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地秋凉》墨夏

16、第 16 章

　　在秦州，提起花门楼这个名字，不知道的人恐怕不太多。
　　花门楼是个不大的客栈，一应陈设说不上富丽堂皇，但却如同这座客栈一般，都已上了些年头了。这客栈的第一位掌柜是从波斯来的胡姬，这位胡姬在作了寡妇之后带着女儿远远离开家乡伤心地，辗转来到了富庶的秦州定居。母女俩先是开了一家小酒铺子，经过十数年的经营，逐渐扩展为后来的两层楼客栈。她过世之后，这客栈便被交给了她的女儿。这胡姬之女在秦州当地招赘了一个女婿，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幼年不幸夭折，次子长大成人，便是现如今的掌柜元二郎。这位元二郎已经当家了二十余年，一张圆脸上堆满了和气生财的笑容，他虽然外表与中原人无异，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还留着从外祖母那继承来的明显的胡人印记。
　　沈祁喝着元二郎特意加了胡椒末的滚烫姜茶，一口下肚，顿觉有一团温暖的火焰熨帖得浑身都暖和了起来。虽然秦州地处西北边陲，可这来自西域的胡椒末在当地仍是稀罕的东西，元二郎在每人的姜茶里都放了胡椒末，足见一片盛情了。
　　连晟舒是极爱整洁的，一路的泥泞腌将他折腾得够呛，一进客栈就吩咐小二生火烧水搬浴盆了，过了好一时才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施施然地来厨房找姜茶喝。他的发尾尚在沥沥地淌着水滴，后脑勺有一络头发不听话地支愣着。沈祁见了，未免弯了弯嘴角，却不出声提醒，伸手指向厨房一角，道：“五更灯里暖着姜茶，你自去取来喝罢。”
　　那五更灯是个圆桶般的铜皮盒子，腹内中空，底下放置着一盏极小的铜灯，灯上置着一个浅浅凸起的盘子，上面再扣上罩子。这五更灯原是用于熬煮草药的，点上那盏铜灯，将药汤放在凸起的盘子里，那药汤可以一直熬煮到五更天，故此得名。揭开铜灯罩，盘内正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还咕嘟咕嘟翻着小水泡。
　　连晟舒小心地用一块布帕把姜茶拖出来，捧在手里，仔细地吹着。
　　沈祁随意地靠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捏着刚喝完姜茶的空碗，出了一回神，忽然笑道：“我记得，上一回来这地方，该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吧？你就是在这里，被你伯父派来的人给带回去的。”
　　连晟舒喝了一口姜茶，微微眯着眼睛，似是在品味姜茶的味道，又似是在追忆那些如雾霭云烟般的过往。
　　不错，十一年前，他们初识的时候，相伴从沙漠中走出，之后便是在秦州这处名为花门楼的客栈分道扬镳，那时候元二郎就已是掌柜了，只是他可没有现在这么胖。
　　沈祁道： “我当时就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却没有机会：我说，你回家之后……你伯父是如何惩治你的？”
　　连晟舒见他说得一本正经，还以为是何等郑重的事情，却万万料不到是这样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问题。抬眼望着沈祁，只见他眼底满满的都是戏谑的笑意，只得回道：“动了家法，打得死去活来。”
　　沈祁道：“唉，我也早猜到是这样。”
　　连晟舒哼了一声：“你那神情……很像是幸灾乐祸？合着听见我十几年前挨打的事儿你还挺开心？”
　　沈祁起身，放下空碗丢进水池，再转身看着连晟舒：“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那时候倒是可爱得很。再想到你那时的种种情形，总以为还是昨天的事情，可是，却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他的声音里有几分怅惘，有几分平静，还有几分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隐讳情绪。
　　连晟舒埋头喝着已经不烫嘴的姜茶，恍若未闻他刚说的话。
　　这时已是黄昏时分，风雨渐渐传急，屋檐滴下的雨水几乎连成了一道水墙，秋风卷得门外挂着的一盏已褪色的绢纱灯笼不住摇晃，灯笼那昏暗的灯光也随之东倒西歪，从厨房看出去，恰巧能看到灯笼的一角昏黄光晕在风雨中打着旋儿。
　　有一只肥胖的五指粗短的手伸过去将灯笼摘了下来，换掉了里面燃到尽头的蜡烛，重新放了一根新的红烛进去，那灯光立刻就亮堂了许多。接着，便有几道身影踱进了店内，最末的一人在门口狠狠甩了一下油纸伞，伞上溅出的水有几滴落到了灯笼上，灯光又是一闪，却没有熄灭。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道：“掌柜的，相烦给我们开两间朝南的上房。”这人声音听上去甚是年轻，说着一口柔糯的江南口音，听上去十分令人受用。
　　那只肥胖的手缩了回来，将灯笼换了个位置挂上去，然后传来了元二郎的声音：“几位爷台姑娘，实在是抱歉得很，本店朝南的上房只得两间，已经有人定下了，您几位要不屈就一下，换成朝北的？”
　　又有一名女子道：“可是我们只要朝南的上房，麻烦掌柜的请那几位腾出屋子来，至少腾出一间来，可好？”这女子说话也是江南口音，又娇又脆，更加动听。
　　元二郎为难道：“可我也不好将客人赶出去那，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还望几位多多包涵才是。”
　　那女子道：“我家少爷住惯了朝南的屋子，离了南向的屋子就睡不着觉的，都是出门在外的，还请掌柜的跟那几位客人说一说，行个方便罢。”
　　想必这女子往元二郎手里塞了银子，元二郎再开口便道：“这……那我暂且去试试，成不成可不敢说。”
　　那女子道：“我们只要一间即可，掌柜的费心了。”
　　一阵衣袂悉索声过后，便只闻元二郎上二楼去踩着楼板吱呀作响之声。
　　连晟舒几步走出，向着元二郎道：“掌柜的，将我的屋子让给这几位便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元二郎喜道：“那敢情好，多谢多谢。”转头向着那说着江南口音的几人道，“几位请稍候，我这就去收拾一下。”
　　有两名站得近些的女子向着连晟舒屈膝敛衽道了个万福，那姿态倒像是大家族里才调理得出的做派，这两人想必就是先前开口说话的人。
　　连晟舒打量了她们一行人几眼，见除了眼前这两名女子之外，另有三名劲装男子团团围绕着一位青年公子站立，那青年公子半坐半靠在其中一名男子怀里，瞧上去似乎有重症在身，气色很不好。他听到连晟舒等人对话，也提不起一点精神，只是恹恹地闭着眼睛，仿佛任何事情于他都是漠然。
　　过了约一盏茶功夫，元二郎收拾好了房间，仍下了楼，来请那几人去客房。一名劲装男子抱起了那病弱公子走在当先，另几人拎起行李跟在他二人身后。连晟舒定睛一瞧，只见那两名女子手中竟然捧着煎药的炉子和一只锃亮的铜药鼎，再瞧另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盒子药瓶药膏药丸之流，剩下那人手里则抱着一叠被褥之物，想来是怕那位病弱公子受了凉所以时时预备着。
　　这样弱不禁风的人非但不在家休养竟然还硬撑着出远门？秦州这样连绵的阴雨天，只怕会去了他半条命！
　　连晟舒看着那一行人上了二楼，悄然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更新又晚了，疲惫地逃走，灵感这个总是在深夜才来的家伙就不能早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