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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书店 顾欢说了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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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欢说了句实话，代价是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陈良还真把《小王子》画册买了。中午他拎着纸袋出现在她公司楼下，她隔着玻璃门看见他站在花坛旁边，深灰色外套，手里还提了杯热拿铁，像个耐心等家长接放学的小学生。顾欢推开门的瞬间，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把纸袋往前一递：“没买。这是旧书店新老板送的样书，我借来看看，看完还回去。”
“你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
“一直挺守的。以前偷《故事会》那是被你带的。”
“我带的？陈良你讲不讲理。”
“你站书店门口冲我笑，我脑子一热就伸手了。”
顾欢接过纸袋，里面确实是那本绝版画册，书脊有点裂，扉页上印着“周记书店”的蓝色印章。她翻了两页，圣埃克苏佩里手绘的小王子坐在星球上，围巾被风吹起来。她念中学时在课本空白处画过无数次这个小人，陈良当时笑她画得丑，被她在胳膊上掐了个印子。
“看完了还回去？”她问。
“老板说随便看，他那儿还有一堆旧画册，你要喜欢我下次给你借别的。”
顾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画册塞回纸袋里。陈良也没追问，把拿铁递过来：“少糖，不加奶油。”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你朋友圈上个月发过，配文是‘续命’。”
顾欢愣了一下。她朋友圈半年可见，上个月发那杯咖啡的时候他们还没和好，纯属随手一发。她没想到陈良会翻她朋友圈，更没想到他翻到那么前面。
“你翻我朋友圈干什么？”
陈良被她问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摸了摸后脖颈：“就……想看看你这些年都发了什么。”
“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你加班挺多，吃饭挺糊弄，去年冬天感冒了四回。”
顾欢没接话。她低头喝拿铁，奶泡打得很细，温度刚好。陈良站在旁边等了等，见她没打算请他上去坐坐，就说：“行，那我走了。画册你先看，不着急还。”
“陈良。”
“嗯？”
“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顾欢把纸袋抱在怀里，手指抠着提手绳的结：“晚上我加班，大概八点完。你要没事……就八点过来。”
陈良眼睛亮了一下，又压回去，怕自己高兴得太明显：“行。那我八点到。”
“别在楼下等，风大。到了给我发消息，我下来。”
“知道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降温，你穿那件灰的呢子大衣，别光要风度不要温度。”
“你好烦。”
陈良笑着走了。顾欢转身上楼，进了电梯才敢把嘴角松开。她掏出手机给闺蜜林茜发了条微信：“我让他八点来接我。”
林茜秒回：“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别废话。你帮我分析分析，我现在这样算不算正常？”
“哪样？”
“就……又想见他，又觉得别扭。”
林茜发来一长串语音，顾欢转文字看：正常个屁。你们俩现在就是两个新手司机开一辆破车上高速，一个怕踩油门，一个怕踩刹车，后面还追着一堆按喇叭的。慢慢磨吧，磨到谁先受不了了就好了。
顾欢回了个“滚”。林茜又发来一条：“不过你能主动约他，说明你至少没想跑。够可以了，顾欢同志，组织上对你很满意。”
顾欢没理她，把手机塞进抽屉开始干活。中午饭都没吃踏实，脑子里全是陈良站在花坛边那个傻样。她其实不是不想让他上楼，是办公室人多嘴杂，同事看见他拎着纸袋站门口，下午就能传遍整层楼。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人说。跟谁都没想好。
晚上八点她准时下楼，陈良已经在了，站在大楼侧面的避风角，果然穿着那件深灰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插兜里，脚边放了个保温袋。见她出来，他把保温袋拎起来：“刘婶那儿的红豆糕，还热乎。”
“你什么时候去的？”
“七点半。反正也没事。”
顾欢接过保温袋，袋底烫手。她拆开纸盒咬了一口，红豆糕软糯清甜，跟小时候一个味。陈良在旁边看着她吃，也不说话，就笑。
“你也吃。”她把盒子递过去。
陈良拿了一块，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粉：“走吧，送你回去。”
“你车呢？”
“没开，坐地铁来的。”
“那你晚上怎么回去？”
“地铁还没停。”
顾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往地铁站走，并肩隔了半臂的距离。经过那家旧书店的时候，顾欢脚步慢下来，歪头往橱窗里看了一眼。新老板把里头重新装修了，原来靠墙的木头书架换成了白色铁架，但靠窗那排阅读座还在，两个小马扎配一张折叠桌，跟以前一模一样。
“以前咱们老坐那儿。”陈良顺着她的目光说，“你写作业我翻漫画，老板不管，还给我们倒水。”
“你翻漫画吵得要命，老笑出声。”
“有一回你看《小王子》看哭了，我说你矫情，你三天没理我。”
顾欢瞪他：“那是因为你把我橡皮筋扔树上去了。”
“那橡皮筋本来就是我的，你从我笔盒里抢的。”
两个人站在书店门口翻旧账，翻着翻着都笑了。顾欢笑完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咬红豆糕。陈良没注意到她这点动静，推了推书店的门：“进去看看？新老板说晚上十点关门，这会儿人少。”
顾欢犹豫了一下，跟他进去了。
新老板姓方，四十来岁，戴个圆框眼镜，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见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又低头刷视频去了。书店里确实没什么人，靠里的书架旁边有个姑娘蹲着翻摄影集，角落里一对情侣凑在一起看绘本。顾欢走到靠窗的阅读座，摸了摸小马扎的木头面，磨得发亮，边角有刻痕。
“这马扎还是原来那两个。”她说。
“嗯。我上回来就看出来了，左边这个缺条腿，你当年坐上去摔过一回。”
“你还笑我。笑了整整一周。”
“那回真忍不住。你摔了个屁股蹲，手里还举着冰棍没撒手。”
顾欢在好腿的马扎上坐下，陈良坐了缺腿那个，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书店里暖气开得足，玻璃橱窗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头巷子的路灯映进来，黄澄澄地晕开。顾欢翻开那本《小王子》画册，翻到狐狸那一页，停了一会儿。
“陈良。”
“嗯。”
“你以后翻我朋友圈，跟我说一声。”
陈良偏头看她。
“我不是不让你看，”顾欢盯着画册上那只狐狸，“你翻就翻了，别装没事人似的。万一我哪天发了骂你的话，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陈良笑了一声：“你骂我什么了？”
“多了。去年你过生日那天我发了条‘有些人就该孤独终老’，仅自己可见。后来又改成公开了，挂了俩小时才删。”
陈良的笑容僵了一下：“……去年我生日那天？”
“嗯。我那天加班到十点，回家路上看见一对小情侣在便利店门口分蛋糕，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了半天，回家就发了那条。”
书店里安静了几秒。陈良把手里的画册合上，腿一伸，缺腿马扎晃了一下，他赶紧又收回来。
“你删了干嘛？”他问。
“嫌自己矫情。”
“不矫情。”陈良说，“我去年生日一个人吃了半拉西瓜，拿勺子挖的，挖到中间发现馊了。我对着半个馊西瓜坐了半小时，最后下楼买了碗泡面。”
顾欢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完又觉得心酸，低头揉了揉鼻子。
“咱俩那几年过得都挺惨的。”她说。
“谁说的。我过得挺好，就馊了个西瓜。”
“你就嘴硬。”
陈良没反驳，伸手把她手里的画册往自己这边扯了扯，指着狐狸那段话：“这个，你以前给我抄过。就这一句，‘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抄在我课本扉页上，被班主任看见，让我叫家长。我说我自己写的，罚站了一节课。”
顾欢彻底绷不住了，笑得趴在折叠桌上，肩膀直抖。陈良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伸手拍了拍她后背，拍得很轻，像试探。顾欢没躲，他就多拍了两下。
书店里安安静静的，方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刷视频。顾欢笑够了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正色道：“陈良，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下周末得回家一趟。我妈不知道咱俩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她这些年对我……找对象这事，挺敏感的。我一提这个她就问我是不是还惦记你，我说没有，她说我骗人。”
陈良听完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说？”
“不知道。先不说吧。回去看看情况。”
“行。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我不催。”
顾欢看着他，忽然问：“你爸妈那边呢？他们知道我了吗？”
陈良卡了一下壳。
顾欢眯起眼睛：“你没说？”
“我提了一嘴。我妈问是不是那个小姑娘，我说是。她没表态，就让我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别又让人家受委屈。”陈良挠了挠头，“原话。”
顾欢沉默了。陈良他妈当年挺喜欢她的，逢年过节叫她上家里吃饭，包的韭菜鸡蛋饺子能让她吃两盘。分手那会儿陈良他妈给她打过一次电话，没说别的，就问她是不是小良欺负你了，你要是受了委屈跟阿姨说。顾欢说没有阿姨，是我自己的问题。那之后就没再联系过。
“你妈还生我气呢？”
“没有。她就是怕我再犯浑。”陈良说，“我跟我妈说了，这回我慢慢来，不着急。她说那你就好好待人家，别嘴上说说。我说知道了。”
顾欢低头看狐狸那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两下。陈良凑过来一点，肩膀挨着肩膀，她没挪开。
书店暖气烘烘的，橱窗外头的巷子越来越安静。方老板打了个哈欠开始收拾柜台，意思是快打烊了。顾欢站起来还画册，跟方老板道了谢，和陈良一前一后走出书店。外头果然降温了，风灌进领口里，顾欢缩了缩脖子。陈良把外套拉链拉开，作势要脱。
“不用，走快点儿就暖和了。”顾欢拽住他袖子。
陈良没坚持，但把围巾摘下来往她脖子上一绕。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料，带着他的体温和洗衣液味儿。顾欢扯了扯围巾角，没再推。
“明天还见吗？”陈良问。
“明天再说。”
“行。明天再说。”
这回他没追问，也没说“我等你消息”这种话。两个人走到地铁口，顾欢进站刷卡，陈良站在闸机外头冲她摆手。顾欢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隔着闸机说：“陈良。”
“嗯？”
“那个红豆糕，明天再买一盒。”
陈良咧开嘴笑了：“得嘞。”
顾欢转身下电梯，围巾上的温度还没散。她掏出手机给林茜发消息：“我今天跟他说了好多实话。”
林茜回：“然后呢？”
“然后他买了红豆糕。”
“我是问你们关系有进展吗？”
顾欢想了想，打了四个字：“不知道。但围巾挺暖的。”
林茜发来一连串省略号，最后跟了一句：“顾欢你完蛋了。”
顾欢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收起来。电梯下到站台层，风从隧道口灌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完蛋就完蛋吧。反正今晚不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