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秋嚣

5、超市 片刻迟疑后

　　片刻迟疑后，青与还是把门完全推开了。

　　杂货铺非常的宽大，灯光模拟出火烛燃烧的效果，不够明亮的深橘色为店铺增添了一些复古的味道。地上铺着厚厚的玛莎亚纳地毯，鲜亮的红色与绿色方块互相紧贴着。大门与前台中间留出一条宽大的通道，两边摆放着巨大的圆柱货架，高度只达到青与的腰间。这些圆柱货架正不断地旋转着。两边墙壁上都制作了原木架子用来摆放商品，成百上千件不相同的物品摆放起来，不像个杂货铺，反而像一个收藏室。

　　“喂！你站在门口干什么？快滚！”

　　青与正站在门口打量着杂货铺，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稍稍后退，眼神不断扫视着屋里，并没有看到什么人。

　　难道是广播？她抬头望向天花板的角落。

　　“该死的，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那个刻薄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快救我出去，我就允许你通过这家店铺！你一个穷酸的学生，想要去超市吧？救我出去，我给你钥匙！”

　　青与终于看见了说话的人，他在圆柱货架的娃娃堆里，被一块黄金矿石造型的毛绒玩具给压住了。没料到，这竟然是一个小矮人。矮小的个头，年迈的身体，褶皱的皮肤，还有铜锣般的声音。

　　“你个傻子，还在那里磨蹭什么？我快被压死了！你不来帮我，你怎么出去？钥匙啊，你知道吗？没有钥匙怎么能打开门？别盯着它！我警告你，如果你不决定要来帮我，你就滚出去！穷酸的学生！”

　　威逼利诱，气急败坏，这是在干什么呢？青与以为这种把戏只会出现在戏剧里。她不由得靠近了观察起来。小老头在她靠近时露出了疑惑又期待的表情。他带着深蓝色的盒子帽，眼睛很大，嘴巴是紫红色的，皮肤像一块涂了胶水的皮，被强迫似的沾粘出褶皱来。

　　很生动的玩意。如果不是老头说话间身体的抖动已经把黄金矿石的毛绒玩具震开，这未必不能骗到人。

　　青与没有多废话，伸出手一把攥住小矮人身下那双纤细温热的手。她往上一扯，小矮人身下的手臂被扯得高高的，圆柱货架里发出一声惨叫，小矮人依旧瞪着大大的眼睛，一动不动。

　　被抓住的手臂不断挣动，手臂的主人不断地尖叫，只是依旧不肯出来。

　　青与默然片刻，心里涌现出难以言喻的情绪，约莫是一种迟缓的、仿若捏造的恐惧。她另一只手一直捏着折叠好的录取通知书，现在终于被她塞在了口袋里，她腾出手来，顺着被提着的光洁手臂摸上去，然后用自己的指甲掐着对方的皮肉不断旋转。

　　“啊！——啊！——你——你放开，让我出来，我出来了！”

　　圆柱货架停止旋转，扇形从圆形里分裂出来，撞到了青与的腿。青与撒了手，后退了几步。

　　长长的手臂掐着小矮人，慢慢地缩进玩偶里，扇形被推得太开，玩偶顺着掉下去。底下的人蜷缩在里面，往地上一滚，抱着小矮人出来了。

　　这是一个面容苍白的人，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没有睫毛，皮肤非常的光滑。她长得和青与差不多高，手臂很长，超过了膝盖。她留着垂到肩膀的红色卷发，穿着一身紫色短衫和白色的棉布裤子，面无表情但眼神有些躲闪。

　　“买东西的？要什么？”她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售货员，转身慢腾腾地整理被她弄乱的货架。

　　青与看着她手里毫无生机的小矮人问：“你手里这个玩具怎么卖？”对方猛地回头瞪了青与一眼，僵硬的笑了笑。

　　“这个不卖。”

　　“哦，我也没钱。你刚刚说的钥匙呢？”

　　“……穷鬼！”她甩动着自己的手臂，咬着牙指着尽头被杂物遮挡着的小门，“占便宜是穷鬼，穷鬼才会占便宜——真是该死的！用曾经的早已被埋没的友谊来占我们的便宜，这么的理所应当！没有利益的友谊都该消失！”

　　“你有朋友？”青与不大相信，怀疑地看着她。

　　她表情变来变去，最终冷漠地说：“没有，快滚！”

　　青与朝她不熟练地翻了一个白眼，在她的跳脚声中拨开杂物，拉开小门。青与出去后，被抓在手上的小矮人跳了下来，狠狠跺了跺脚。

　　*

　　青与回头看着自己出来的小门，觉得她是从仓库溜进超市的小偷。当她打开门出来时，正好与一个在购物的人对上视线。他们两个很快就若无其事地四处乱看，只是购物的人在走出几步后就跑了起来。

　　好吧。青与尽量坦荡地开始逛起来。

　　这个超市是一个很现代化的超市。灯光明亮，地面干净，装潢简约。一排排货架整整齐齐的摆开，行走的工作人员不断调整商品，客人们推着购物车，或闲散犹豫，或急促快速。

　　人很多，但超市更大。因此不但不拥挤，还显得空旷。整个超市非常安静，客人们交流也只是小声低语。青与目标明确，很快挑好了一只表，但没有找到椰蓉面包。询问了工作人员，对方却说超市从来没有这种面包，她根本没有听说过。

　　青与只好在面包中随便选了一个。

　　她来到结账区，一整排的收银台全部排满了人，每一列都至少有几十个人。他们安安静静排着队，神情懒散。整个队伍像一只蜗牛一样慢慢移动。青与纠结着自己怎么开口告知对方没有钱付款，也不觉得难挨。

　　她一手捏着银色的怀表，一手捏着面包，在全部是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前面结账的人与收银台的工作人员吵了起来，这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突兀又刺耳。但很快，更响亮的声音在人群最后面炸开了。

　　“砰！砰！砰！”是枪声。

　　“呜呼！是抢劫！”不知谁大喊一声，人群瞬间乱了，尖叫大笑着往前挤。工作人员早已抬起栏杆。一群人推着购物车迅速冲了出去。青与被好几个购物车碾过脚背，很多人用力撞着她，挤开她。她困惑地被推着往前走，不断地扭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衣服，带着黑色帽子的人举着枪站在那里哈哈大笑。

　　她路过收银台时，那里的工作人员双手交叠地对着人群微笑，嘴里不停地说：“快跑，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