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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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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滴答滴答地响了一整晚,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止歇了。
沈祁就在这时醒了过来。
花门楼店内两间南向的上房原本是他和连晟舒两人分住,但是连晟舒将自己那间屋让给了那位病弱公子,便堂而皇之地跟他挤在了一起。本来出门在外,条件不如在家中,一应事务皆从简,两个人挤一挤也正常,可是沈祁心头总觉得有一点惴惴不安——倒不是涉及什么孤男寡男共处一室的香艳,他二人相识已久,同卧一榻过不知多少次,也从来不曾逾矩。沈祁只是莫名地却更加清晰地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关系的那种一点一滴的改变,微妙,悄然,却没有停止过的转变。
对沈祁而言,连晟舒可算是这世上除了师傅卫温之外最亲密之人,在过往静好岁月中,连晟舒于他,是一个性子虽古怪了些但却是真心相待的挚友。然而就在岁月无声无息的流淌过许多年后,这种关系滑向了另一个边缘。沈祁每念及此,总有一种莫名的喜忧参半。
连晟舒此刻就躺在他的身边,长长的睫毛盖着眼脸,呼吸声平缓沉稳,显然还在熟睡。沈祁仔细辨听着他的呼吸之声,眼中逐渐露出一丝担忧。连晟舒的呼吸声虽然沉稳,但一呼一吸间的间隙并不长。以沈祁的耳力,从一个人的呼吸声中就能判断出这个人的内力修为,如今看来,连晟舒的内功练得不到家。
须知练武之人光学会高明招式只在浅表,真正的功夫实际是在内功修为上,一旦内功修炼得到家,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于无形,所以历来武林中的高手无一不是内功深厚之人。平心而论,连晟舒心性是极聪明的,悟性也高,他自幼习武,虽然武艺不能跟沈祁相比,但毕竟行走江湖许久,身手和应变能力倒也不错。但凡聪敏过头的人,于勤勉一事上总会有所欠缺,连晟舒便是如此,更兼有家事俗务缠身,连晟舒的内功修为一向不甚高明。以连晟舒这样半吊子功夫,对付如李东鹄之流的小角色虽然不在话下,然而一旦遇上真正的高手,只会全无招架之力。
从前,沈祁正是因为担心这一点,才会教他使袖箭。本来寻梅谷门人从来不用暗器,这袖箭是沈祁在静懿王府担任影子卫时所学。这种袖箭原是军中所用的小型□□,后来经由大内的能工巧匠改造,制成了这种凌厉狠毒的暗器。袖箭由一口极小的弹簧机括辅以小巧内劲发出,对力道、准头的要求极高,一旦学会,威力顿显,出手时少有不中者。沈祁当年隐隐觉得这袖箭设计得太过阴毒,他脱离影子卫身份之后也早已不用这门功夫,那日看到连晟舒用袖箭伤人,沈祁心下便好生不自在。
他教连晟舒使袖箭的本意,是想着晟舒轻身功夫不错,学会了使袖箭之后,于防身一节上自是大有把握了——打不过,逃总逃得过——却不料,连晟舒反而依仗袖箭厉害,更不注重内功修为。
沈祁越想越是揪心,伸手搭上连晟舒手腕,去探他的脉息。一探之下,只觉他脉象浮滑,脉气鼓动于外,显然内功修为上非但没有进益,而且还有倒退的趋势,想来近几年他根本就没有在这上面认真下功夫。
沈祁翻身坐起,心头升腾起一片阴郁的怒火,他原本打算摇醒连晟舒,问问他这几年究竟是在忙什么以至于内功浅薄至此,但转念一想,又只得怫然地叹了一口气,将他的手腕重新放回到被褥中去。
然而连晟舒已经醒了,一双亮如点漆的眸子正凝望着他。“你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沈祁避开他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低声道:“你睡罢,天刚亮,还早着呢。”
连晟舒从被褥下伸出那只刚被他握过的手,自己打量了一回,道:“你刚刚……在探我的脉息,探出了什么?”
沈祁摇摇头,披着外衣想要起身,却被连晟舒反握住了右手。连晟舒的手在初秋清晨的空气里搁了一会儿,带着一丝丝沁人的凉意。沈祁瞧着他抓住自己的那几根指骨,修长瘦削,如他的脸色一般,也是一种冷腻的苍白。若是换了旁人,任他武功修为比连晟舒高出十倍,也万万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抓得住沈祁的手腕,然而对连晟舒,沈祁似乎从来就没有过戒备和警觉。
连晟舒抓着沈祁的手微微一用力,也撑起身来,道:“脸色又这么难看,想必是我哪一处又招惹沈大侠了不快了?”
沈祁任他握着手,也不看他,也不说话。
连晟舒道:“我这几年疏于习武,内功可是生疏不少了,惟有这袖箭,还练得纯熟些,每次使出来都有些奇效。”说着伸出另一只手来摊开,手心正躺着一枚小小的黝黑袖箭。
他这话说出来正刺在沈祁心上,沈祁忍不住回头瞪视他,眼底也带上了三分怒气。
连晟舒又道:“亏得你当年教我使这袖箭,这些年有两次极凶险的状况,都靠这袖箭才能全身而退。”
沈祁大惊:“两次!什么时候?!”
连晟舒却笑吟吟地道:“我那日不是跟你说了么,有几件事,伯父暗中派了我去办,连你也不知道,这就是了。”
沈祁又瞪了瞪眼,有心说点什么,但最终只得“唉”了一声。
连晟舒道:“我知道,你传了我这袖箭是为做防身之用,但你本意是想督促我多多用功修习内劲,可是我哪有心无旁骛练功的时候?就这一点点浅薄内功,不仅无法精进,反而还在不住倒退。你虽然总是在暗中相助,可是总有你到不了的去处,那就只能靠我自己,那时候不使暗器害人,我可就得被人害啦。”
沈祁哼了一声,道:“害一下倒也未见得是坏事,你总得吃些苦头才知道要爱惜性命!”
连晟舒诧异道:“我怎么不爱惜性命了?”
沈祁道:“你若真爱惜性命,早就该好好练武的!你现在的武功只是浮在云里的空中楼阁,只好对付对付小毛贼。就好比这一次,若是那日那梁骁和他同伴偷袭你们之时,我没有及时赶到呢?靠暗器防身原是不得已的下策,你怎能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这小小一枚袖箭!你领着李大镖头这样的英雄居然就敢千里迢迢去瓜洲,当真是太托大了!”他从来没有对连晟舒如此疾言厉色过,但这一次是动了真怒。
连晟舒被他这番训斥,也不恼,待他说完了,微微一笑道:“现在要练也来不及了。反正也只剩得这最后一次,以后,我再也不会以身涉险,你也别生我的气了。”
沈祁面色稍和,推他道:“你起来把外衫穿上,手冷得跟鬼爪子似的。”
连晟舒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忽然道:“其实你教我使袖箭,可比督促我练哪样武功都来得快得多,你也清楚我的性子,若是要我静下心来扎扎实实地练武,只怕那两次我就逃不过了。”又喃喃自语道:“我死了,也不知有谁为我伤心呢。”
沈祁道:“你死了正好,我也省了为你担这份心!”
连晟舒一呆,随即轻轻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