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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乾隆家的数字(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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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将永璋带回宫后,博梓宁的日子就没舒坦过。
安顿好永璋后,他先去了一趟坤宁宫,跟皇后大姐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便,当然,隐去了下毒一段。皇后大姐鉴于皇帝最近对自己和永璂的和颜悦色,兼之在兰馨选额驸一事上态度良好,所以表现得十分大度。
在与皇后串好供后,博梓宁又脚不点地的杀奔慈宁宫,把永璋的事情和老太后报备。一向注重规矩的皇太后听说他让永璋住在养心殿,把脸一板,说让开了府的成年皇子住在宫中不合祖制,博梓宁只好说,养心殿照例应算外朝地界,不列入后宫之中,倒无大碍。皇太后琢磨着还是不太合适,就说皇帝这么做冲动啦什么的。博梓宁实在没办法,只好将下毒的这一段老实交代了。老太太一听,不干了。永璋就是再怎么不受宠,也叫皇孙,再说,他额娘纯妃还是挺得老太太青眼的,于是有人拿她孙子不当一回事,她要还能淡定地说规矩,那才是真的奇了怪了。
当下,老太后就拍桌子发了一大顿脾气,在博梓宁再三保证会彻查此事之后才算平息,还对他说道,将永璋放到跟前放心,省的被有心歹人再算计去了。
于是,接下来的下半个月时间,各种太后赏的、皇后赐的药材啊补品啊跟不要钱似的源源不断流进养心殿——当然,是给永璋的。对此,永璋一开始是惶恐的,后来则慢慢无语了,毕竟这些赏赐再加上纯妃私底下送来的,数量是很庞大的。
“反正这都体现了你皇玛嬷、皇额娘和你额娘的关爱,你就安心收着吧。”博梓宁如是安抚永璋。
“皇阿玛,照着这个赏法,儿臣未来十年都不用担心生病了。”经过小半个月在养心殿的调养,和博梓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永璋虽然觉得当初怀疑皇阿玛脑子撞坏了很不厚道,但也不会再乱猜什么。两个人的相处少了永璋对他的忌惮,倒是融洽不少。
看着数量蔚为壮观的赏赐,博梓宁双手一摊,仰头望天,做兔斯基状,表示爱莫能助。
“唉!”永璋重重地叹了口气,表情很是挫败。
“这样,要是实在受不了了,等你气色再好点,就去慈宁宫、坤宁宫和启祥宫转一圈,她们见你大好了,活蹦乱跳的,指不定这流水似的赏赐也就停了,你也就脱离苦海了。”
永璋看了博梓宁一眼,二人对视,均在对方的眼中找到“这是不可能的”意思。唉!
那天答应了皇太后要彻查永璋被下毒这件事后,博梓宁就把这艰巨的任务踢给了粘杆处。在博梓宁来之前,粘杆处虽然还偶有用处,但差不多已经名存实亡;而他来了之后干的第一件“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就是整顿了这个“特务组织”。一个归他直接领导的效率比狗仔队还要强大的八卦机关,想想博梓宁都觉得倍儿有面子。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整顿后的粘杆处接的第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翻腾后宫的这些黑手,真不美好。
扔下朱笔,下意识的想要抓自己的头发,却扑了个空,原本长着浓密头发的地方被剃得光光的,只剩半个瓢了。博梓宁郁闷的扑倒在桌子上,心里想着皇帝这活真TNN的不是人干的。傅恒的效率那是没的说,傅恒领导的军机处的效率更不是盖的。可即使是这样,刨除那些已经被他们处理了的急件和不需要皇帝御批的非重大事件,单是留给他的大卡,就足够把他埋了的。天知道,他只是停朝一天而已!以前读书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可是现在来到清朝切身实践了一把,博梓宁严重怀疑古代那些勤政的帝王实际上都是过劳死。单就弘历来说,如果不是他后期被“盛世”冲昏了头,懈怠了,一准活不到八十九岁。
在一旁随侍的高无庸对于万岁爷这种是时不时就趴在桌子上装挺尸的做法早就已经适应了。这戏码将进一个月以来,一天上演好几回,最开始的一次,整个养心殿那叫一个乱套,所有的奴才下跪的下跪,传太医的传太医,可万岁爷连起身都懒,直接趴在桌子上来了一句:“慌什么,朕还活着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就不能让朕安静一会儿?”于是所有人都悟了,这是万岁爷的一种新的休息方式,然后,时间长了,也就都淡定了。
缓了一会神的博梓宁从桌子上爬起来,眼下最需要解决的事情就是英商洪任辉硬闯宁波港的事情,这事在他来之前,弘历就已经在着手调查,只是李侍尧他们虽然查得详细,具体怎么办,还得他这个当皇帝的下旨。军机处、大学士及六部商议了良久也依旧没个具体的章程。翻出大半年来李侍尧、新柱、庄有恭等人于此事上的折子,博梓宁细细的回忆这次事件的始末,包括历史上的乾隆皇帝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即便很多历史学家都认为乾隆皇帝关闭江、闽、浙三关是重大决策错误,可前有澳门实例,后有乾隆六年的“红溪惨案”,再加上这次的洪任辉事件,弘历害怕宁波变成第二个澳门的的担忧也不是不可理解。至于这个事情始末中的“内地奸牙”,还不是英国人想怎么编就怎么编的?
理清思路后,博梓宁提笔写道:“夷人洪任辉藐视法令,擅闯宁波,希冀违例别通海口,判澳门圈禁三年,满日逐回本国。内地与他国之贸易,本自愿懋迁,原所不禁。今尔等不能安分奉法,向后即准他商贸易,尔亦不许前来。”这算是给洪任辉的事情做了个了结,其实除了没处理内地与洪任辉贸易的商人以外,博梓宁没干什么别的有创意的事情。
看着满桌的奏折,博梓宁猛的想起另外一件事,于是又提笔写道:“闰六月,江西道御史李兆鹏等先后条奏,丝绸等物,价值渐昂,请定勅下江浙督抚及各省滨海地方,查有将内地丝斤贩卖出洋者,严行饬禁,以裕民用。此事交大学士会同部议期间,李侍尧上折言道,本年外商已买生丝,部分已搬运下船,应允其出洋,禁令请从庚辰年始。然数月来,朕观之内地丝绸等物,其价仍未见减,且更贵者有之,可见此乃生齿繁衍之故。取多用宏,盖物情自然之势。徒立出洋之禁,则江浙所产粗丝转不得利,是无益于外洋,而更有损于民计。今当照旧弛禁,以天下之物,供天下之用,尤为通商便民乎。”
将两道上谕交由傅恒发出,博梓宁看看天色,刚刚巳时多点不到午时的样子,于是起身去体顺堂找永璋,想一起去观摩一下弘历家的其他数字。提起体顺堂,博梓宁便满头黑线,实在是不习惯养心殿的东后殿没个名字,于是,他大笔一挥,就叫这里“体顺堂”了,与其等着日后慈禧来写,还不如现在他写呢,也算以“体顺”二字给永璋讨个吉利。
在养心殿当差的宫人都知道,万岁爷现在不喜欢他们一叠声的通传,觉得他们吵得慌,于是见了博梓宁都是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然后便安静的伺候着。
入得体顺堂,永璋正在写字。博梓宁就站在他不远的地方安静的看着。永璋的字宗赵体,估计是受了弘历的影响。书学赵孟頫,博梓宁觉得这大概是自己和弘历唯一相同的地方,大概也是这个原因,见永璋写赵体,他便很有兴致的在旁边看着。和自己那只学了形似,像是完全复印《胆巴碑》的字完全不在一个水准上,永璋的字于形只学了赵孟頫的八成,却颇为神似,其间于温润清逸中带了几分傲骨,字如其人,倒真的和永璋的为人很像。
因为没人通报,又过于专注于笔墨,永璋根本就没意识到博梓宁的到来,直至最后收笔时,闻到身边那似有如无的檀香味,方才抬头,便看到博梓宁微笑着站在身旁。
“皇阿玛圣安。”搁笔、打千、请安,一串动作规矩而稳重。
“好了,见我一次请一次安,你要是一天见我个十次八次的,还不得累个好歹的?都说阿玛不在乎这些个虚的了。”
“免了儿臣的礼那是皇阿玛的恩典,可给皇阿玛请安却是儿臣的孝心。”
“得,我说不过你。”在这种事情上和永璋争,除非是想噎死自己。博梓宁非常聪明的转了话题,“永璋的这一手字,可是连阿玛都要自叹不如了。”
“儿臣之字拙劣,当不得皇阿玛称赞。”
博梓宁看着永璋惶恐的表情,觉得自己今天脑子一定是抽了,怎么选的话题这么失败啊失败。
“永璋,所谓术业专攻,皇帝也不是全能的。在阿玛面前你根本不用藏拙,也不用自我菲薄,好就是好。儿子出色,证明我这个阿玛当得好,欣慰还来不及呢。”
永璋认真的看着博梓宁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看穿一般,最后他得到的,只是一派温和坦然,于是,轻松一笑,“儿臣明白了。”
见永璋神色轻松,博梓宁觉得这人总算是将对他的顾忌彻底放下了,“这些天可有去过慈宁宫?”他很是惦记着让永璋去三宫晃荡晃荡那件事情的成效,也算是一种恶趣味。
一说起这件事,永璋的脸就垮下来了。
“儿臣今早去了慈宁宫、坤宁宫去给皇玛嬷和皇额娘请安,后来又去了启祥宫探望额娘。”
“嗯、嗯,效果如何?”博梓宁的表情让永璋很是腹诽,皇阿玛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皇玛嬷和皇额娘都说,儿臣大安了,可见这些日子的医治和补养还是有成效的,让儿臣接着好好调理身子,又赏赐了不少补品;额娘那说,怎么看儿臣还是瘦瘦蔫蔫的,所以……”
“噗……”皇太后疼孙子,纯妃疼儿子,皇后见太后皇上都喜欢,也就爱屋及乌。虽然早就料到即使永璋好了,该有的赏赐也不会停下来,博梓宁还是很不厚道的笑了。谁让宫中娱乐太少,于是看永璋挫败的表情成了他近期的一大爱好。
“阿玛!”永璋很无语,为什么批阅奏折时一脸严肃,杀伐决断的皇阿玛在他面前是这样的的一张面孔?有时候永璋真的很想知道,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到底谁的年龄才大一些。
“好了,不取笑你了。本来阿玛也还有不少东西要给你的,不过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儿上,不再给你添堵了。”笑够了的博梓宁拍拍永璋的肩膀,“宫里赏东西是正常的,你就心安理得的受着吧。这些东西以后你建了府,万一有个病灾,也能应个急,太医院的那些,毕竟是比不过皇太后她们私库里的东西好。”
“儿臣省得。只是,真的太多了。”永璋有点哭笑不得。
“这事还是别想了。陪阿玛去上书房走走吧,你也去看看你的弟弟们,我呢,去考较考较他们的功课。”
养心殿到上书房的距离不远,不过博梓宁和永璋两个人一路边走边聊,倒是磨蹭了一会才到。纪昀刚刚结束一段教授,正是皇子们自己读书的时候,见得博梓宁进来,赶紧请安。
其实这个时候见到纪昀,博梓宁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纪大才子啊,这会儿您老人家不是该在从山西回京城的路上么,怎么跑上书房来当总师傅了?他其实是比较想看看刘统勋的。吐槽归吐槽,君臣之间的该做的客套他还是做了个十足。
博梓宁坐定,永璋带着所有阿哥请安完毕后,小路子非常有眼力劲的为永璋搬了把椅子,放在座位的最前排。让这些便宜儿子们落座后,博梓宁开始挨个打量这些数字们。弘历子嗣不旺,因此在上书房读书的阿哥队伍实在是不怎么壮观。最小的永璂和永瑆他是早就见过了的,两个小崽儿对他也很亲近;稍微年长一些的两个阿哥,都是一派书生之气,较大的气质温厚,是六阿哥永瑢,小一点的看起来性子有点乖戾,是老八永璇;再大一些的两个,一脸英气,身上颇有武将之风的是老四永珹,而另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做一派洒脱状的,则是弘历记忆中文武双全的老五永琪。加上现在被博梓宁待在身边的永璋,一共也不到十个人,稀稀拉拉的坐在面积并不小的上书房里,对于传统意义上的皇家来讲,还真是不怎么够看的。
打量完了这些便宜儿子,博梓宁才注意到这上书房中有一个不太协调的存在。此人和永琪的年龄差不多,坐的位置很靠前,身份该是不低,只是没穿皇子常服而已。将目光定在此人的身上,博梓宁努力在脑中搜刮着弘历的记忆,终于知道了此人的身份,于是,他觉得弘历真是个囧囧有神的雷帝,实在太不靠谱了。
福尔泰,永琪的伴读,大学士福伦的次子。看看这名字,多有深度,如果不是确定启蒙运动这个时期绝对没有传到中国,博梓宁一定怀疑福伦是这一运动的坚定倡导者,并且他还有两个儿子,分别叫做卢梭和孟德斯鸠。更让博梓宁觉得没溜儿的是,这人是令妃不知一表几千里的外甥,说白了就是一包衣,居然和皇子同室读书,还坐在嫡子永璂的前面。在等级森严的大清,这恐怕也是独一分儿。
福尔泰现在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原因很简单,皇上正在用一种晦暗不明的眼神打量他,看不出喜怒,揣度不出用意。被这样的眼神看着,福尔泰有一种汗毛倒竖的感觉,低头以余光打量了一圈周遭,突然间恍然大悟。
“皇上,”福尔泰起身,抱拳言道,“皇上来上书房考校诸位阿哥,奴才在此于理不合,请皇上准奴才先行告退。”
“嗯,下去吧。”博梓宁懒洋洋的应了一声,实际上在心里吐槽,终于想起走了啊,还算你有眼色。
“尔泰!”随着福尔泰躬身退出上书房,一声混杂着焦急与不解的、很是凄厉的叫声把博梓宁吓了一激灵。
“永琪,你干什么?”博梓宁觉得,他没把福尔泰怎么样啊。
“皇阿玛,您平时考校儿臣的时候,都是不让尔泰回避的啊。”永琪一脸不解的看着博梓宁。
“是他自己说的于理不合,朕又没撵他走。”博梓宁不以为然,让福尔泰留这儿才不靠谱吧。
“皇阿玛,尔泰是儿臣的好兄弟,留在此处一起接受考校,怎会于理不合呢。”
好兄弟?博梓宁的眉毛纠结在一起,一个皇阿哥,还是被弘历当成继承人培养的皇阿哥,居然说一个包衣是自己的好兄弟?这孩子的脑袋里装的不会是卤煮吧?天知道他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脑筋不清的家伙了,当下,好心情全都不翼而飞了,说话也不再留什么情面。
“福尔泰是你兄弟?永琪,你的规矩都学哪去了?现在,你要么出去找福尔泰,要么留在这接受朕的考校,选吧。”
“皇阿玛……”
“你给朕闭嘴,谁给你的胆子质疑朕,和朕讲条件?”见永琪大有再和他辩上三分的架势,博梓宁终是火了,“去还是留?”
“儿臣……儿臣知错,请皇阿玛恕罪。”永琪实在不明白平时对他宠爱有加的皇阿玛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变得这么严厉,可是他又实在没胆子再忤逆皇帝,只能憋憋屈屈的的坐回位置上。
嘴上说着知错,却完全是一副震惊、不可置信的嘴脸,还真是没诚意,博梓宁对于永琪的态度很不以为然,这完全是弘历惯出来的少爷毛病,可惜,他不是弘历,也没那个心情惯着这位爷。
当然了,老五受了训斥,在座的几个阿哥先是一脸的不可思议,然后便是隐隐的幸灾乐祸。对这位五阿哥来说,兄友弟恭那都是扯淡,在他的眼中,就福家的奴才秧子是兄弟,他们这些阿哥都是路人。
这些皇阿哥的反应落在博梓宁的眼中,他只能暗叹一声,五阿哥做人还真失败,能让所有的兄弟都对他的挨骂报以同一个态度,他简直就是一朵奇葩啊!话说历史上的荣纯亲王不是这么一个四六不靠的主吧?弘历到底是看上这个儿子哪点了,要这么宠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