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萌今天找到水了吗》梵音若梦

2、第二章 「萌萌听懂啦～」 她没说「我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比风还轻一点。

　　「萌萌听懂啦～」

　　不是「我懂了」，也不是「好」。是先把名字放前头，再带一个「啦」，尾巴往上飘了那么一小截，飘完才收住。含过奶瓶的嘴还留着一点气音，「懂」字咬得圆，「啦」字没咬，就那么软软地放出去，像幼儿园午睡起来老师点名，她应的那声「到」——只是这回没人点她，是她自己先报的。

　　报完，她抿了下嘴。

　　很轻的一下，上下唇碰了碰就分开，不为擦什么，是确认那几个字没漏、没黏、没说反。奶奶在电话里教过她，跟大人讲话，一句说完，自己先在嘴里过一遍，过对了再放行。她过完了，才把下巴稍稍收回来一点，依旧仰着脸，眼睛没眨。

　　天还是很高。云薄薄地往一边挪，挪得比刚才慢。那道深绿的墙齐齐停着，墙根绿得发黑，一层压一层。风从那边过来，先动远处，再动近处，最后才到她跟前，把草尖推歪一点点，又放回去。次序跟刚才一样，一点没改。

　　没有「收到」。

　　没有「玩家萌萌」。没有一声滴，没有哪块草忽然亮一下，没有谁蹲下来夸她一句「真乖」。连风都没为这句话顿半拍，草叶照旧沙沙沙，过去一趟，回来一趟。虫在更细的地方叫两声，停一停，再叫两声。四面八方空空荡荡，像那台广播关掉之后，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还站着——不，还坐着。

　　萌萌没等。

　　三岁人的「没等」，不是赌气，也不是懂事。是她压根没觉得后面还该有东西。奶奶在灶间喊「萌萌，吃饭咯」，她应一声「哎」，就踩着小拖鞋啪嗒啪嗒去了，从不站在院当中等奶奶再补一句「真听话」。老师点完名说「坐好」，她坐好，也不回头看老师有没有在看她。话答出去了，就算完了；完了就该下一件。

　　她只是又看了三下草尖。

　　第一下弯，第二下直，第三下弯到一半被别的草挡住，没弯成。看完三下，就算把那点空儿看过去了。草根底下那撮细响又动了一下，灰褐色的小东西从草缝里探出半张脸，鼻子尖抖了抖，胡须支着亮了一亮，这回多停了一小会儿才缩回去。它没出声，她也没出声。奶奶说过，别吓它，它比你先来。她便连眼睛都没多追一下，由着草缝合上。

　　名字这件事，她其实分得挺清。

　　奶奶叫「萌——萌」，前头那个字拖得长，后头那个字落得软，一般是喊她别再蹲菜地埂上了。妈妈叫的是另一串，三个字，连在一块儿，脆，通常在要给她系鞋带、或者擦手上橡皮泥的时候。幼儿园老师点名，念的是贴在小柜子上的那张纸，念完要应「到」。这三样全是她，可只有「萌萌」这两个字，是她自己也会写一点的——用蜡笔，两个圆，一个圆上头多戳两笔，老师说像两颗刚冒土的小芽。

　　所以跟一个很大的、看不见的东西打招呼，她没拿「我」，拿的是这个。

　　像签到。也像悄悄跟自己讲：从这句起，归我管了。

　　她没讲出后面半截，那半截也没成形，就搁在圆脸底下，暖暖的。

　　然后她低头，看手心里那半瓶奶。

　　奶面早平了。刚才托着它仰头，瓶身跟着歪过一点点，这会儿正回来，里头那道白线慢慢晃，晃到中间，停住。瓶口没盖——早上出门前妈妈拧过盖，走到半路她又要喝，拧开就没拧回去，妈妈也没再拧，只拿纸巾把瓶身擦了一圈。软嘴上还印着一小圈浅浅的牙痕，不是咬，是含久了压出来的。

　　萌萌把左手从膝盖上挪下来，去够小背包。

　　带子还滑在胳膊肘那儿，包口被压得歪了半边，得先撑开。她三根指头捏住包口那一截布，往外一撑，撑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另一只手托着瓶底，把瓶身斜着送进去，软嘴朝上，送得很慢，慢到瓶壁上那点温热一路蹭过指肚，蹭完了才松手。不能倒着放，不能横着搁，奶奶装鸡蛋也是这样，一头朝上，一路托着，说不托着就晃，一晃就完。

　　瓶子在包里坐稳了，半瓶，没洒。

　　她又摸了摸侧边那个小兜。盖子在里面，硬硬的一小片，指头一碰就滑开。摸出来了，托在手心看了看，又送回去了。没盖。还剩半瓶呢，一会儿还要喝；盖上了，待会儿还得再拧开一回。三岁人算不来三回两回，只算得清「现在不盖，等下少做一次」。她把小兜的布按平，按得跟没翻过一样。

　　两只手这就空出来了。

　　她把它们翻过来，摊在膝盖上看了一看。右手指甲缝里那点蓝还在，早上玩橡皮泥没洗净，洗过两回，淡了，没走。左手心有一道草叶压出来的浅印，横着，快没了。两只手都空着，倒比刚才托着瓶子时显得大了一点。她握了握，又松开，没抓草，没抓土，也没去够那丛贴地长、叶子摊成圆、中间顶着白球的——那白球一碰就飞，飞了就找不回来了，她记着。

　　接下来该哪一件，她是按刚才那几句短话，一样一样对过去的。

　　「找吃的。」

　　眼珠先往草矮的那一片转。贴地的、摊成圆的、边上带一圈小缺缺的，好几丛，挨着土，不声不响。有一丛她看着眼熟，像奶奶菜地埂上那种，也像幼儿园自然角盆里那种，到底是哪一种，这会儿仍说不上来。不急。奶奶教认菜，从来不是一上来就叫名字，是先让看叶子、看边、看它怎么贴着土；看够了，才说「这个能」。她便先看。

　　「找个能睡觉的地方。」

　　抬眼，还是那道深绿的墙。墙太远，草太矮，墙根那截绿得发黑，看不清里头是草是树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了一会儿，没往那边挪。奶奶牵她走田埂时讲过，看不清的地方，先不迈；先不迈，不等于不去，是等看清楚了再说。这句搁在脑子里，跟「那边也有小朋友」搁在一块儿。睡觉的地方这会儿没瞧见，她也没慌，只把「要高点、要看得见四周」模模糊糊存着——像存一颗还没来得及放进兜里的糖。

　　「每天，交一点东西上去。」

　　低头，看自己空出来的两只手。手心里什么也没有。草是草，土是土，白球是白球，方才那个声音念到「通道」时，她已经找过一圈了，没找着门，也没找着口子，连块像盖子的石头都没瞧见。大人的东西常常不在眼前放着，这个她懂。交什么、往哪儿交，也先搁着；先把东西找着，东西找着了，地方大概自己就出来了。她把两只手又合拢了一下，像替这句话先盖了个小印。

　　「抽一次，得一样本事。」

　　这个她最懂。奶奶夸过隔壁哥哥「有本事」，说的是他会自己把散了的锄头楔回去，楔完还拿鞋底蹭两下，蹭得木柄不晃了才罢。幼儿园老师也说过「萌萌有本事」，说的是她能把小勺子稳稳送进嘴里，一路上不洒，酸奶挂勺背上也不滴到围兜。原来这里也给本事。给的本事大概跟楔锄头、跟端小勺子差不多，都是让手底下的东西稳一点、不晃一点。她想到「不晃」，眼皮抬了抬，没往背包那边看，可那半瓶奶在包里坐得稳不稳，她好像已经知道了。

　　风又来了一趟。

　　这一趟到墙根下就慢了，像被谁拽了一把，等重新出来，软得只够把近处草尖推歪一点点。远处那阵小朋友的哭声轻了，轻到快被沙沙声盖住，中间还夹过半截大人的尾音，不高，听不出是叫谁；尾音落下去，哭声停了一小会儿，又起，比刚才更远。滴，很远的地方又响了一声，像谁在一串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不是给她听的。她这回连数都没数。

　　那只蚂蚁从她小鞋边上绕回来了。

　　还是刚才那个挺大的弯，绕过去，贴着草根走，走两步停一停，再走，最后钻进那道土缝里没了。鞋边那圈白线花了一小截，潮土蹭的薄灰绿，她抬脚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没擦。妈妈早上蹲着系过的鞋带还是紧的，她动了动脚趾，确认还是紧的，就不管它了。

　　怎么知道坐够了，她也有自己的法子。

　　不看钟。奶瓶上没钟，小背包上没钟，草地上更没钟。奶奶说「先站一会儿」，从来也不给个数：在菜地埂上是看鸡是不是往窝那边踱了，在灶间是看锅盖边那圈水汽是不是细下去了，在院门口是看墙根那道亮影有没有挪过门槛。一会儿不是长短，是「有个东西挪了」。幼儿园午睡起来也一样，老师不喊，窗帘上那道亮从小床腰慢慢挪到床脚，挪到了，就可以把脚伸下地，自己找鞋。

　　萌萌便找那个挪了的东西。

　　膝头原先落着一小块亮，云薄，亮也薄，边缘毛毛的，压在裤子折痕上。这会儿它不在折痕了，往边上偏了大约一个巴掌宽，偏得慢，慢到刚才一直没觉出来；可确实是偏了。她低头盯了一小会儿，确认它不是自己动膝盖蹭过去的——膝盖没动，两只手也搁得齐齐的，那就是云挪了。云挪了，就是那个东西挪了。

　　别处也跟着一点点变。屁股底下压出来的那片草印，刚坐下时是凉的，这会儿凉退了，变成一层温温的、分不清是草还是裤子的热。背上带子蹭胳膊肘那点痒，早先是一下、一下，风过来才痒一下；现在风歇着，它自己也痒，细细地连成一条。小背包那侧安安静静，没有瓶身碰布的轻响——送进去时她托得慢，坐得稳，这半天没晃过一回。半瓶奶在里头，跟她一样，也坐够了。

　　她没数数。早上数过滴声，一、二、三、四、五，数到第五声忘了前头，就不数了；三岁人数到五已经挺给面子，这回索性不数。挪了就是挪了，不用再添一层。

　　远处那堵深绿的墙没挪，墙根那截发黑的绿也没挪；贴地那丛白球没飞，边上小缺缺一圈一排，安安静静；草根底下那撮细响还在，不跟风走，自己动自己的。该挪的挪了，不该挪的一样没动。她把这两样都看过了，才在心里把「坐够了」三个字放平。

　　放平了，就轮到下一件。

　　该站起来了。

　　三岁人起身，得先撑一下。她把两只手按在身旁的草上，草凉，叶背那层细绒塌下去一小块；屁股一抬，膝盖上压出的那片草印才慢慢显出来，浅浅两道，有点麻。她没揉，先直起腰，再直起腿，站直了，比方才坐着时高出一大截——高到那几丛贴地的叶子全落到脚边，高到能看见草尖一整片往一边弯的次序，高到那道深绿的墙不再是堵墙，而是墙脚下还连着一层淡毛边。

　　天仍旧很高。她比草高了，可离天还是远得很。

　　背上带子又往下滑了一点，滑到胳膊肘最细的那截，蹭着，痒。她没回头，也没腾手，只把圆脸慢慢转向草矮的那一侧——那一侧叶子摊得平，土色浅，风过去时弯得最齐。奶奶挑菜畦也是这么挑的：先站田埂上，看哪一片长得齐，再下脚。

　　看完，她把一只脚的脚尖，悄悄转了过去。

　　手背刚好碰到那截滑下来的带子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