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地秋凉》墨夏

21、第 21 章

　　赏花大会已近尾声，几名胡姬开始跳起了压轴的胡旋舞，她们婀娜的身姿犹如陀螺一般急速地旋转着，双脚纤细的脚尖交互落在舞台上，每一次落下，那旋转的态势便更加急促，到最后，人们已经看不清她们的脸，她们手臂上金光璀璨的臂钏和腰畔的五色彩带已经变成了几条光束。平心而论，这几名胡姬这一支舞跳得算是不错的了，只是沈祁曾经在西域观赏过当地有名的舞姬跳的胡旋、胡腾，两相比较之下，今日这几名舞姬的表演就不够瞧了。因此沈祁也只是略略向台上扫了几眼。而连晟舒却一直望着飞霞阁的方向，似乎是听完了卫温与细柳的故事之后就没能回过神。
　　沈祁道：“花儿也看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连晟舒仿佛被惊醒一般猛然抬头，眼睛直视着沈祁，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很亮，而那眼神又像是火一样灼热。被这样的一双眼睛注视着，沈祁蓦然一阵心跳。
　　连晟舒眨了几下眼睛，又抿了抿嘴唇，“沈祁……我……”他说了这三个字又住了嘴，偏过头，露出一个略微羞赧的笑。
　　沈祁有些惊讶于他这个难得的表情，又被他这一番态度给弄得云里雾里，隐约觉得他接下去要说的话很重要，重要到……会改变一些事情。于是，沈祁也不说话，静静地等着他。
　　但是连晟舒没有说下去，因为整个赏花大会奢靡的歌舞升平，都被突如其来的惊叫声和紧随其后的兵刃砍砸声给搅乱了。
　　舞台正前方的一片空地上有几人正缠斗在一起，看身形都是男子，且双方都是身手不错的会家子。众宾客纷纷向旁边躲闪，跌跌撞撞地避开战局，胡姬们早已停止了乐舞，惊慌地奔下舞台，有一人被同伴踩住了裙摆，整个人从舞台上直接滚了下来，险些被一名男子手中的刀劈中。那胡姬吓得心胆欲裂，尖叫得声音都没了形，手足并用地向旁边爬过去，眼见又要撞在一名官员打扮的人腿上。那官员身侧站着两名侍卫打扮的男子，正紧张地观察着打斗正激烈的战局，冷不防见这胡姬没头没脑地冲过来，登时毫不留情地一刀戳出，将那胡姬左手三根手指一起斩断。
　　那胡姬先还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过了一会儿才惨声呼痛，那侍卫不耐烦地一脚踢在肋下，将她踢出去近一丈远，喀喇喇压碎了数张木椅。
　　沈祁离他们的距离不近，又被四散奔逃的人群所乱，一时看不清状况，但见这胡姬的惨状，心下不禁对那侍卫极为反感。再顺着那侍卫的眼光看去，见那缠斗在一起的约有十人，其中七人都是做侍卫打扮，另有三人手中并无兵刃，着青衣小帽，正是这赏花大会上来往端茶送水的小厮打扮，想来是化妆成小厮潜入会场，看准时机才发难。
　　沈祁和连晟舒无意招惹是非，也退到了飞霞阁门前，他们身后飞霞阁大厅内已经挤了满满一屋子人，各各都探头探脑地想看清外间的形势，又恐怕被误伤了去，人人都是惊惶莫名。这些人平日里哪个不是养尊处优的主儿，今日受了这一场没来由的惊吓，都憋着一肚子火，眼见那几人缠斗正酣无暇他顾，想来自身并无多大的危险，便有人嚷嚷起来。
　　忽听一个柔媚的声音道：“啊哟，黄老爷子可是生气了，真是对不住，今日突发意外，都是细柳考虑不周，还请诸位原谅则个。我已经差人去报官了，一时就有都头来此间的，而且看这阵仗，这几人也不是来找诸位麻烦的，还请诸位大人老爷们放心。”说话间，细柳已经娉娉婷婷地从二楼下到大厅，团团赔了不是，又招呼小厮们赶紧掩门，请众人暂且坐下，叫上花娘来斟茶。
　　只见满屋衣冠不整的宾客之间，细柳打扮得一丝不乱，如粉蝶穿花一般在众人中来来去去，一时劝茶压惊，一时又细心劝解，一时还与人调笑几句，外间的打斗与她竟是毫不放在心上。原本闹哄哄的一屋子人在她安抚之下竟然也渐渐稳定下来，不似先前般聒噪，又见飞霞阁大门已经阖上，更觉安心了不少。
　　连晟舒看着细柳忙碌的身影，暗暗称奇，如此紧急的时刻她安之若素，使出手段片刻就将众人的情绪安抚下来，这位“柳姨”确非寻常女子。他正想着，忽然便对上了细柳的目光，原来细柳虽然忙得陀螺一般，却挂念着他两人的安危，抽空还四处寻找他们的身影，这时见到他们都好好地站在门边，向他们点一点头，方放下心来。
　　这时外间的情形逐渐明朗，侍卫人数虽众，但是显然抵不过那三名小厮，这三人为了混入赏花大会，身上想必是带不得兵刃，然而他三人武艺不俗，一干侍卫在他们拳脚相加下节节败退。那官员与他身侧的两名侍卫见状，也有些惊慌，两名侍卫护着那官员逐渐向着飞霞阁内退去。飞霞阁内众人见状，又都紧张起来，害怕这三人将外间的人引了进来，纷纷吵嚷着不与他们开门。
　　场中被撞倒的桌椅、打碎的碗碟酒壶不计其数，遍地狼藉，那官员一边退一边还紧张地观察着战局，不提防脚下踩中了泼在地下的酒菜，足底一滑，仰天摔了一跤，两名侍卫忙将他扶起。只过了这么片刻，那三名小厮的胜势更加明显，侍卫中已有四人被他们的拳脚所伤，跌倒在地动弹不得，那三名小厮似乎并无意伤人性命，倒下的那四人虽然伤势不轻，但却都不致命。剩下的几名侍卫已不敢再贸然出招，只是各自将佩刀护住了胸腹要害。
　　沈祁从门缝中瞧着那三名小厮的身手，神色却越来越是古怪，他向着连晟舒使了个眼色，小心地将大门推开一条缝，竟然闪身出去站到了门外。细柳早已看见，不知他这时候反而出了大门竟是何意，心下着急，忙喝道：“小鬼头！给我进来！”连晟舒向她笑了一笑，也跟着钻了出去，还不忘重新掩好门。
　　连晟舒与沈祁并肩而立，远远观察着战局中僵持的几人。沈祁忽道：“你出来做什么！我是遇见故人了，所以出来观战，你又凑什么热闹，还不快进去！”
　　连晟舒不答话，只说道：“屋子里那帮老爷们可不敢再让开门了，进不去啦。再说，我也见着故人了，难道不该出来瞧瞧？”
　　沈祁转头看了他一眼，好笑地道：“你又遇见什么故人了？”
　　连晟舒道：“扶着这位官老爷的两人，我倒是认得的。前儿在汉中治下的一个小镇，我们遇袭，你半道杀出来帮我们，那时候，这两位也在场。”
　　沈祁回想前景，似乎当时的确有几名做官差打扮的人在场，只是他并未与那几人打照面，一时也记不清了。
　　连晟舒又道：“他们当时说过是从京里来的，现在又跟在这位官老爷身边，想必这位就是他们主子了。今日下午全城戒严，大概也是为了迎接这位大人呢。”
　　沈祁轻轻“咦”了一声，点了点头，在连晟舒耳畔低声到：“那么这人一定是个贪赃枉法的官儿。”
　　连晟舒奇道：“你怎么知道？”
　　沈祁一笑，指了指那三名作小厮打扮的人，道：“因为他们要杀的，绝不会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