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萌今天找到水了吗》梵音若梦

1、第一章 听完了 白光散去，

　　白光散得很慢。

　　不是一下就没了，是像有人把一盏很亮的灯，一点一点往远里拎。萌萌先是觉得眼前发白，白得连草都看不见；然后白里透出一点绿，绿里又透出一点黄；最后那点黄落下来，落到她屁股底下，变成一片被压弯的草。

　　她没动。

　　嘴里还含着奶瓶的软嘴，半瓶奶剩着，温的，带一点甜。那甜味从舌根慢慢浮上来，她没咽，也没吐，就那么含着。背上小背包的带子往下滑了一点点，滑到胳膊肘那儿，蹭得有点痒。她没腾手去拽，因为两只手正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奶奶说过，到了生地方，先站一会儿，别急着跑。她这会儿是坐着的，那就先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也是站一会儿的意思，萌萌分得清。

　　草是潮的。不是刚下过雨那种湿，是早晨的草被自己压出来的那点凉，隔着小裤子渗上来。身边这一片高一片低：有的草尖刚到她小腿，有的已经蹭到膝盖，叶边上排着细细的小锯齿，风一过就轻轻刮一下裤脚。再往边上，有几丛贴着地长，叶子摊成一个圆，中间抽出一根细杆，顶上顶着个毛茸茸的白球。萌萌看了一眼那白球，没伸手。奶奶说过，那玩意儿一碰就飞，飞了就找不回来了。

　　她记住了，所以不碰。

　　天很高。高得有点不讲道理，比幼儿园操场那片天还高，比爷爷奶奶家院子抬头看见的那片也高。云薄薄地铺着，不白，是有点发灰的白，慢慢往一边挪。远处有一道深绿，齐齐整整地停在那儿，像谁用尺子画了一堵墙——那是山林。墙脚下草色淡下去，淡成一层毛边。风从那堵墙那边过来，先动远处，再动近处，最后才动到她跟前，一片一片，次序很清楚。

　　萌萌看着那个次序，看了好一会儿。

　　气味也一层一层的。最上是草被压出来的青气，有点冲；底下是土，潮土，带一点点腥；再底下，不知哪儿混进来一丝甜，很淡，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剥了个橘子。她吸了吸鼻子，没吸出第二丝，就不吸了。奶瓶里那半瓶随着她低头，轻轻晃了一下，又平了。

　　声音比气味还多。

　　风是整片一起响的，沙沙沙，过去一趟，回来一趟。草根底下另有一种响，一小撮、一小撮，不跟风走，自己动自己的。虫在更细的地方叫，叫两声，停一停，再叫两声。那堵深绿的墙里远远落下一声鸟，只一声，之后就没了。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含着奶嘴，就比平常轻一点、慢一点。这些声音谁也不盖谁，各响各的，像一屋子大人各说各的，谁也没打算让谁听全。

　　风歇了一阵的时候，很远的地方有小朋友在哭。

　　一阵，又一阵。中间隔着点什么，像隔了一堵墙，又像隔了很宽的一片草地，哭声过来时已经软了边，不刺耳，只是一下一下地飘。萌萌眼珠往那边转了转，没转头。她听了听，没跟着哭，也没撑着地站起来去找。她只是把「那边也有小朋友」这件事，轻轻搁进了脑子里，跟半瓶奶、跟带子有点滑、跟草是潮的，搁在一块儿。

　　搁完，就又看草了。

　　有一丛叶子贴着地，边上一圈小缺缺，看着有点眼熟。像奶奶菜地埂上那种，也像幼儿园自然角盆里那种，可到底是哪一种，她这会儿说不上来。她没蹲下去。先听完——幼儿园老师说过，先听老师把话说完，再动小手。

　　那个声音，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它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来的。不高，不低，不快，也不慢；没有生气，也没有不高兴；不像谁蹲下来跟她讲，也不像谁站在高处喊。像幼儿园走廊里那台总在响的广播，只是这回，没有老师先咳一声。

　　它先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那句话里有「后世」，有「素质」，有「国运」，有「衰败」，有「降临」，有「随机抽取」，有「竞技」，有「反哺」，还有一串她连边都摸不着的词，一个接一个落下来，落进耳朵里，又轻轻滚走了。像爷爷饭桌上大人说话时飘过来的那些字——听得见，抓不住，也不必抓。萌萌没去抓。奶奶教过，听大人把话说完，不插嘴。

　　后面几句就短了，也软了些，像终于肯蹲下来一点：

　　「在野外，找吃的。」

　　「找个能睡觉的地方。」

　　「材料、食物、图纸，都收着。」

　　「每天，交一点东西上去。」

　　萌萌听到「吃的」两个字，含着奶嘴的嘴唇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不算插嘴。听到「睡觉」，她抬眼看了看那片被压弯的草，又看了看远处那道深绿的墙。墙太远，草太矮，她没看出哪里能睡，也没着急，就先记着。

　　「交了东西，有积分。」

　　「积分攒够，升一级。」

　　「升一级，抽一次。」

　　「抽一次，得一样本事。」

　　「本事」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眼皮抬了抬。这个词她懂。奶奶夸过隔壁哥哥「有本事」，说的是他会自己把散了的锄头楔回去；幼儿园老师也说过「萌萌有本事」，说的是她能把小勺子稳稳送进嘴里，不洒。原来这里也给本事。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搁平了，没出声。

　　那个声音又往下念，念到「宝箱」，念到「庇护所」，念到「驯化」，念到「上交通道」。萌萌顺着「通道」两个字，往草地上看了一圈。草是草，土是土，白球是白球，没有门，也没有口子，连块像盖子的石头都没瞧见。她看了一圈没找着，就不找了。大人的东西，常常不在眼前放着，这个她也懂。

　　念到最后，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

　　「选手终止时，通道不关闭。」

　　这句比前面哪句都短，也比前面哪句都冷。可它落进萌萌耳朵里，跟「国运」「反哺」落在同一处——听见了，没留住。她正忙着看一只蚂蚁从自己小鞋边上绕过去，绕了个挺大的弯，才又回到草根底下。蚂蚁没停，她也没叫它停。

　　中间夹着几声「滴」。

　　不是给她听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个本子被翻了一页；又像谁在一串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滴，滴，隔一会儿再滴。萌萌数了数，一、二、三……数到第五声，忘了前头数到哪儿，就不数了。三岁人数到五，已经挺给面子。

　　数完，她开始数自己带来的东西。

　　小背包，一个。奶瓶，一个，还剩半瓶。脚上小鞋，两只。手，两只，右手指甲缝里有一点早上玩橡皮泥没洗净的蓝，淡淡的，洗过两回也没下去。嘴里一点甜。膝盖上压出的一小片草印，不算东西，可也在。头顶上，天很高。

　　数到天，就不数了。天不是东西。

　　她把一只手从膝盖上挪下来，轻轻按在旁边的草上。草凉，叶背有一层细细的绒，按下去就塌一小块，手一抬，又慢慢鼓回来，鼓得比原先慢半拍。萌萌按了两回，看它鼓了两回，第三回就不按了。奶奶和面时也是这样，按下去一个坑，抬手，坑自己慢慢平；奶奶不让多按，说面会记仇。她记着这句，连草也一并少按了一回。

　　小鞋底沾了点泥。不是烂泥，是潮土蹭上的一层薄灰绿，鞋边那圈白线于是花了一小截。她把脚尖抬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没拿手去擦。早上出门前妈妈蹲着给她把鞋带系过一回，系得紧，这会儿还是紧的。她动了动脚趾，确认还是紧的，就不管它了。

　　风又从那堵墙那边来了一趟。这一趟到墙根下就慢了，深绿里像有什么把风拽了一把，等它重新出来，已经软了，只够把近处草尖推歪一点点。萌萌看住了那道墙根。墙根比墙脚还绿，绿得发黑，一层压一层，看不清里头是草是树，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了好一会儿，没往那边挪。奶奶牵她走田埂时讲过，看不清的地方，先不迈。先不迈，不等于不去，是等看清楚了再说。她把这句也搁进脑子里，搁在「那边也有小朋友」旁边。

　　很远的地方，除了哭声，还起来过一句别的。像大人隔着门说话，只漏出半截尾音，不高，也听不出是叫谁。尾音落下去，哭声反倒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又起，比刚才轻。萌萌没辨，也没学。她这会儿正忙着把按过草的那只手，重新规规矩矩搁回膝盖上——两只手要搁齐，幼儿园午睡起来，老师也是这么教的：先坐一会儿，再下床。

　　搁齐了，她才又去看草根底下那一小撮细响。

　　草根底下那撮细响又近了一点。萌萌眼珠转过去，仍旧没转头。一只灰褐色的小东西从草缝里探出半张脸，鼻子尖冻似的抖，胡须一根一根支着，亮了一下，又整个缩回去。过了一小会儿，再探出来，这回多探出一只耳朵。它没出声，她也没出声。风从它们俩中间过去，草弯了一趟，又直起来。

　　奶奶菜地边也有这样的。奶奶说，别吓它，它比你先来。

　　萌萌便不吓它。连含着奶嘴的嘴唇都没抿紧一点点。她只是看着，看它把那半张脸收回去，看草缝合上，看那一小撮地方重新变回一整片草。看完，她把眼珠也收回来了，收到自己膝盖上。

　　那个声音把最后一条念完，没说「完了」，也没等谁回话，就没了。

　　像广播被人关掉。

　　风立刻又回来，草叶一片一片地响，响得比刚才清楚，连叶边小锯齿刮裤脚的那一下都听得见。虫还是叫两声、停一停、再叫两声。那堵深绿的墙静静停着，没往这边挪，也没往后退。远处那阵哭声还在，只是更远了一点，像又隔了一层什么。

　　四周一下子空了，空得挺舒服。

　　萌萌这才抬手，用袖口蹭了蹭嘴角那一点奶渍。蹭得很认真，来回两下，第二下还偏过去补了补。然后她把奶瓶从嘴里轻轻拿出来，没盖盖子，也没递给谁，就托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剩的那半瓶。奶面晃了一下，平了；再晃一下，又平了。她看它平了，才不看。

　　背上带子还滑在胳膊肘那儿，痒着。她没急着拽。奶奶说的「先站一会儿」，好像还没站够；老师说的「先听老师把话说完」，倒是已经听完了。两件事都办妥了，她才把圆脸一点一点抬起来。

　　她没哭，没喊，没找爷爷奶奶，也没找爸爸妈妈。没回头找那道已经没了白光的天上，也没朝远处那阵哭声迈半步。她只是托着那半瓶奶，仰着脸，朝着刚才那个声音消失的地方，像是要跟它说句什么。

　　草地上风一吹，草尖全往一边弯了。天很高，山林在远处绿成一道墙，贴地的那丛叶子边上，一圈小缺缺安安静静排着。

　　她仰着脸，还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