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暮色里的刺 糖水铺的灯 ...
-
糖水铺的灯泡是暖黄色的，三十年了没换过瓦数。顾欢记得小时候跟陈良来，一人一碗绿豆沙，他总抢她的陈皮豆花吃，被老板娘刘婶拿勺子敲手背。如今刘婶老了，铺子还是老样子，连那张掉漆的折叠桌都没换，只是桌角多了个二维码，陈良扫码付钱的时候，顾欢看见他手机壳后面塞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买牛奶、交电费、给欢欢买护手霜”。
她别过脸去，装作看墙上的手写菜单。
“还是绿豆沙？”陈良问。
“嗯。”
“加个陈皮豆花？你以前爱吃。”
“不用，绿豆沙就好。”
陈良没再劝，点了两碗绿豆沙，又自作主张加了一份炸鲜奶。顾欢想说太甜了晚上吃不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刚和好那几天，她连“不用”两个字都不敢说，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把这层薄薄的暖意戳破了。今晚能说出那句“不用”，已经算进步。
陈良把炸鲜奶推到她面前：“吃不完我兜底。”
顾欢拿起一根，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里面烫得她吸了口气。陈良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擦嘴角的糖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转而去抽纸巾盒。这个停顿他们谁都没提，但顾欢看见了。她接过纸巾，说“我自己来”，语气比她预想的还要生硬。
陈良笑了笑，低头吃自己的绿豆沙。
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对面旧书店的招牌映成半明半暗的琥珀色。那家书店是他们念中学时放学必经的地方，陈良在那里偷过一本《故事会》，被老板逮住，顾欢替他赔了五毛钱。后来他们在一起了，陈良说那五毛钱是他这辈子最值的投资。再后来他们分开了，顾欢路过那家书店就绕道走，一绕就是六年。
“书店老板换人了。”陈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上个月刚盘的，老周回老家带孙子去了。”
“嗯。”
“新老板人不错，昨天我去逛，看见有绝版的《小王子》画册，想着你以前喜欢——”
“陈良。”顾欢打断他。
“嗯？”
“你不用这样。”
“哪样？”
顾欢捏着塑料勺，在碗里搅了两圈。她知道自己又要说扫兴的话了，可她控制不住。陈良的殷勤像一束太亮的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习惯了自己处理所有事，习惯了下班一个人拎着菜走夜路，习惯了发烧到三十八度五还自己烧水吃药。突然有人惦记她喜欢什么、想买什么给她，她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害怕。
“你不用特意记我喜欢什么。”她说，“我早就不看《小王子》了。”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陈良的表情没变，但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外人根本看不出来，可顾欢太熟悉了——六年前她提分手那天，陈良也是这样，手顿了一下，然后说“好”。
“行。”陈良说，“那下次不买了。”
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今晚少点一个菜。顾欢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她恨自己这张嘴，明明想说的是“谢谢你还记得”，出口就变成“你不用这样”。陈良对她好，她浑身不自在；陈良不接话了，她又觉得是自己把人推远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炸鲜奶还剩三根，顾欢说吃不下，陈良就真的兜底全吃了。结账的时候刘婶从后厨探出头，眯着眼认了半天：“欢欢？是欢欢吧？哎哟长这么大了！旁边这是——小良？你们俩还在一块儿呢？”
“刘婶。”顾欢笑了一下，“好久没来了。”
“是好久！你妈上个月还来我这儿买红豆糕，说你忙，老加班。”刘婶擦着手走出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你俩现在——”
“刘婶，”陈良接话，“绿豆沙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一点没变。”
刘婶是个人精，听出话里的意思，哈哈笑着回去炸鲜奶了。走出糖水铺，巷子里的路灯刚亮，隔十几米才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顾欢走在前头，陈良落后半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一长一短。
“你妈知道你跟我……”陈良试探着开口。
“不知道。”
“哦。”
“先别说。”顾欢补充，“等稳当点。”
“行。”
又是短促的应答。顾欢想起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陈良话多得像只麻雀，上课传纸条能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现在他学会少说话了，可她怎么觉得，少说话比多说话更让人心里没底。
走到巷口要分路，顾欢住东边，陈良住西边。以前谈恋爱那会儿，陈良每天绕路送她回家，多走二十分钟也乐意。现在他们默契地停在路口，谁都没提送不送的事。
“明天你几点下班？”陈良问。
“不一定，看情况。”
“那我到时候问你。”
“别问了，我忙起来不看手机。”
陈良看了她一眼。路灯底下，他眼角的细纹比六年前深了，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又倔又软，像被踩了尾巴还坚持蹲在原地的狗。顾欢被他看得心口发闷，扭头看马路上的车流。
“顾欢。”他叫她全名。
“干嘛。”
“你要是哪天不想见我，就直说。别老用忙当借口。”
顾欢愣了一下。
陈良把手机揣进兜里，语气放缓了点：“我不是怪你。就是——咱俩现在这样，你老躲，我老追，没意思。你不想见我就说不想见，我不会死缠烂打。但你别说忙，行吗？”
他说得直白，没有指责的意思，就是陈述。顾欢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她确实在用“忙”当挡箭牌。这个借口体面、安全、不伤人，比“我有点怕跟你待太久”容易说出口多了。可陈良看穿了。他不再像六年前那样摔门就走，他站在这儿，等她要一个实话。
顾欢攥了攥包带：“……行。”
“那明天见不见？”
“……见。”
陈良笑了一下，那种不露齿的、嘴角微微扯动的笑。他摆摆手往西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到家给我发个微信，一个字也行。”
顾欢没应声，转身往东走。走了大概一百米，她掏出手机，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到了。”
陈良秒回：“我也到了。明天想吃什么？”
顾欢盯着屏幕，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随便。别买《小王子》。”
陈良回了个狗头表情包。
顾欢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已经沉透了，巷子里飘着隔壁楼炒辣椒的呛味儿，楼下小卖部的狗又开始冲快递员叫。一切都跟她一个人住的那六年没什么不同。可她知道明天有人会在公司楼下等她，手里可能拎着一盒绿豆沙，或者一袋水果，或者什么都没有，就是站在那儿冲她笑。
她怕的就是这个。怕明天他真的来了，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然后某一天突然不来了。
顾欢摸出钥匙开门，玄关灯亮起来的一瞬间，手机又震了。陈良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见他边走边说：“对了，刘婶刚才偷偷问我，咱俩是不是要结婚了。我说没定呢，她让我加把劲。”
背景音里有电动车喇叭声和狗叫，乱糟糟的，他声音里带着笑。
顾欢听完，把手机扣在鞋柜上，弯腰换拖鞋。换到一半，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加个屁的劲。”
语气凶巴巴的，嘴角却翘了一下。
但也就翘了那一下。洗完澡躺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过陈良那句“别老用忙当借口”。他说得对，可她改不了。她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消化，高兴的、不高兴的，咽下去就完了，说出来总觉得矫情。陈良以前嫌她闷，现在不嫌了，改成小心翼翼地绕着走，可她看得出来，他每一步都踩着雷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亮了，陈良发来明天要变天的天气预报，让她加件外套。
顾欢没回。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想：明天见面，她得试着说点实话。哪怕一句也好。就一句。
比如——“你买《小王子》也行。”
她闭上眼，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