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秋嚣

3、骗子 “你在生气

　　“你在生气么，青与？”艾瓦里生疏地在嘴里咀嚼着青与的名字，表情十分怪异，仿佛这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句咒语，一句足以刺痛她的咒语。当然，她不在乎。在一瞬间的怔愣之后，她哈哈大笑起来，“青与 ，青与，青与……青与！”

　　青与瞪大眼睛看着她，断定这是一个疯子。一个疯子……一个疯子！她后知后觉地由心底冒出恐惧来，这样莫名的情感让心跳很快超出了负荷马上就要晕厥了——但毕竟没有。她见到艾瓦里第一眼，她就有过这样的情况——昏倒。现在却没有当时那样的镇定了，浓烈的情绪塞满她的心脏，似乎要捅破她的胸腔。尽管她了解情绪不只是恐惧，但她坚持这么认为，哪怕她早已经泪流满面——她的本能告诉她，细究的后果她现在还承受不了……疼痛、疯魔、死亡，是这样吗？

　　好在艾瓦里也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她们对彼此的反应毫不知情，只觉得是一场莫名其妙的生理反应，或许是因为今晚的一切太过突如其来？

　　谁也不晓得。

　　“……啊，真是失礼呀！你的表情……你被那个警官吓到了？可怜的新生，别这么慌张，那是一个酒鬼，我不是告诉你了？住在楼上的酒鬼，喜欢扮演一些警官护士之类，但其实他是一个……我确实不太了解，你也看到，我行动不便，很多事情我都搞不清楚……偶尔会有人在楼下叫骂，这是很清晰的，明天或者后天，时不时都会发生，你一定会了解的，对了，我叫艾瓦里，这是我的真名。酒鬼是非常较真的，他总是会在名字上较真——他很怪，前面有一次……你来之前我无法锁门，他直直闯进来，询问我的名字，我当时随便捏造了一个名字，他就发了疯，他知道自己受骗了。这不是偶然，没有什么碰巧听过我真名的说法……没有人和我说话，我好久没有说话了……总之，你要知道，如果名字是假的，一切都会变得麻烦。他虽然偶尔会迟钝……”艾瓦里眼神闪烁着，说话吞吞吐吐的近乎温良柔软，带着若有若无的祈求。她不知道在希冀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听到怎么样的回答。

　　青与也只是木楞地动了动已经微微脱皮的嘴唇：“……是真名，我，我叫青与。”

　　“噢，是吗……太好了……很好……”

　　门外的烟花已经放完了，房间完全暗下来。她们突然陷入了某种静寂里，倒不是无话可说，只是也就该到这了。

　　青与摸索着检查了门窗，又摸索着爬上了床。

　　她们该睡觉了。

　　*

　　第二天，由于某种不知名的缘由，青与没有和艾瓦里展开对话。她坐起来时艾瓦里也撑起了上半身，肩膀往下开始微微弯曲。她们两个匆匆对视一眼就各自避开了。艾瓦里低低地发出几声嘤嘤，一只爪子搭在床边，指甲在铁架上划出滋滋声。她的脸上显露出来的神情完全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兽性，毫无逻辑的、混乱的，仿佛意识被基因吞噬。而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是，她眼神里，茫然的纯洁。

　　青与疾步走到小阳台里洗漱好，拿了录取通知书就要出去。“砰”的一声，狐狸整个人摔砸在床板上。

　　门刚被拉开又自己合上。青与拖拖拉拉地走到艾瓦里的床边，就在床头那个位置，站得很近，一只手握住护栏。她踮起脚，试图查看室友的状态，出于人道主义。所以她也就只能失礼地靠近、窥探，心里莫名的焦躁感让她对于这个关系不够好的人做出亲密的靠近。艾瓦里的被子就在鼻尖前，柔软的稻草味、还有一种晒透了的阳光味。完全不会出现在这样一个人身上的气味，偏偏就是出现了，那么昨晚的癫狂又为了什么呢？

　　“艾瓦里，你还好吗？你有什么不舒服？我正要出门，去校园去看看，我不清楚学校是不是需要报道……我应该会路过超市之类的，药店这些——非常常见，你……或许我可以帮你带一些东西回来。”

　　“……不用，多谢你。”

　　“好吧，那么……”那么什么呢？还能再纠缠着继续问下去吗？这太冒犯了……而且，你不是本就没有打算再和一个疯子过多的接触吗？青与胡思乱想着，什么话也都闭了嘴。

　　“我有护工。”狐狸说。

　　这是一个谎言，两个人心知肚明。毕竟昨天门上不了锁、窗帘都拉不上。可是，可是……

　　“好的。”青与再次拉开了门。

　　“……如果，如果方便，请在超市里帮我带一个面包，随便拿一个，不，拿一个椰蓉面包吧。”

　　“好，我会的。”

　　青与终于可以出门了。

　　相较于屋子里带着私人性质的安全感，室外的气息无疑是极具威胁的。即使现在天朗气清，阳光明媚，所有的灰尘都掩埋在脚下，风澄澈明净，鸟儿活泼自在。但青与早已为它们蒙上一层灰纱，告诫自己其背后的某些不动声色的威胁。

　　她在昨晚，即将睡着的前一刻，想要在白天去那个集市上看看，此时她却已经没有这样的想法，反而是楼上的酒鬼会不会突然出现这件事更惹人担忧……或是楼下的邻居？没有见过却已经听到他们的争吵——最好永远没有见过，她可不喜欢争吵。

　　快步下了楼，即使脚步再轻也会冒出声响，在安静的环境更是。她拿着录取通知书，现在看来是新生指南（她曾经诟病过这张纸的布局和排版，特别是拥拥挤挤的细小的字，像某个不知名的报社搞出来的蝇头小报），对青与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奇怪的是，上面详尽介绍了她的起居生活，学校可以提供的优质福利，以及住进宿舍的时间，却并不需要她去学校报到。地图上虽然没有标出学校的位置，但也只有一个地方没有被标注出来。她认为那会是学校，打算前去看看。

　　这其实只是她浅薄的猜测，她应该要问问艾瓦里，可是她们的话总是不投机的，她也就不太愿意了。

　　琴城被一条河分成两半，中间架起三座大桥，桥下是许多艘船。运输货物与渡河的，横着走与竖着游的互不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