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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当夜,沈祁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只觉心事重重,始终不能入睡。
      他本不是个情思敏感之人,向来是心绪豁达的,难得有这样失眠的时候。此时他心中翻来覆去地只是连晟舒白日里说过的话,念及此次与锦城镖局众人同行的前程未卜,又思忖着连晟舒那位伯父的凌厉手腕,惟有化作一声叹息。
      他与连晟舒相识这十余年来,他先是在静懿王手下担任影子卫侍从,后来又四处漂泊更兼查探从前主子的下落,这十余年中,他两人见面的时候并不多。然而每次对方身边有重大变故之时,另一人一旦得知消息,总会及时赶到——便如这次一般。
      论起两人之间的关系,若在从前,沈祁会毫不犹豫地觉得连晟舒是他的至交好友,过命的交情。可是近几年来,沈祁却越来越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起来了,沈祁比连晟舒大着好几岁,几乎是看着他从一个稚龄少年长成了今日的连大公子,然而,沈祁总觉得自己仿佛是直到最近才察觉到连晟舒已经不是从前他眼中的“孩子”,而是长成了一位芝兰玉树般的青年。连家大公子在外人眼中总是沉稳有余处变不惊,却在他面前时才会嬉笑怒骂毫不掩饰,也只是跟他在一处时才会难得地流露出真实性情,想到这一点,沈祁只觉心底似喜非喜,似愁非愁,被一种忽然涌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给涨得满满的。
      这般心绪徘徊之下更加睡不着,他坐起身来,一眼瞧见从窗纸中透进来的朦胧月色,铺在地板上竟然犹如白霜一般。当下便推开了窗,只见天幕上好大一轮圆月,月色亮得地上之物纤毫毕现。沈祁推开窗户的瞬间见到两只蟑螂慌慌张张地爬了开去,不由得失笑,也懒得去拍,任它们跑了。
      从沈祁住所往下,能见到一个小小的天井,客栈老板在此间堆放了一些杂物,年深日久没有打扫,天井中野草藤蔓疯长,几乎有一人多高,衬着这月色,倒很有些幽清寂寥的野趣。
      沈祁索性披上外衣出了门,去外间走走。他的房间的隔壁便是连晟舒,经过连晟舒房间之时,沈祁敲了一下门,但随即又想到夜已深,或许他已经睡了,因此只敲了一下便欲走开。
      “谁在外面?”
      沈祁倒是一怔,道:“是我,你还没歇下?”
      连晟舒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开了门,道:“就算歇下也给你吵醒了,有事找我?”他头发未系,松松地垂落在肩上,昏暗的油灯火光映着他未挽发髻的侧脸,竟有种平日里不见的妩媚。
      沈祁突然一阵面红心跳,堪堪压抑下这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异样的情绪,方道:“我瞧这月色倒好得很,正巧也睡不着,所以想来看看你睡下没,若是有兴致不妨去庭院里转转。”
      他话未说完,连晟舒便“哧”地笑了起来。沈祁顿觉赧然,作势咳了一声,道:“你若是嫌累就去歇着罢。”
      沈祁自幼跟随师父游历天下,四岁上便得蒙师父亲授武艺,沈祁的武艺是相当扎实的,他这“飞熵剑”的外号也不是浪得虚名。可惜,要求一个人在做到内功精湛剑术高超并熟悉江湖事故的同时还满腹诗词歌赋,这也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些,这样的人物,纵观整个武林,数百年来也不过出了寥寥数人罢了。沈大侠人品和武艺都没得说,就是书读得不多,即便是后来入了静懿王府,跟在生性高洁雅致的静懿王身边多少受了些熏陶,可他实在不是个精于舞文弄墨的主儿,像这类“举杯邀明月”“天涯共此时”之类的雅事,也实在不像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难怪连晟舒意外之下会忍不住笑出来。
      连晟舒嘴角仍挂着一抹笑意,道:“正巧,我也睡不着呢,索性便跟你一块出去走走,也当是打发时间了。”

      夏夜赏月的确不失为一件赏心悦目的乐事——如果,没有蚊子的话。
      沈祁原是提议在庭院中踏月而行,只是庭院中草木繁密,蚊虫也是成群结队。那蚊虫见好容易有人来到近前,当下大喜过望,见缝就钻,闻香便咬,叮得沈大侠与连大公子招架不住,一阵手忙脚乱的掐捏拍打之下,只得跃上屋顶,方躲过了袭击。
      那群蚊蛭不知为何更为偏爱沈祁,他被叮咬得胜过连晟舒两倍,裸-露在外的胳膊和面颊上全是被叮咬的痕迹,沈祁只略抓了抓便鼓起了一个个肿包,想来此间的蚊虫毒性颇厉害。
      沈祁狼狈不堪地抓挠着手臂,恨恨地道:“你长年养尊处优,咬起来的滋味该比我好才是,为何这群蚊子只管叮我?!”
      连晟舒坐在一旁却只管笑,他一对黝黑的眼眸仿佛映着纤秾的月色,光华流转之间逼摄人心。沈祁刚刚见他散发模样时的那一阵诡秘心悸竟又汹涌而至,瞧着他的面庞几乎移不开眼去。
      连晟舒忽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一日,我们也是在屋顶上这么坐着,九月间难得有这般好的月亮。那时候没有蚊子,又有酒,可比今日好过得多,只是坐在屋顶有些冷。”
      沈祁心中一滞,道:“是啊,那天也是这么好的月亮,只是有些冷。”
      连晟舒道:“哼,你那时心情可糟糕得很。那人第二日便要成亲,你难过得只顾喝酒,三坛子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浮露’算起来竟是让你给糟蹋了。”
      沈祁笑了一笑:“他便不成亲也没我什么事。这么多年了,偏你还记得来挖苦我。”他缓缓吁出一口气,道:“他自有心上人,与我无关的。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他,不过是不相信他那样聪敏的人会这样轻易就死掉。其实,便当真找到了他又能如何呢?不过是能亲眼瞧着他还过得很好,我也就心满意足罢了。”这段话憋在他心里已有许久,他口中“那人”便是他当年的主子静懿王,亦是他少年时倾慕之人,只是他从来未得机会表露心迹更亦不敢主动向那人挑明。这如许年过去,那份倾慕之心的绮丽色彩早已褪成过往烟云,所剩者,惟有一份牵挂而已。
      他情知连晟舒一向不喜静懿王,就连听他提及那人的消息也会不免皱眉,但他却直到最近才醒悟过来这或许是因为他的缘故。所以,他亦是斟酌许久,方说了这段话。
      闻言,连晟舒默默地将脸侧向另一边,也看不清他的神色。他这一转脸,颈项便露了出来,月光太亮,能清楚地看到他脖子上刚被蚊子叮咬过的一个红点,这处红点衬在他颀长的颈项上,竟分外刺目。沈祁见了,心下又是一跳,急忙也别开了脸去。
      他二人这一静,听觉却敏感了起来,两人同时听到了前院中传来了有人上楼不慎踩中松动楼梯板发出的“嘎吱嘎吱”的细微响动。
      两人之间那份旖旎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警觉地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轻飘飘地跃下了屋顶,向着屋中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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