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暮2》作家夏至未至

4、上门 陈良挑了个

　　陈良挑了个周六上门，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顾欢说你拎箱牛奶就行，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给她发了一张清单：酱鸭两只、糟鱼一坛、阿胶糕两盒、水果一箱、牛奶一箱，旁边还标注了“备选：如果阿姨态度好，再加一束花”。顾欢回他六个点，说花就不用了，我妈过敏。陈良把花划掉，改成“加一盒她爱吃的绿豆糕”。

　　周六上午十点，陈良准时出现在顾欢家楼下。顾欢从窗户往下看，他穿了件藏青色的新外套，头发剪短了，手里拎着四个袋子，站得笔直，跟面试似的。她下楼接他，走到跟前才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紧张？”

　　“废话。你妈万一翻旧账我怎么说？”

　　“翻什么旧账，她又没借你钱。”

　　“比借钱严重。我把她闺女拐跑了六年。”

　　顾欢伸手把他外套领子翻正：“一会儿进门叫阿姨，别叫妈。她答应归答应，你上赶着叫她能拿扫帚撵你。”

　　“知道了。”陈良深呼吸一口，“走吧。”

　　上了五楼，顾欢掏钥匙开门。赵秀兰在厨房里剁排骨，刀砍在砧板上砰砰响。顾欢喊了声妈，赵秀兰头都没回，说了句“进来吧”。陈良把东西搁在餐桌上，规规矩矩站到厨房门口：“阿姨，我小良。”

　　赵秀兰这才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刀还攥在手里，围裙上沾着酱油点子，目光跟过安检似的。

　　“瘦了。”赵秀兰说，“以前脸圆乎乎的，现在下巴都尖了。”

　　“工作忙，老顾不上吃饭。”

　　“欢欢也这样。你俩真是凑一块儿去了。”

　　顾欢在旁边插嘴：“妈，你先让人坐下说话行不行。”

　　赵秀兰把刀放下，擦了擦手出来，往沙发上一坐。陈良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腰挺得倍儿直。顾欢给他倒了杯茶，他双手接过，搁在膝盖上端着。赵秀兰看了他半天，开口：“我闺女跟我说你俩又好了。我问你，这回你是想清楚了才来的，还是脑子一热又凑上来了？”

　　陈良把茶杯放下：“想清楚了。”

　　“那你跟我讲讲，当年你俩怎么回事？欢欢说因为她不接电话你就没再打。你打了两个就不打了？你不会打第三个？”

　　陈良被问得噎了一下。顾欢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低头抠手指头。

　　“阿姨，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对。”陈良说，“那会儿年轻，觉得人家不接电话就是不想搭理我，我死缠烂打没意思。现在想想，我应该打十个，打到她接为止。实在不行我就买张车票回来，当面问清楚。”

　　赵秀兰哼了一声：“那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她再不接电话你怎么办？”

　　“打到她接为止。再不行我就去她公司楼下等着。”

　　“你等归等，别耽误她上班。”

　　“阿姨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秀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又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顾欢知道这是要说正事了，挺了挺腰。

　　“小良，阿姨不跟你绕弯子。欢欢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儿不说，憋着，憋到受不了了就炸。你俩以前闹成那样，我不管你俩谁对谁错，我就看以后。你要再让她哭一宿，别怪我说话难听——我闺女我养了三十年，不是送去给你添堵的。”

　　陈良站起来，鞠了个躬：“阿姨您放心。我要是再犯浑，我自己找地儿哭去。”

　　赵秀兰愣了一下，然后没绷住，笑了：“你这孩子，嘴还是贫。”

　　顾欢在旁边松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倒水。赵秀兰冲她背影喊：“锅里炖着排骨呢，你看着点火，别糊了。”这是留陈良单独说话的意思。顾欢进了厨房，竖着耳朵听外头动静，听了半天也没听见吵起来，只有赵秀兰时不时问一句“你现在住哪儿”“工作稳定不稳定”“一个月挣多少”，陈良一一答了，语气老老实实的。

　　吃饭的时候赵秀兰把排骨往陈良面前推了推：“多吃点。看你瘦的。以后常来，我给你们做饭，你俩别老糊弄。”

　　陈良连吃了三块排骨，又夸赵秀兰手艺好，把老太太哄得脸上有了笑模样。顾欢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剩下一半她自己也没法说清楚在担心什么。

　　饭后赵秀兰去睡午觉，顾欢送陈良下楼。走到楼道口，陈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跟跑完八百米似的。

　　“怎么样？我表现还行吧？”

　　“马马虎虎。”

　　“你妈让我下回还来。这算过关了吧？”

　　顾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妈那关过了。但我那关还没过。”

　　陈良愣了一下：“你什么关？”

　　顾欢靠在楼道口的墙上，抱着胳膊看他：“我妈问你以后怎么办，你说打到她接电话为止，去公司楼下等着。那我问你，我要是一直忙呢？我连着加班半个月，你等半个月？”

　　陈良皱了皱眉：“你这是抬杠。”

　　“我不是抬杠。陈良，你现在对我好，我知道。但你得知道我这人毛病多，我忙起来真顾不上回消息，有时候回家累得话都不想说。你要是一直拿‘等’来对付我，时间长了你能不烦？烦了又不说，憋着，哪天憋不住了又跟我呛。”

　　陈良站在台阶底下仰头看她，消化了一会儿这话。没急着辩解，想了半天才说：“那我换个方式。你忙我就少打扰，但是你得给我个信号，让我知道你是忙，不是躲。你以前一不高兴就不理人，我分不清你是累了还是烦我了。”

　　顾欢抿着嘴想了想：“我忙的时候朋友圈会发咖啡。发了咖啡就是忙，不是针对你。”

　　“行。那我看见咖啡就不等了，改发红豆糕，你看见红豆糕就是我在等你，但没催你。”

　　顾欢没忍住笑了：“你搁这儿对暗号呢。”

　　“对暗号怎么了，管用就行。”陈良也笑了，“你还有什么毛病，一次跟我说完。我记本子上。”

　　“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那慢慢说。反正日子长着呢。”

　　两个人站在楼道口瞎聊，楼上传下来赵秀兰开窗户的声音，紧接着一句：“你俩走不走？站那儿嘀嘀咕咕的，邻居看见像什么样子。”

　　顾欢冲楼上喊：“马上走！”拽着陈良出了巷子。

　　陈良的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让顾欢上去。顾欢坐进副驾，关上门，忽然说：“陈良，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公司下个月有个外派的名额，去隔壁市，三个月。领导问我想不想去，我之前一直没回。”

　　陈良发动车的手停了一下：“你想去？”

　　“我想去。机会挺好的，回来能升一级。”

　　“那就去。”

　　“你不多问问？”

　　“问什么？”

　　“三个月呢。你刚说的那些话，什么对暗号、记本子上，三个月用不上了。”

　　陈良把车打着火，空调暖风呼呼吹出来，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慢慢散了。他偏头看了顾欢一眼：“三个月又不是三年。你去了我又不会跑。我发红豆糕你收不着微信，我发短信。短信你再不回，我就给你寄快递。快递盒里塞张纸条，写‘陈良在等你回消息’。”

　　顾欢被他逗乐了：“你有病吧。”

　　“有病就有病。你去了把地址给我，我周末有空就过去看你。你别嫌我烦就行。”

　　顾欢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头老楼的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她忽然想起当年那个电话，如果那会儿陈良也这么说——“你不接我就寄快递”——可能她第二天就接了。但这话说出来没意思，过去的事没法改。她只说：“行。那我回领导话，我去。”

　　“好。”陈良把车拐上主路，“那走之前你多抽点时间陪我，别全用来加班。”

　　“我尽量。”

　　“听见没，尽量啊。”陈良按了一下喇叭，前头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占着道，“顾欢同志说了尽量，我记下了。”

　　顾欢伸手拧了一下他胳膊。陈良龇牙咧嘴地笑，方向盘打了个转，拐进糖水铺那条巷子。

　　“又去？”

　　“刘婶昨天问你怎么好久没来，我说你忙，她让我给你带碗双皮奶。今天不打包，你进去坐着吃，吃完再走。”

　　顾欢嘴上说着“停车费劲”，身体已经坐直了往巷子里看。刘婶的糖水铺门口支了块小黑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日特价：双皮奶买一送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刘婶的笔迹：“小良带对象来才送一，单人吃不送。”

　　顾欢指着那行字：“这什么玩意儿？”

　　陈良憋着笑把车停好：“刘婶的主意，跟我没关系。”

　　“你俩串通的吧？”

　　“我发誓不是。她问我是不是还跟你在一块儿，我说是，她当场就写了。”

　　顾欢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你们这条巷子的人，一个个的，都管得宽。”

　　陈良锁了车追上来，顺手把她外套后面的帽子拽正：“管得宽才好呢。省得你老想着往回缩。”

　　顾欢没接话，推门进了糖水铺。刘婶在后厨看见他俩，探头喊了一嗓子：“双皮奶刚蒸的，热乎！小良那碗多加红豆，欢欢不加糖！”

　　顾欢回头看了陈良一眼。

　　陈良举手投降：“我就说了你不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最近不加糖？”

　　“你上回喝拿铁要的少糖，我估摸着你最近在控糖。”

　　顾欢抿着嘴坐到窗边老位子上，看着陈良去柜台端双皮奶的背影，忽然觉得林茜说得对。她确实完蛋了。但她完蛋得挺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