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名字的咖啡馆》琥珀潜渊

5、被焦虑裹挟的人生 没等我生气

　　我看上去是个屠夫。
　　每一刀下去，我砍的好像不是猪肉，而是人肉。

　　人肉——
　　两者都是肉，都很腥臭，流出来的血都是红彤彤的，唯独不同的是，猪血会凝固。

　　人的血肉像猪一样腥臭。
　　这么多年，我还是忘不了这种味道。

　　·

　　蹲了十年出来，我没有回C村，隐姓埋名，在附近的无名小镇重新生活，把自己乔装成猪肉店老板。

　　村镇人都傻乎乎的，一听我是退伍军人来当屠夫，各个都对我非常尊敬。他们最常用的夸人词就是老实忠厚，我也在尽量的朝这个方向努力和靠近。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原来是什么样子。

　　拿起刀，灵魂深处有什么在慢慢觉醒，看着小猪们那双害怕惊恐的眼睛，更容易激起我内心的渴求。

　　面对绝对弱小，人心会生出某种渴望，那种绝对压制、绝对权利的强烈渴望，内心深处的不堪会全数倾泻。

　　我喜欢当屠夫。
　　我要深刻记得这种腥臭的味道。

　　·

　　十几年前，我还是正常的。

　　那时，爸妈带着我和阿弟阿妹来讨生活。

　　从H村跋山涉水而来，C村的治安之差劲远超爸妈想象，飞车党，抢劫犯，还有半夜翻窗的强盗。

　　我们没钱回H村，爸妈只能硬着头皮在C村安家。
　　但，对于地头蛇来说，我们一家“外地佬”是最好宰的猪肉。

　　爸妈好不容易建起土房，围起猪栏，买了几头小猪，生活好像有了盼头，没想到，地头蛇带着一堆人闯进来，把我们家洗劫一空。

　　“猪肉档”的布字招牌在风中破碎地摇晃，妈哭晕过去，毫无办法。

　　蛇哥几次带人来闹事，要收保护费。我亲眼看着母亲为了保住猪栏，被打断双腿，膝盖以下鲜血淋漓。

　　我要记住这种味道——

　　离开C村这么多年，我还是难以忘记这种颤栗感，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

　　警察不管，C村医生不敢治，很快，母亲在邻居们惊惧同情的目光中哀嚎而死。

　　父亲把我们三个护在身后，跪在地上，一边祈求，一边要把阿妹推出去。

　　阿妹抱着我的大腿嚎啕大哭。

　　怎么办？
　　生活总在逼我做出选择。

　　杀了蛇哥？
　　我打不过他这么多手下。

　　杀了阿妹？
　　就算她结束了短暂的痛苦，爸爸转头会把我和阿弟送出去。

　　——杀了他。
　　我手起刀落，了解爸爸的痛苦。

　　蛇哥像是没想到我会来这一出，惊愕地看着我，所有人死寂看着我，阿妹阿弟跌坐在地上。

　　我一步步走向蛇哥，蛇哥往后退了一步。
　　接下来怎么办？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不现实。

　　我很快做出另一个决定。
　　“蛇哥，这是我的投名状，我想在你手下讨生活。”

　　·

　　C村的老大叫蛇哥，听说他横行霸道好多年，一直没人敢管他。

　　为了晋升管理层，我向蛇哥献了投名状，同时，背地里有很多人说我，阿弟阿妹对我冷淡了许多。

　　我才不管他们，只要能活下来就好。为了在C村混下去，我必须往上爬。
　　都怪爸妈蠢，怎么会想到千里迢迢来C村受苦？

　　如果爸妈没有带我们来C村……
　　没有如果了。

　　我把沾满血的钞票塞入口袋，我要永远记住这种血腥味，记住我对爸妈的背叛。

　　蛇哥对我的工作热情很满意，收了我家的猪之后，把C村南边一带分给我管。

　　其实能横行霸道一辈子也挺好的。
　　十九岁就能让别人对我恭恭敬敬，一时间，我风头无两，得意忘形，跟在蛇哥身边耀武扬威。

　　老实忠厚有什么用？爸妈老实了半辈子，来到C村就被欺压致死。

　　哪像我，看谁不顺眼，说废就废。

　　·

　　过了一段时间，蛇哥对我又不满意了，三番几次地给我下马威，说保护费不够。

　　我更狠命地收钱，蛇哥却说，他不缺钱。
　　他想要人。

　　从他的表情和隐晦的表达中，我明白了什么，于是献上我的阿妹。

　　蛇哥见我表态，重新对我露出笑容，把阿妹还给我，反而带走了我的阿弟。

　　很长一段时间，蛇哥没有找我的麻烦，也没有嫌我保护费收少了。
　　但是，自那之后，阿弟再也没有消息。

　　阿妹天天想着逃跑，我已经一无所有，她不能跑，于是，我找了一条锁链，把阿妹关在家里。

　　终于停止了吧？
　　我可以安心了吧？
　　我可以安静收一辈子保护费了吧？

　　其实心里知道，这种念头很可笑，等我老了打不动，就会有年轻的打手找我收保护费。

　　我收的钱越来越少，有时候村南的人交不上钱，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焦虑地思考后路。

　　怎么办？
　　逃吗？能逃到哪去？带着一个半疯的阿妹？

　　·

　　提心吊胆等了一段时间，让我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蛇哥第三次来找我，这次，他没有跟我商量，直接带走了我的阿妹。

　　阿妹被带走的时候没发病，没有疯，也没有回头，很冷静地看了我一眼，跟蛇哥走了。

　　她连个眼神都没给我。

　　为什么会这样？
　　我目送着他们离开，又不敢做出违抗的举动。

　　难道我做得不对吗？牺牲一个，保全大家……
　　——不对。

　　牺牲了一个又一个，“大家”已经被我献祭完了。
　　我彻底一无所有了。

　　下一个就到我了？
　　不知道我会死的怎样惨。

　　·

　　听说阿妹惹了祸，在蛇哥兴致最高的时候，狠狠咬掉了蛇哥的耳朵 ，差点害他丧命。

　　阿妹的尸体被其他手下扔了回来，我躲在梁上，从上往下，看着她浮肿的脸发呆，血肉的腥臭味丝丝缕缕地钻入我的鼻孔，那种令我骨头打颤的感觉又来了。

　　其实家里最有种的是当年抱着我大腿哭的阿妹，我连她一根汗毛都不如。

　　可我不想死，蛇哥也肯定不会放过我。

　　手下们的目光只会在屋子里找，没看到梁顶躲着的我，把家里砸了一通之后，翻箱倒柜拿了钱，然后扬长而去。

　　不能再退了。

　　·

　　还没跑多远，我就被警察抓了起来。
　　其实我偷偷松了一口气，遇上警察还好，万一遇上的是蛇哥的人，我宁愿咬舌自尽。

　　我没有任何隐瞒，把我多年犯的罪全部招了。法官的话我也听不懂，总之，最后判我要蹲十年。

　　十年，人的一辈子有几个十年？

　　·

　　没想到十年过得这么快。

　　放在从前，我们犯了事，警察根本不敢抓我们，连派出所头发花白的老刑警都得对我们点头哈腰，还得给蛇哥点烟。

　　十年翻天覆地，当年跟着蛇哥混的人，超过半数都被枪毙了，还有许多蹲了没出来，以及少数还没蹲够时间的。

　　我偷偷回过C村，屋子还保持着被打手们砸烂的模样。

　　没办法，都是被逼的，当时如果不做出最好的、最决绝的选择，马上就是大家一起死。

　　那还不如死一两个，保全大多数人。
　　回头看了眼破烂的屋子，我才发现自己那么狠，光是回想就心有余悸。

　　当时怎么会对爸妈下狠手呢？
　　怎么会想到把阿弟阿妹献给蛇哥、以保求自己的狗命呢？

　　我不要忘记这种味道，我要永远记住这种血腥味。
　　我要把我的做过罪孽吸烟入肺地刻进骨髓里。

　　看完C村，我立刻计划飞去其他地方发展，可我忘记自己的证件有问题，没办法坐飞机和高铁。

　　无奈之下，我来到距离监狱最近的村镇，打算重新生活。

　　老话说，这叫“灯下黑”。
　　哪个犯人会在监狱附近重新生活？不怕被抓回去？

　　这里肯定没人认识我。

　　·

　　村里人很热情，很快，通过猪肉档，我认识了村里不少人，包括村里的媒婆。

　　通过他们的介绍，我认识了同村的一个漂亮姑娘。

　　这姑娘一看就没受什么苦，林黛玉似的总皱着眉，我觉得她比林黛玉还好看，白白嫩嫩，害羞的时候脸颊会泛粉。

　　像一只小猪。

　　想到那些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死肥猪，我立马答应了这桩婚事。

　　很好。
　　我太希望有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永远望着我，永不背叛的看着我，一辈子只看着我一人。

　　我什么都没有了，你看着我就行了。

　　·

　　可是老婆很不老实，经常在外面沾花惹草，即便她不承认。

　　我知道的，很多人喜欢她。
　　经常来买猪肉的萎缩眼镜男喜欢我老婆，凌晨来捡零碎鱼虾去钓鱼的退休男喜欢我老婆，隔壁巷那个假装斯文整天夹着公文包的破烂西装男喜欢我老婆……

　　敌人太多了，有男有女。
　　当年老婆的高中好友肯定也暗恋我老婆。

　　我们为此吵过很多次架。

　　“没有！都说了她跟我绝交了，你要我说几遍才相信！”
　　老婆居然对我生气。

　　“我怎么信你！”
　　我也暴怒，“她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还总是跟踪你！”

　　“那你就拿出证据！”
　　那双漂亮的眼睛流淌泪水，“你总是疑神疑鬼，我受够你了！”

　　她不是为我而哭，居然为了那个假小子哭。
　　等我回过神，老婆已经飞到沙发上，她弓着腰捂着肚子，愣愣地缩在沙发上看我。

　　“老婆！”
　　我无措地蹲下来，“伤哪了？我看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老婆瑟缩着躲开我，眼神非常惊恐，随即委屈地流下眼泪。
　　“你居然敢打我……”

　　我更加手无足措，不知道该做什么，鼻尖隐约嗅到一股熟悉的腥臭味。
　　罪孽。

　　刻在骨子里的罪孽在提醒我，我把什么东西推远了。

　　·

　　就算被打了，第二天，老婆还是给我送饭。
　　这让我很高兴。

　　可我总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了。

　　老婆还是对我很好，洗衣做饭做家务，我在外面卖猪肉挣钱，好像什么都没变。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变，我才觉得不对劲。
　　她为什么不朝我发脾气？

　　·

　　不论我怎么相反设法补救，她很少再真心发笑，越来越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婆对外界的漠然使我变得焦虑。

　　为什么？因为那天我不小心踹了她？可我道歉了啊。

　　难道她有外遇对象！
　　对了，之前来摊位买肉的那个假小子……

　　·

　　我收摊回家，又看见那个自作聪明的假小子。
　　我已经好几次看见她了，总是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

　　这臭女人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半个身体露出墙壁，不知道在巷子里做什么，装模作样地紧皱眉头，盯着那个蹲身喂猫的破烂西装男发呆。

　　又是她，我老婆的高中好友。

　　可她是女的，应该不会对我老婆造成威胁。
　　虽然心中烦闷，我只能假装没发现假小子的行踪。

　　·

　　镇尾新开了一家咖啡馆，抬头就能看到我蹲过的那个监狱。
　　看着就烦。

　　可老婆很高兴，开业这天，兴冲冲地去咖啡馆凑热闹，听她说，她约了一个说话很灵验的高中朋友。

　　有多灵验？
　　不会是找了个借口，跟假小子约会吧？

　　她似乎发现了我的跟踪，假装迷路，晃悠了半个小时，在村头被一个捡纸皮的阿姨截胡，一路骑单车送去了那家新开的咖啡馆。

　　啧，热情的老阿姨。

　　我目送单车远去，这下没法跟踪老婆了，于是我朝着她们离去的方向，慢悠悠走过去。

　　那制造巧遇总可以吧？这可不算跟踪。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已经能隐约看见那栋讨厌的大监狱，一拐弯，发现了我的仇人。

　　假小子也很惊讶，震惊地看着我。

　　没等我生气，假小子告诉我一个惊天大秘密。
　　有人觊觎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