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猫和圆仓鼠》蓠清

2、红烧肉和错题本 分享

　　许禾花了整整一周观察陆时的午饭。

　　周一，两个馒头，一碟小青菜，免费汤。

　　周二，两个馒头，一碟莲花菜，免费汤桶见底了，陆时去饮水机接了半杯水，干噎了。

　　周三，许禾特意去得比平时早，躲在柱子后面看。陆时先在食堂转了一圈，确认红烧肉的窗口没人排队了才去馒头窗口。

　　买了两个馒头，素菜都没打，直接找个角落坐下了。

　　周四，同款馒头素菜。

　　周五，莲花菜换成了油麦菜，大概是因为油麦菜比莲花菜便宜五毛。

　　许禾蹲在柱子后面啃完一整袋奶香小馒头，觉得自己嘴里全是甜的。

　　甜到齁，甜到发苦。

　　第二周周一，许禾端着餐盘“碰巧”坐在陆时的对面。餐盘里有一份红烧肉、一个鸡腿、两份米饭，堆得跟小山似的。

　　陆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身后，没有第二个人。

　　“今天阿姨手抖，红烧肉打多了，你帮我吃一些吧。”说罢，许禾把红烧肉碗往中间一推。

　　陆时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许久。

　　“你刷的是校园卡，阿姨手怎么抖能多打这么多？”

　　许禾嘴硬道：“我长得帅，阿姨见了我高兴，多给一勺不可以吗？”

　　陆时没有拆穿他善意的谎言，把碗推了回去，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你吃，我够。”

　　“你够什么够！两个馒头配凉水，我看着都噎得慌！”许禾又把碗推过去，这次用了点力气，碗底在桌上画出半圈水痕。

　　“倒了多浪费，你忍心？”

　　陆时看着那碗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还冒着热气。

　　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却还是说：“你可以留着晚自习吃。”

　　许禾气得想把馒头塞他嘴里。

　　但他忍住了，并决定换一个策略。

　　第二天，他用了另一套说辞：“今天这份阿姨没算钱，等于白送的，不吃白不吃。”

　　陆时把肉推回去，也换了理由：“你钱多可以攒着买画材，你那盒马克笔快用完了。”

　　第三天，许禾不跟他废话了。

　　他端着餐盘坐下，拿筷子直接把红烧肉倒进陆时的碗里，肉块和酱汁裹着馒头屑搅在一起，米粒和肉块混成一锅粥，根本分不出你我。

　　陆时看着被“污染”的馒头沉默良久。

　　许禾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筷子声停了。许禾抬眼偷偷瞄着，陆时在吃了，耳朵尖是红的。

　　第四天许禾刚坐下，陆时先动了。

　　许禾以为他是要走，没想到下一秒陆时夹起自己没动的碗里的瘦肉，放进许禾的餐盘。

　　末了还补了一句“我还没开始吃，筷子是干净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很快消失，他又像播天气预报那样开口：“你瘦了。”

　　头都不抬一下。

　　许禾真的差点把嘴里的鲜柠檬水喷出来：“我胖了三斤！上周体测刚称的！”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瘦了？”

　　“脸。”

　　陆时看着他的脸颊，很快又移开目光，“画画的人不能饿，体力和脑力消耗大，不吃肉撑不住的。”

　　许禾不说话了。

　　他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得特别特别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着嚼着鼻子就开始发酸，赶紧低头扒了一大碗米饭盖住。

　　这人自己一米八的个子，校服挂在身上跟晾衣杆似的，手背上青筋都看得见。

　　倒是有闲心管别人瘦没瘦。

　　明明自己连个荤菜都舍不得打。

　　从那天起，两人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许禾每天“阿姨手抖”多打一份肉，陆时先推一次，推不过就先吃一半，趁许禾埋头吃饭的工夫把另一半夹回去。

　　为此他每天都拿两双筷子。

　　许禾要是发现了，就再夹回去，两个人筷子在餐盘上空打架。

　　打到最后许禾瞪眼，陆时才不情不愿地收手，嘴角忍不住地上扬，许禾看到了，差点把脸埋进稀饭碗里。

　　周三的补习照旧。

　　B302教室成为了许禾的第二个美术教室。

　　陆时给他出题，许禾做题，做完就在草稿纸上画猫。

　　戴方框眼镜的猫、啃馒头的猫、夹红烧肉的猫、推碗的猫、温柔地笑着的猫……

　　陆时偶尔瞥一眼，不做评价，只在下一道题旁边批注“此题做完可画猫五分钟”。许禾就会为了那五分钟拼了命把题做对，正确率肉眼可见地往上爬。

　　第四周周三，陆时把那个蓝色封皮的错题本正式推到许禾面前。

　　“每天三道题，做完自己对答案。”

　　他翻开第一页示范：“左边贴的是原题，中间留白重做，右边是我给你写的解析，隔天再做一遍，做对了就画勾。”

　　许禾低头认真地看着。

　　每页右边贴着手写解析，步骤详细到“移项记得变号”这种程度，公式底下全部用尺子比着画了线，排版更加像印刷品了。

　　解析下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易错点，这处你上次错了，没关系，我也错过两三次。

　　再翻一页：这题我错了两次，你只错了一次，很厉害。

　　又翻一页：超纲了，不做也可以，但你要是想试试，我陪你。

　　许禾一页一页往后翻。

　　整整三十页，每道题旁边都有。

　　字迹工工整整，语气有严肃的有轻松的。

　　翻到中间一页，旁边画了个火柴人举着“加油”的牌子。

　　继续往后翻，另一页画了个火柴人蹲在角落冒汗，旁边写“我当年做到这题也这样。”

　　翻到最后一页，许禾彻底呆愣住。

　　他开学考试卷子的被缩小复印贴在左下角，旁边陆时用红笔圈出十三道错题，箭头指向不同页码，像一张知识地图。

　　右下角空了一块白，是他特意留的吧。

　　许禾掏出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两个Q版小人。

　　一个戴方框眼镜哭着分别，一个圆眼镜咬着笔头，背景是一张函数曲线。

　　两个小人脑袋上都顶着对话框。

　　眼镜小人的对话框写：这题选C。

　　圆眼睛小人的对话框画着：一串省略号和一团毛线。

　　最后在角落画了只仓鼠抱着奶香小馒头，箭头指向圆眼小人。

　　第二天陆时翻开错题本，视线在两个Q版小人身上停留了很久，舍不得移开。

　　许禾假装在做题，余光看见陆时用指尖碰了碰圆眼小人脑袋上的呆毛，然后本子轻轻合上放回他桌角，一声不吭。

　　那天补习结束，许禾收拾书包时发现错题本最后一页多了点儿东西。

　　Q版画旁边，陆时用铅笔画了个火柴人，举着“画得不错”的牌子，站在函数曲线顶端。

　　“陆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看着这幅图，突然问道。

　　陆时正在擦黑板。

　　粉笔灰簌簌落在他袖口上，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转过身回他：“因为你画的猫像我啊。”他说。

　　许禾心脏咚咚咚地加快，正想说“就这？”，陆时就拿起错题本，指着那张画。

　　“而且……”

　　他停顿半晌，许禾都怀疑他是不是在斟酌措辞，谁让他说话从来不卡壳呢？

　　“你吃饭的时候像仓鼠。”

　　许禾炸了：“我哪里像仓鼠！”

　　“两颊鼓鼓的，嚼东西眼睛会眯起来。”陆时平静的语气让人以为他在讲函数题，“仓鼠护食，你也是。”

　　“上周有人想夹你的红烧肉，被你转来转去地挡住不让。”

　　“那是因为最后一块了！”许禾耳朵烧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大了：“而且那是给你留的！”

　　话出口他就想咬舌头。

　　陆时看着他，深棕色眼睛里的倒影微微晃动，很快又归于沉寂。

　　像风吹上海面……

　　波纹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消失了。

　　他把黑板擦放进槽里，走到门口关灯，“所以明天别多打了。”

　　“你那只灰色马克笔已经干了，我看见你上周画画使劲甩笔。”

　　许禾抱着速写本追出去，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追问：“你怎么连我马克笔干了都知道啊？”

　　“你甩了7下，我数的。”

　　走廊里并排走着，许禾掏出速写本翻来翻去，在最新一页画了两只仓鼠。

　　一只圆滚滚的抱着馒头，一只瘦长条举着粉笔，中间是一碗红烧肉，两只仓鼠爪子同时伸向肉碗，箭头交汇处标着“碰”字。

　　他递过去给陆时看。陆时低头仔细观摩，脚步不停，嘴角弯弯。

　　“瘦的这只爪子画长了，我手指没那么长。”

　　“你承认你是瘦仓鼠了？”

　　“我没承认。”

　　陆时推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面的天已经黑漆漆了，冷风从衬衫灌进来。

　　“你明明就是！”

　　“明天红烧肉别打太多，阿姨手抖也要有个限度。”陆时走在前面半步远，刚好把许禾挡在风后。

　　许禾缩着脖子躲在他背后，冷风被挡掉大半。他低头看速写本上的两只仓鼠，又抬头看面前这个人瘦削的肩背。

　　心想，这人是不是觉得他特别好懂啊？

　　明明一点都不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