　许禾照例蹲在邮局台阶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手冻得发僵，画出来的线条有些歪。

　　他哈了口气搓搓手，继续画。

　　今天陆时在教一个新来的小妹煮茶，说话轻声细语的。

　　小妹手忙脚乱打翻一盒茶，陆时先问“烫到手没”，然后走进里边儿拿拖把打扫，打扫完笑着说“没事，反正这也是今天剩下的。”

　　许禾在画旁边写：说谎！

　　明明还有两三个小时才关门，怎么就是今天剩下的了！

　　写到一半，头顶突然罩下来一片阴影。

　　许禾抬头，陆时站在他面前，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把扫帚，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什么。

　　鼻尖冻得有点红，估计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

　　“你蹲这儿干什么？”陆时问。

　　“画、画夜景。”

　　许禾迅速把速写本往胸口扣，此地无银三百两，“这条巷子灯光好看，适合练速写。”

　　陆时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指，又看了眼台阶上的积雪，不吭声。许禾今天穿的还是秋季校服外套，里面就一件薄毛衣。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到现在路面已经白了一层，许禾蹲的台阶化了又冻，湿漉漉一片。

　　“你傻不傻？”

　　陆时把扫帚靠墙一搁，蹲下来解自己的围巾：“外边气温零下，你蹲这儿画夜景？”

　　他的语气很不对劲。

　　许禾认识陆时这么久从没听过他用这种口吻说话。

　　平时都是温温和和的，讲题耐心，打饭客气，连拒绝人都带着五分笑意。

　　现在这句话说出来硬邦邦的，总给许禾一种气急了的感觉。

　　陆时把围巾摘下来，绕到许禾的脖子上，黑格子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我没事，我不冷唔——！”

　　“手都僵了还说不冷。”

　　陆时把围巾往他下巴颏一塞，正好堵住他要反驳的嘴，“在这儿蹲多久了？”

　　许禾含含糊糊：“没多久……”

　　“几天了？”

　　“……半个月。”

　　陆时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许禾第一次在陆时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眉毛微微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像是拿他没办法，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亦或者都有一些。

　　最后陆时叹了口气，站起来，伸手把许禾从台阶上拉起来。

　　“回家。”他说，“明天别来了。”

　　许禾急了：“我画我的，又不耽误你！”

　　“明天降温，夜间零下十几度。”陆时松开他的手，弯腰把扫帚捡起来，“你要画，去店里画。我帮你跟店长说，让你坐在角落。”

　　“店里？那不成蹭坐的了？”

　　“你点一杯最便宜的果汁，坐三小时，店长不亏。”

　　陆时往店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画我就画我，别躲邮筒后面。邮筒窄，你整个露在外面，我第一天就看见了。”

　　如果不是今天突然下雪降温，许禾还不穿厚衣服，他也不至于在看到他后……

　　急得失了分寸。

　　可许禾的脸却腾地烧起来。

　　合着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蹲守计划，人家第一天就发现了？

　　那他还天天蹲，人家天天在店里面配合着演不知道？

　　“你、你看见了怎么不早说！”

　　陆时推开门，暖光和暖气一起扑来。他侧身让许禾先进，嘴角颇有些恶趣味的笑：“想看你到底能蹲几天。”

　　许禾想掐死他。

　　那天之后，许禾从邮局台阶搬到了奶茶店角落的小圆桌。

　　每天晚自习后点一杯橙汁，店长真的给他算最便宜的价格，还附赠一句“小陆的朋友就是咱店的朋友”。

　　然后他就坐在了角落画速写。

　　陆时该擦桌子擦桌子，该拖地拖地，该教新人教新人。

　　偶尔闲下来，就坐许禾对面翻速写本。

　　“这张手指画粗了。”

　　他指的是“教新人煮茶”那张，但许禾侧头故意不看他，说道：“你手指本来就要比我粗一些啊。”

　　“那是因为我手比你大。”

　　陆时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放在速写本上比了比，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确实要比许禾肉乎乎的爪子大一圈。

　　许禾恶狠狠地把本子抽回去，满脸写着生气，你走开：“画你的火柴人去！”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许禾提前半小时到了奶茶店，店长在门口摆了棵很大的圣诞树，上面挂着一圈彩灯。

　　陆时在调今晚的特供热饮，许禾凑过去看了一眼配方单：姜茶、柠檬、蜂蜜。

　　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找了个借口把陆时支去后面仓库搬东西，然后迅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放在收银台上。

　　陆时搬着箱子回来，看见纸袋，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平安夜快乐。

　　先拆纸袋再拆贺卡！

　　纸袋里是一袋热牛奶。

　　便利贴底下是一张手绘贺卡，许禾画了奶茶店的全景图，每个角落都有人物小像。

　　店长在偷吃珍珠、新来的小妹在擦杯子、陆时在拖地，腰后面那个蝴蝶结还特意画歪了、角落里坐着一个小人举着橙汁在单手画画，脑袋上顶着个箭头。

　　标注“我”。

　　贺卡背面也写着字：这个月每天一杯橙汁，画了四十七章速写。

　　你猜我在画谁？

　　陆时看着贺卡，久久不能言语。

　　许禾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喏，你上次说电脑坏了，这个给你。里面拷了我所有的速写，高清扫描版，比你电脑存的全乎。”

　　陆时接过U盘，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后，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纸盒，放在许禾面前。

　　“给你的。”

　　他说：“提前准备的，本来想等你生日，但今天也行。”

　　许禾拆开一看，十支新的灰色马克笔，是他总是干掉的那个色号。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你经常用这个色号，我在你上上次甩笔后就买了。”陆时把U盘收进口袋，拿起热牛奶插上吸管，“本来想直接给你，怕你不收。”

　　许禾想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对于现在的氛围都好像太过轻浮了。

　　最后他问：“你今天怎么过平安夜？”

　　陆时嘴角上扬，和他往常的笑不一样，只弯了嘴唇，没有弯眼睛。

　　他低头搅了搅手中的热牛奶，语气稀松平常：“我不过圣诞节。我妈今天透析，我要早点回去，给她带杯热牛奶。”

　　许禾愣住了。

　　认识陆时这么久，他从没说过有关自己家里的事。

　　透析，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被陆时说得轻松，好像这和“明天有节体育课”是一样的。

　　“那你……”

　　许禾斟酌着措辞，话锋一转：“你妈妈身体怎么样？”

　　“就那样，反正也已经两年多了，我也习惯了。今天护士打电话说血压有些低，我早点过去看看。”

　　他说这些都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嘴角始终维持着那个角度，这是他戴久摘不下的面具。

　　许禾回想之前……

　　食堂里、空教室里、奶茶店里，陆时永远在笑，对老师笑、对同学笑、对客人笑。

　　还要对他笑。

　　许禾从没想过陆时不笑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不笑的时候，陆时看起来很劳累，比实际年龄大好几岁的模样，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大概是常年睡不够。

　　“陆时。”许禾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过年怎么过？”

　　陆时想了想：“打工，过年三倍工资。”

　　许禾张嘴，他想说过年你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反正也不在家，可话到嘴边他闭嘴了。

　　他想，陆时不需要这种居高临下的邀请，他需要的是别的，但具体是什么，许禾还没想明白。

　　“那你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陆时点点头，推开门要走，冷风刚出，许禾又把他叫住：“等一下！”

　　陆时回头。

　　许禾把脖子上那条黑格子围巾解下来追出去，往陆时怀里一塞：“围巾还你。”

　　陆时的目光定在许禾的脸上。许禾缩着脖子，鼻尖通红却还冲他笑：“我有帽子，你戴围巾，公平。”

　　陆时没再推脱。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闻了闻，许禾用了一个月让这上面有了橙汁味。

　　“平安夜快乐。”许禾说。

　　陆时站在雪地里忽然伸手，许禾以为他要干什么，结果陆时只是把他毛线帽上的丝带打了个规矩的蝴蝶结。

　　“帽子戴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黑色围巾的短穗在雪里一飘一飘的。

　　许禾站在奶茶店门口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想起来贺卡背面的问题陆时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几支马克笔，其中一支只的笔杆上贴着一片透明胶带，上面用中性笔写了字：

　　猜到了。

　　许禾抬头看着月亮傻笑，心想这人真是讨厌，明明就什么都猜到了，却非要……

　　等他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