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菅原孝支】有时摇滚，保持天真》六O七九

2、保持天真 温吞的水

　　大二的冬天，菅原孝支发现事情不太简单。
　　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豁达。相反，他挺较真，会胆怯，还有些刻薄。
　　相似的感受菅原孝支早在高三就体验过一遍，所以，他把自己裹进厚厚的冬装，在凌冽的寒风中呆伫了一阵，就脚步轻松地重新上路了。
　　目的地是学校附近的一家老式居酒屋，客人大多是学生，定价十分质朴亲民，非常适合诸如菅原孝支之类的年轻人半夜吃个夜宵。这家店的位置并不好找，他也是同专业的前辈领着来了几次才逐渐熟悉。而今天见面的对象是个很不让人省心的臭小孩，菅原孝支攥紧手机，已经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前辈，我好像迷路了。”
　　果不其然，影山飞雄的声音自电话那端呲溜溜地钻了出来。他熟练地说着你就站在原地别乱动，一边踏着昏暗的灯光去巷口接人。远远望到高三后辈那道许久未见的挺拔身姿，菅原孝支莫名有种分外诡谲的触感，他怎么会在这个地方看见他呢？菅原想。东京，大学，偏僻的深巷，呼啦啦的寒风，大二师范生菅原孝支和高三毕业生影山飞雄......怎么就排列组合到一起了呢。
　　影山飞雄很敬重自己，菅原孝支向来都清楚的。他也蛮喜欢这个后辈。他很天真，执拗，努力又天才，而且，他相当重视自己的看法。菅原孝支承认自己虚荣，几年前他就知道他这辈子也没法达到影山飞雄的排球水平了，这样恐怖的天才后辈却会笨拙地追着他讨论二传技法和与人交际的经验，菅原一方面感动于孩子真的有在好好长大，一方面也允许自己得意几秒钟。几秒而已，并不算过分的罪孽吧？
　　菅原孝支没想过影山会在这时候联络他，还一声不吭独自跑到东京，开口便是前辈，我在你的大学附近。他当时正在图书馆自习，为古代汉语文学研究报告发愁，乍一听差点手机都甩出去。慌慌张张出了学校，顺利接到人，家长一般严厉盘问后辈闪现的缘由、住宿地址和归期等等鸡毛蒜皮，菅原孝支才抽空打量一眼来人。那是2018年，菅原二十岁，影山差一个月成年，距离影山在里约奥运会名声大噪只剩不满三百六十五天，那時没有人知道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影山跑来东京部分出自家里一些麻烦事，顺便拜访一下期末周的苦命大学生。照理说，菅原不该带未成年人进居酒屋，可他那天偏偏就想喝啤酒。影山没意见，乖乖跟在前辈后面，抱着一杯牛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印象中影山是个寡言的，当晚菅原却记得他絮絮叨叨讲了好多好多。他有点意外，但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满面慈祥地听他说，直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从影山飞雄嘴里蹦出来。
　　“对了，结城同学拜托我带句话给你。”
　　他踟躇片刻，面无表情。
　　“东京的驻唱歌手唱得如何？就这样。”

　　哦。
　　他想起你。手中的啤酒一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眼前恍惚现出说这番话时你的模样，一定带几分煞有其事的蛮横，还有些诡计得逞的自得。

　　“菅原前辈，你现在笑得好奇怪。”影山淡淡道。
　　他只一个劲摇头，颠来倒去地说着没什么、没什么。

　　菅原孝支找不出恰当的形容词来形容你，对习惯了秩序和整齐的他而言，无异于一场小型失败，但并不叫他挫败。
　　认识你之前，他先记住你的名字与字迹。
　　结城慧，写得一手好文章，文词见解成熟独到，字迹也隐隐透着股不安分的铮鸣意味。他反复看了两遍作文纸，确认你名前的班级号开头是“高一”后，索然地放下了。再有印象就是忘了什么时候举办的图书馆志愿者活动，他被小森老师拉去当壮丁，签到时，前一栏正好就是“结城慧”三个大字。
　　还是很洒拓的字迹，一撇穿过你那行，落到他的“菅”字头上。
　　他兀地抬头，恰恰碰上一双考究的眼睛，凝定在他眉目间，转瞬就移开了。菅原孝支却霎时愣怔，他忆起来，开学当天也有那么一双眼出现在教室门口，与他长久的对视了一场。

　　天真。硬要挑一个词的话，菅原希望用它来形容你。

　　菅原孝支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天真的孩子。
　　天真早早就凋敝了，他习惯去做一杯温吞的水，习惯去吞咽无奈、不甘和恐惧。菅原孝支的十八岁过得乱糟糟的，他遇到许多新的人，过往的人生被打碎重组，深更半夜，他也发过愿、流过泪，做足了一个孩子所能做的幼稚笨蛋的一切。但菅原孝支到底也不是一个沉湎于忧伤的孩子，他想，那时的他是迫切渴求着长大的，长大的含义，十八岁时没人说得清，他于是摸着石头过河，强撑出温驯的柔和的骨架。久而久之，好像他真的就成了这样的人。一个大人。
　　只不过，某时某刻，菅原孝支会念起你那双循着他的眼。
　　你的注视其实挺明显的，沉甸甸，如有实质，不过距离感把握得太好，与你的字迹一样，小心的张扬下尽是可爱的傲气。
　　菅原孝支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天真是善良的好词句吗？不，它恰恰蕴了层锋芒毕露的杀意。天真也是需要资本的，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
　　他从突然造访的影山眼中瞧见与你一样的不服输，或许，还有那么一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菅原孝支深知无法抵达如你如他的彼端。高一的天才影山飞雄从天而降，“理所当然”地拿走了首发二传的位置，菅原于是昂首阔步地走向替补席。他认为自己是昂首阔步的。否则，该如何应对一个又一个因不甘而辗转反侧的深夜呢？他合该是个好前辈呀！
　　——当真么。
　　多年后菅原孝支回想起十八岁，许多痛彻心扉的画面都发生在冬与春的交界。一个少年人抽骨拔节的季节。他还是没能站上中央球场，春天就结束了。再后来，是大二的冬天，那个逼迫他成为好前辈的孩子又一次从天而降。菅原定睛望着他，心情却出乎意料的宁静，整个青春期无望的挣扎和痛苦在后辈真心实意的讨教前，随屋外大音希声的雪一道消散了。菅原释怀地想，原来他也不太了解自己。
　　同样不了解的，或许也有一个你。
　　“如果是我，绝不会拱手将首发的位置让出去的。”
　　他记得你曾如此说道。话里话外透着笃定，纵使语气称不上重，甚至还有些刻意的轻飘。菅原也想为自己分辨几句，临了，嘴唇仿佛被纸糊了，一句也脱不了口。他便笑笑，不予置评。如今的他可以直白地抗辩：不，我才不是为了成全他人。但过了那个不好意思开口的年纪，也就没了为自己分辨的必要。
　　他记得你高中时也参加了社团，理由简单直接得令人咂舌：只是为了不显得不合群。他认为你怪有脾气的。
　　其实他也不太了解你。很长一段时间里，菅原孝支都像这样自语。喜欢上你的契机就很吊诡，在他最需要一双毫无保留地、只盛放着他一个人的眼睛时，你出现了，他没有理由不接受。后来呢？
　　菅原孝支发觉，好像，比起喜欢他，你更多只是沉浸在喜欢上一个人的感受里。而他确切是个合适的人选。
　　你于是从一个怪有脾气的人，变成一个怪，但有趣的家伙。
　　在那个脑袋发热的年纪，菅原赌气似干过许多蠢事，没在发现你恋爱中本能的自利时就大发雷霆，兴许也算其中一条。是呀，都是自尊心左右大脑的血气方刚少年人，谁甘愿只被一个“合适”框死？
　　可你偏偏磊落，不加掩饰，倒让习惯了隐忍的菅原孝支生出了些别的情绪。

　　“也许这就是我后来喜欢你的原因吧。”
　　菅原孝支呢喃着，语气轻飘飘，渺茫进空调运作的声音里。但是非常肯定，他猜你会用诸如“铿锵”“响亮”之类的词语作修饰语。可你什么也没说，陶醉在这一刹的疲惫与寡语中，你辟出一方体贴的天地，而后，仍是那双眼，轻轻地压在他面孔中央，较少年时代褪去许多狂妄与赋魅的痴狂，只看着他地看着他。
　　他讲不清胸腔中涌动着怎样的情绪，菅原孝支心想，他的确是有些倦了，以及——可乐，都怪你，他现在真的很想喝冰镇可乐。
　　你说：“今天的学生家长其实很难搞吧？”
　　“是啊，难搞死了。”简直无法沟通。
　　你由衷地：“恭喜你，又活一天。”
　　他忍俊不禁，连带着你也跟着颤起肩，窸窸窣窣的，好像两只下水道旁相依相靠的小老鼠。
　　“所以我才喜欢你啊。”菅原孝支再低语，明显有了笑意。
　　“差不多得了，已阅。”
　　“说真的，我起初真的以为你讨厌我。”
　　“起初？有多初？”
　　“就你刚开始暗恋我的时候啊。”
　　你看傻子一样看他。
　　菅原孝支遭你一睨，越发觉得有趣，往日难以启齿的真心话脉脉围拥。他借着倦意，嗯，天真地豪气了一把：“说是暗恋，当时你老避着我走诶，我还没看清，你就嗖地没影了。搞得我以为你讨厌我。”
　　“害羞，我害羞不行吗！”你嚷起来。
　　“是咯，如果我不追你的话，你也不会告白的吧？”
　　你斩钉截铁：“对啊。”
　　很好，很有你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