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秋嚣

4、贝利街 靠近河边，

　　靠近河边，青与闻到了铁锈味，很淡，却足以让她感到难受。她心情因此低落起来。

　　按照她的预想，她应该是报道、拿课表、回宿舍、准时上课。但这里显然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她真的可以在这里学到东西吗？这里的毕业证又是否会获得认可呢？她不知道。

　　路上很多人走来走去，马路与人行道之间的夹缝中堆积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污垢。店铺之间的小巷里，黑漆漆脏兮兮的，鼾声和低语声细小又纠缠，就像苍蝇的叫声。每走过四五个店铺就会出现一个这样的巷口，也不怪这段路被称为巷口路。里面总是弥漫着奇怪的臭味，偶尔也有一两个乞丐靠在巷口前，眼神恍惚地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脸上挂起傻乎乎的笑。

　　青与不敢离他们太近，只能靠着河边走。巷子里的臭味和河里的臭味即使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也在交融，青与捂住鼻子低头走得更快了。她走出巷口路后，要穿过波特大桥，走进贝利街里，穿过碰落区杂货铺，才能找到对学生免费的超市。

　　如果青与有钱，她是不必要这么麻烦的，她只需要自己垫钱后留下发票，放在宿舍门前的小箱子里，大约一天时间，学校就会给她报销。录取通知书上记录得很清楚。但她没有钱，学校给她的奖学金在父母手上，在他们看来，学校对她的费用全部负责，那么青与没有必要再带上钱了。

　　她欺骗了艾瓦里，即使路过超市商店之类的，她也不能随便买到东西；但又没有完全骗，给艾瓦里带面包确实是顺带的，因为青与自己需要一块表。

　　走出巷口路后，空气变得清新不少。走在波特大桥上，桥的两边有不少流浪艺人在吹拉弹唱。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尤为刺耳，也很不协调。可是他们像着了魔般，依旧不管不顾地各自表演，哪怕行人捂着耳朵走他们也不在乎。

　　青与听着这些刺耳的声音，心里冒出一股火气，甚至想要大喊大叫地把这些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扔到河里去。她看着前方，一个不断转圈的男人，一块绿色的麻布围在他的腰间，他穿着一双木头鞋子，脸蛋红彤彤的，头发是枯燥的黄色，整个眼眶凹陷进去，眼睛又极其细小。他的颧骨高高突起，脸颊瘦削，仿佛是头骨上只附了一层皮，没有一点血肉。

　　这个男人长得这样丑陋，让人不敢直视，青与被惊得心里直打哆嗦。大人们都避着他走，但小孩子却开心地围着他，张大嘴巴嘲笑他奇怪的脸、滑稽的动作。他们拿着小石子扔向他，砸破了他的额头，鲜血流了下来，淹没了眼睛。他毫不理会地继续转着圈，一直到旁边捂得严严实实，不知是男是女的人放下手中的笛子，男人才站直了身，和吹笛子的人一起离开波特大桥。

　　青与侧身躲避，让他们过去，那些小孩竟然也跟了上去。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用力地撞了一下青与，在青与瞪向他时吐着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嘻嘻，傻子！”他大喊道。和他一起的小孩全都笑起来。他们转过头，对着青与不停地大喊。

　　“傻子！”

　　“傻子！”

　　“傻子！”

　　……

　　那个丑陋的男人也回过头来，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呵呵笑起来，似乎也在说：“傻子！”

　　周围的人停下脚步，诡异又统一地看向青与。有那么一瞬间，青与觉得他们也会突然地开口，大喊一声“傻子”。好在没有。

　　他们只是停下来，又很快走开了。

　　丑陋的男人带着小孩走进了巷口路，很快消失在青与的视野里。

　　波特大桥的噪音没有断过，所有艺人都在声嘶力竭地专心演出。青与尽可能地加快脚步，几度奔跑起来。这座桥是这么地长，人是这么地多，她不想再被牵扯进任何古怪的事情里了，一点都不要。

　　贝利街是一个陈旧而古老的百货街，裁缝店、米粮铺、书店、钟表阁、纽扣门市、玩具城……青与慢慢经过这些店铺，透过灰蒙蒙的玻璃门或者橱窗，打量着这些老式的、散发着岁月味道的地方。

　　这很有趣，神秘而又富有故事的街道，居民们娴熟地走进去，一派自然。他们行动间笃定着每间铺子都和记忆中的一样。浅浅的寒暄，淡淡的点头，互相熟悉的问候。来来往往的人都是贝利街的老朋友，于是所有的氛围都化为安定。

　　青与很快融入了他们，没有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幸福的地方大多如此，对外来者平和包容，也并不过多在乎。青与侧耳听着店铺门口推拉时响起的铃铛声，身边走过的一对母子的说话声，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这种轻快并没有维持多久。

　　在经过一家老报社后，再往里的店铺就变得荒凉了，没有一家开门，除了最深处还亮着灯的杂货铺。青与的目的地非常明确了，而碰落区，大概就是指这片看起来要荒废的区域。

　　居民们都不踏入这里，或许是没有必要。青与毫无顾忌地往前走，完全忽略了从报社里走出来的细高女人。那女人是带着笑意走出来的，见到青与时甚至想要与她搭个话，分享或是提醒无从得知。因为，在看到青与坚定的走进去的那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眼睛里满是警惕。

　　一个人不急不忙地往前走，一个人着急忙慌地往后跑，低声窃语中，谁也没有惊动谁。

　　碰落区的杂货铺是一家很大的店铺，它横跨在贝利街的尽头，堵着街道继续蔓延下去，让这里变成一个死胡同。它有两个很宽阔的玻璃窗，被擦得干净透亮，门口是厚重的实木门，门上也没有铃铛。杂货铺没有像其他店铺一样挂出什么古怪奇特、引人注目的招牌，只做了一个小木片挂在门边，上面写着：杂货铺。

　　青与看着紧闭着的门，十分怀疑这家店是否还在营业，又是否欢迎客人。玻璃窗里的灯光、室内整齐摆放的商品给了她一点自信。她下意识敲了敲门，力道不重。没料到，看起来十分厚重的门因为她轻飘飘的触碰，悠然敞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