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暮2》作家夏至未至

3、回家 顾欢她妈住

　　顾欢她妈住在老城区，六层砖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纸壳箱，墙上贴满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顾欢拎着两兜水果爬到五楼，还没敲门就听见里头电视声开得震天响，她妈在看调解节目，主持人正拍桌子训一个不管爹妈的儿子。

　　门开了，顾欢她妈赵秀兰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先看她脸，再看她手里的东西，最后看她脖子：“围巾谁的？”

　　顾欢低头一看，陈良那条灰围巾还挂在她脖子上，出门忘摘了。

　　“我自己的。”

　　“你什么时候买过这种色儿？你净买花的粉的，这条一看就是男款。”赵秀兰侧身让她进门，嘴上没停，“有情况了？”

　　“没有。同事借我戴的，天冷。”

　　赵秀兰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追着问。她回厨房炒菜，顾欢把水果搁茶几上，坐沙发里换台。调解节目刚演完，接着放家庭剧，里面的丈母娘正跟女婿拍桌子。赵秀兰端着菜出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这女婿窝囊”，又回厨房了。

　　顾欢松了口气。头一关算是糊弄过去了。

　　吃饭的时候赵秀兰开始第二轮盘问：“你那个同事，男的女的？”

　　“女的。”

　　“女的围巾给你戴？她自己不冷？”

　　“妈——”

　　“行行行，我不问了。”赵秀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她碗里，“多吃点，瘦得跟猴儿似的。你林茜阿姨上回说在商场看见你了，说你一个人逛超市，推车里就一箱泡面和两袋榨菜。你就这么过日子？”

　　“我那天赶时间。”

　　“赶时间你倒是买点正经饭吃啊。”

　　顾欢埋头扒饭，决心不跟她妈在饭桌上纠缠。但赵秀兰显然攒了一肚子话要说，吃完了碗一推，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张照片。

　　“你看看这个。”

　　顾欢接过来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衬衫打领带，站在什么公司年会背景板前面，笑得标准又僵硬。

　　“谁啊？”

　　“你王姨给介绍的。在银行上班，有房有车，父母都是退休教师。离过一回婚，没孩子，人挺老实的。”

　　“妈。”

　　“我就让你见见，又不逼你嫁。下周六下午，你王姨安排好了，就吃个饭。”

　　顾欢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你说出个理由来。”

　　“我……”顾欢张了张嘴，差点把“我跟陈良又好了”说出来，硬生生咽回去。她答应过陈良先不说，而且这会儿说了她妈能当场炸了锅。六年了，赵秀兰一提陈良就牙疼，当年分手那阵她天天做噩梦梦见闺女嫁不出去，醒了就骂陈良不是东西，后来骂累了改念叨“我闺女哪儿不好让人甩了”。顾欢解释过八百回是她提的分手，赵秀兰不信，说你要提的你哭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了。”顾欢憋出这么一句。

　　赵秀兰盯着她看了五秒：“谁？”

　　“还没定呢，先不跟你说。”

　　“是不是你那个同事？”

　　“不是。”

　　“那你说个屁。”

　　“妈你说话能不能文明点儿。”

　　赵秀兰把照片收回去，塞进茶几抽屉里，用力推上抽屉门：“下周六你要不去，我就让你王姨把人领家里来。你自己选。”

　　顾欢想撞墙。

　　晚上回了自己住的地方，她给陈良发消息：“我妈给我安排相亲了。下周六。”

　　陈良回得飞快：“？？？”

　　“我没答应。但她说我不去就把人领家里来。”

　　陈良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快一分钟，最后发过来一段话：“你先别跟你妈吵。要不我去见见她？”

　　“疯了吧你。我妈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你。”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你去相亲吧。”

　　顾欢倒在沙发上，把手机举在脸上方，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你让我想想。她下周六十点开始安排，我周五晚上回去先跟她摊个底。”

　　陈良回：“你摊底的时候提我名字吗？”

　　“……提吧。不提不行了。”

　　“那你妈要是拿扫帚撵我呢？”

　　“她不会。她顶多嘴上骂两句。”

　　陈良发了个深呼吸的表情。隔了一会儿又发一条：“顾欢，我认真的。你要是觉得现在说太早，我可以等。但你要是因为你妈那关不好过就不打算说了，那咱俩这算什么？”

　　顾欢盯着屏幕，眼眶有点热。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知道。我没想不说。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就照实说。说我死皮赖脸缠着你不放。”

　　“那你不冤。你确实挺缠的。”

　　“认。那周五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说。说崩了我再叫你。”

　　“行。随时叫我，我手机不静音。”

　　周五下午顾欢请了半天假，买了她妈爱吃的酱鸭和糟鱼回去。赵秀兰看见她这个点儿进门，先是一愣，再看见酱鸭，脸色变了两变：“有话说？”

　　“嗯。”

　　“先别说。我烧壶水。”

　　赵秀兰去厨房烧水，顾欢坐在沙发上搓手。茶几上那张相亲照片还搁在老位置，她翻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男的确实长得端正，可一看就是跟她们家不是一路人。她想起陈良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塞在手机壳后面的便利贴、站在花坛边拎着纸袋傻等的模样，心说这相亲她不去就是不去。

　　赵秀兰端了两杯茶出来，往她对面的马扎上一坐：“说吧。是不是跟那个男的？”

　　“哪个男的？”

　　“围巾那个。”

　　顾欢深吸一口气：“陈良。”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赵秀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你俩又联系上了？”

　　“嗯。个把月了。”

　　“他找的你？”

　　“算吧。也不算。就碰上了。”

　　“碰哪儿了？”

　　“以前那个糖水铺。他去买绿豆沙，我也去。”

　　赵秀兰嗤了一声：“那铺子开了二十多年，你俩六年没碰上，这会儿碰上了？”

　　顾欢没接这个话茬。

　　赵秀兰搓了搓膝盖，身子往前探了探：“欢欢，你跟妈说实话。当年你俩到底为什么分的？你跟我说是你提的，可你回来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我瞅着不像你想分的样子。”

　　顾欢攥着茶杯，手心烫得发红。她从来没跟她妈细说过原因，这会儿也不知道从哪儿讲起。隔了半晌才开口：“他那会儿要去外地，我说你去吧我不拦你。他说那咱俩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他说要不先分开一阵，我说行。其实我没想分。我就是觉得他那么问，就是嫌我拖累他了。”

　　赵秀兰没说话。

　　“后来他真走了，我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就发消息说分了吧。他打电话回来我没接，打了两回我都没接，他就不打了。”顾欢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再后来他回来找我，我想见来着。但是那会儿已经僵了，我不知道怎么往回找补，一见面就端着，说话带刺。他也没耐心，没说两句就呛起来。呛完就散了。”

　　赵秀兰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骂了一句：“你俩真是吃饱了撑的。”

　　顾欢差点被茶水呛到。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白白糟践六年。”赵秀兰拍了下大腿，“陈良那孩子我待见归待见，可这回他要是再整这出——”

　　“不会了。”顾欢说，“他变了挺多的。”

　　“那你呢？”

　　“我也在改。”

　　赵秀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下周六相亲还去不去？”

　　“不去。”

　　“那你自己跟你王姨说去，别让我替你挨骂。”

　　“行。”

　　“还有，”赵秀兰站起来收拾茶杯，背对着她说，“让陈良挑个日子来家里吃顿饭。别空手来，拎箱牛奶就行，别买那些花里胡哨的。我不吃那套。”

　　顾欢愣了一下：“你这就答应了？”

　　“我答不答应有什么用？我不答应你就不跟他好了？”赵秀兰回头瞪她一眼，“但你给我听好了，这回要是再哭一宿，别回娘家来，自己找地儿哭去。”

　　顾欢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她站在楼道口给她妈气笑了。掏出手机给陈良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样？”

　　“我妈说让你挑个日子来吃饭。别空手来，拎箱牛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陈良蹦出一句：“就拎牛奶？用不用再加点儿？”

　　“她说别买花里胡哨的。”

　　“那不行，头一回上门不能就一箱奶。”陈良在那头盘算开了，“你妈爱吃酱鸭是吧？我认识一个做卤味的——”

　　“陈良，你听我说完。”

　　“你说。”

　　“她还说让我跟你讲，这回要是再闹别扭，别回娘家哭，自己找地儿哭。”

　　陈良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得找地儿了。我那儿沙发挺宽的。”

　　“滚。”

　　“不是，我是说万一。咱尽量不闹。”

　　顾欢靠在电线杆上，抬头看五楼她妈厨房的灯还亮着，窗户上蒙着水汽。她对着手机说：“陈良，我妈那关算过了。但是咱俩的事，还没算完。日子还长着呢。”

　　“我知道。”陈良说，“日子长我就慢慢来。反正这回我哪儿也不去。”

　　顾欢挂了电话，把围巾往脸上捂了捂。深秋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快步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拍了张路灯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就一个字：“冷。”

　　三秒后陈良评论：“明天给你带红枣姜茶。”

　　林茜在底下回：“你俩能不能别在朋友圈秀了，烦不烦。”

　　顾欢谁都没回，把手机揣兜里，一路小跑进了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