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地秋凉》墨夏

11、第 11 章

　　男人心里只叫得一声苦，有心要逃，但忖度对方的身手，只得慢慢回转身，望向了说话那人。在他眼中看来，这位青年看着像是个温文尔雅的大家公子，只是挂在他脸上那堪称轻柔的微笑，此时此刻看来却十足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男人紧紧抓住身边女人的手，半搂半扶着她，露出个比哭好看不到哪儿去的笑脸来：“两位高人有何吩咐？”
　　连晟舒也不说话，只是面上带笑将他们上上下下地巨细靡遗地打量了一阵。那对男女紧紧搂在一起，惊恐不安地死死盯着面带微笑的连晟舒，几乎便要腿一软给他跪下。
　　沈祁见状，暗暗摇了摇头。他见过连晟舒那位伯父发怒时的模样，当真是雷霆一怒，气势万千，连晟舒自幼跟在伯父身边长大，无形之中似乎也受到了伯父的感染。只是，在震慑人心方面，连大公子另辟蹊径，换了一种表达方式。连家老宅的那些小厮丫鬟们也都清楚，做了错事时，最怕的不是大公子发怒，而是怕他笑。须知大公子平日里性子极好，即便动怒了，也不过是略加惩戒便罢，但若是他只带着一脸看了令人脊梁骨里冒冷气的笑盯着你的时候，多半，这人的下场会比较不堪设想。
　　眼见得连晟舒又用笑容将那对鸳鸯凌迟得瑟瑟发抖，沈祁只得从暗处踱了出来，走到连晟舒身边，咳了一声，道：“你们姓甚名谁？为何要偷偷摸摸地来这里？”
　　那对男女被他这一打岔，这才回神，只觉后背冰凉一片，竟是被吓得冷汗如浆而下，将背心也打湿了。
　　那男人恭恭敬敬地道：“小的姓陈，在家排行第四，这是贱内翠娘。我们俩都是跑江湖卖艺混口饭吃的，路过这小镇，看到这帮走镖的爷们儿押送了好几大箱子的东西，一时……一时糊涂，就想顺走点银子来使，没成想遇到您二位……这，这不是也没得手么，望二位念我们初犯，又不曾伤了人，还请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夫妻二人。”
　　他这一番话倒是说得斯文又活络，与先时对他女人说话的口气大不相同，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打量连晟舒和沈祁的脸色。而他妻子翠娘则是一声也不吭，只管紧紧拽着丈夫的胳膊。
　　沈祁道：“如此说来，你二人只是临时见财起意？”
　　那陈四满脸堆笑，不忘分辨道：“是，是。我们这是头回干这勾当，并不是惯做歹人。”
　　沈祁又道：“看你二人不像是本地人士，原籍何处？平日以何维生？”
　　陈四道：“小的夫妻二人都是楚州人，那……”他有些不安地回头望了望楼上，小心翼翼地道：“二位高人要盘问小的，小的自然言无不尽，可是……可是能否换个地儿？”
　　沈祁见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儿，倒笑了：“你不必担心被人发现，只管说就是。”
　　那陈四虽不情愿，却只得说了下去：“我二人从小在一处长大，后来便成了夫妻。六年前家乡发了洪水，逼不得已，只得四处流浪，小的二人都会些拳脚功夫，也会些口技，就凭这两样技艺混口饭吃。”
　　沈祁忆起他二人方才模仿猫鼠争斗的惟妙惟肖的口技，点了点头，又盘问了他一些楚州的境况，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亲人没有，几时发的洪水，几时离开家，在外漂泊了多少年等等。他恍若不经意地反复问了其中的几项问题，陈四也都一一回答了。
　　连晟舒忽道：“你们现下住在何处？”
　　陈四道：“暂时住在镇东头的城隍庙里，给庙祝香火钱他就允我们借住些时候。 ”
　　沈祁看了一眼连晟舒，连晟舒点一下头，沈祁便道：“好，你们走吧。”
　　陈四犹豫道：“可是……”
　　沈祁知道他在担忧什么，道：“你放心，今日之事，不会有第五人知道。”他沉吟了一下，又笑道：“你俩也别忙着搬走，过两天，或者我们还会再找你们。”
　　陈四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的感激神情，瞧着分外尴尬。
　　连晟舒淡淡地道：“我们说过的话绝不反悔，不该说的也绝不会多嘴。”
　　陈四夫妻二人忙道谢，虽然提心吊胆，但仍是丝毫不敢耽搁地离去了。

　　沈祁与连晟舒看他夫妻二人走远，彼此对视，虽然都是满腹的忧思难解，但仍忍不住想要发笑。沈祁道：“这对夫妇，倒有意思得很。”
　　连晟舒道：“深更半夜的，白看了一场好戏。不过依我看……他们不像是瓜洲节度使派来的人。”
　　沈祁赞同道：“我方才将一些细节问题故意翻来覆去问了他几遍，他都回答得毫不犹豫，前后也都严丝合缝。嗯，楚州……六年前的夏末也确实发过一次洪灾。”
　　连晟舒道：“你我都出手试过了，那陈四武功稀松平常，的确像是个走江湖卖艺的，那翠娘没出手，看陈四护着她那样子，想来她的功夫还不如陈四。”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们倒是鹣鲽情深得很。”
　　沈祁叹息：“我记得，当年楚州的洪灾闹得十室九空，千里沃野化为泽国。哼哼，‘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自今上登基，倒是赶上了好几次天灾人祸，苦的都是百姓。想来这陈四和翠娘也都是薄命人罢了，不过，这翠娘也算得运气不坏，即使这般落魄，她丈夫对她总是不错的。只是……这二人武功如此粗浅，竟然也能顺利地摸上门来，差一点就得手，而锦城镖局的人全无反应。你这回请的这帮镖师，也实在是难得了。”
　　连晟舒狡黠地眨了一眨眼睛，道：“若是当真请来一群武林高手护卫，瓜洲节度使大人没了下手的机会，我这些红货不是白送啦？”
　　沈祁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你这回虽然对外宣称送的是你妹子的文定红货，可是若果真这几大箱子里装的全是珠玉翡翠之类的陪嫁珠宝，镖车不会如此吃重，车辙也断不会陷入土中如此之深！阿绰，你究竟带了些什么东西上路？”
　　说话间，两人已经又上了楼，走到了连晟舒房前。连绰一把推开门，道：“你既然已经看出端倪，不妨猜上一猜。”
　　沈祁大大叹口气，道：“我忽然发现，你卖起关子来着实可恶。”
　　他话音刚落，又有一道声音岔了进来：“也没装什么东西，左右不过是些铅铁硝石罢了。”
　　沈祁看到连晟舒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想，自己的脸色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连晟舒房中的窗棂上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坐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三号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