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菅原孝支】有时摇滚，保持天真》六O七九

1、有时摇滚 是左眼。

　　“你在哪里？”人声在无线电中穿梭，部分被喧闹的街道吞没，真正坠入耳道的声音只有一点点。菅原孝支应该扯足了嗓子，否则就连这可怜兮兮的一点也渗不过来。
　　我说：“堂吉诃德附近，711门口。”
　　“哦，我就快到了。”他倒是听得很清楚，语调也静了下去。“进711里面等我吧，今天太热。”
　　知道。我已经挑了支冰棒到前台结账。售货员女士扎一个丸子头，脸庞很生稚，顶多二十出头，还在念大学吧。第一次她扫错了条形码，眼睛霎时瞪得好大，第二次她准确无误地扫出了冰棒的价格。收您800円。声音也好稚嫩，我生出逗弄一下的玩心，想了想，还是老实本分地交钱了事。欢迎您下次光临。她清脆的声音跟着我和冷气飞出便利店的玻璃门。
　　我二十岁的时候也曾翘课实习，从空空如也的简历开始准备，挖空心思只为找到那么一两个能够向面试官佐证自己具备某某能力的项目经历。大学基础课程相当水，心仪教授的项目也不是人人都能分一杯羹的，我赶在大批同龄人开始实习前卷进市场，起初是攥着点优绩主义的傲气在心上。我就想赢，想出人头地，想身着干练的职业女性套装，意气风发地穿梭在东京街头，满脸充斥着欲望与野心双双饱餐一顿后的餍足。你瞧，多得意。可现实并非如此。熬夜加班接连转了一个月，我后知后觉，少女时代有关“长大”的幻想实在太贫乏了。事实是坐进工位，打开电脑，电子荧光弹射到面上的瞬间，日复一日无意义的琐碎劳动开始了。价值、理想、意义？谁会蠢到在工作里找寻这些东西。
　　每每谈及此，菅原孝支的表情都不像苟同的意思，却不与我争论。那年我二十一，他二十三，大学毕业刚满一年。菅原孝支大我两岁，也比我更早踏入生活这条河流，在我拼命学着做好一个大人时，他总站在前头两步，唇角挂着温和寂寥的微笑，欲言又止地等候我。我不喜欢。我宁愿他轻蔑一笑，凭着比我多出来的两年社会经历“说教”，冷酷地揭穿我飞蛾扑火似追求名利的虚荣心。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真这样做了，他就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他了。
　　那时我们算什么关系？不知道。按理来说，应该是情侣。我们会牵手，会拥抱，偶尔也接吻，在电影放映结束后安静地混在散场的观众中，他借着昏暗的路灯拽住我的手腕，我回头，然后尝到他唇齿的味道。菅原孝支没有抽烟的习惯，他身上总很干净，透着淡淡的讲究的柚子香水味，和我高中爱用的那款一个味道。我们静静地交换唾液，一会，两人中总有一个突兀地笑起来，今天是他，明天就是我。大学时代我们的关系就像这样，断断续续，长长久久，持续了四年。
　　他接我放学、实习下班、怄气醉酒后的不辞而别，如今，接我走出工整的写字楼，顶着沉重的黑眼圈结束周而复始的一天。天气热得受不了，连拉手都要三思，我与他肩挨着肩，在涌动的人潮里安静地，被推动地朝前。我想过牵个小手的可能，如果我主动，他不会拒绝，哪怕掌心各自都叫汗濡湿，像砧板上的鱼鳞挂着的那层粘液。我是很讨厌的，菅原孝支肯定也说不上多喜欢。所以我高抬贵手，放弃了打着爱的名义彼此折磨。
　　今天还好吗？
　　就那样。你呢。
　　也差不多。昨天跟你提的那个小孩的妈妈来学校了，倒是处理了蛮久。
　　上课莫名其妙和同桌打起来的那个？
　　对。
　　那有点难搞哦。
　　菅原笑了下。是有点，他说，但也还好。
　　我们在一连串的“还好”中走到电车站。我叫他帮我拎一下包，自己腾出手在裤兜里左右摸，摸了一个世纪之久终于摸出身经百战的西瓜卡，菅原孝支就虚虚靠在电车站脏兮兮的墙壁上等我。社会不要求老师整日穿正装，菅原于是一身宽松整齐的休闲打扮，跟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必须一丝不苟的办公室白领——我——相比，同样遭受一天精神凌辱的社畜菅原孝支显得抖擞多了。“你现在像个男大学生。”我捏住西瓜卡，食指勾走被他拎在手里的包包带子，难掩疲态地说。
　　“天哪。”他长叹一口气，“我男大时候要是知道当老师得经历这些蹉跎，早就转专业了。”
　　其实菅原孝支处理得很好，他天生适合吃这碗饭。学生，同事，家长，无论跟谁沟通起来都驾轻就熟，所以我觉得他是顾及我的自尊故意长吁短叹的。但我没点破。我擅长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给予的特殊关照。
　　回家的电车上没有座位，穿高跟鞋的脚踝不舒服，我半倚着菅原的胳膊，两人都在闭目养神。于是我又想，哎，或许他所言非虚，假如有机会穿越回十九岁，他说不定真会选择换个专业。再大胆一点，回到十八岁，大学入学考试报名之前，在志愿单上把“师范类”悄悄挪到第二位。
　　我呢？我今年二十六，本科毕业四年，过着高不成低不就的人生。养活自己是绰绰有余，要说有多大的理想，那我着实没那个脸。其实我以前挺傲气的，还倔，自命不凡，心比天高。这里的“以前”得追溯到十六岁。好像总是这样，年轻人的故事从十六岁的夏天开始，二十岁时开始遗忘，二十四岁拼了命的迷茫。然后来到二十六，一个在大多数人看来仍然年轻得要死的数字，我挤进下班高峰期的电车里漫无边际地追溯少年时代。
　　十六岁的我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怪小孩。我挺乖的，人缘好，成绩也不错，高一嘛，来到新的学校，多少要装一装样子。我有让人喜欢并愿意亲近的本事，换来一群泛泛之交，好不好的不知道，总之不会轻易陷入“不合群”的口舌纷争。高中生很在乎这些人际关系上的弯弯肠子，现在想来，简直无聊透顶，可那时我真心为自己的生存哲学沾沾自喜。遇见菅原孝支前我以为自己像水，包容一切，也自如地穿梭在世界中央。后来我认识了菅原孝支，才发现真正似水的另有其人。我跟水的意向八竿子打不着，硬要比喻，我得是洪水，是海嘯，是恨不得立时就舔你一口却非要装作不经意路过的，呃，被水泡发的女鬼。
　　菅原孝支在当时的我看来就相当知行合一。他瘦瘦高高，皮肤白皙，在人群里很是惹眼。他被班主任叫进来时我正发呆，忧伤初中的好朋友们没一个陪我来乌野，视线跟个纸船似的四处乱飘，自然什么也没看清。高一入学第一天，新同学各有各的兴奋，教室被喧闹填满，我的目光飘到走廊，立刻就攫住一双同样张望的眼。眼睛的主人神态很温和，班主任语速飞快地附耳，他时不时点个头，嘴角的笑意颇有点无奈。后来班主任匆匆离开，他踏了进来。
　　“大家好，我是高三4班的菅原孝支。你们的班主任小森老师临时有事，拜托我来，呃......替他撑一会儿。”话说一半，班里就冒出几道短促的笑音，自称菅原孝支的高三生轻描淡写地扯了扯唇，仿佛早就对可能引起的小轰动有所预料。他继续，“趁小森老师还没回来，大家有问题随便问。”
　　“菅原前辈是小森老师的学生吗？”
　　“小森老师教过我们英语。”
　　哦。大着胆子提问的女同学沉吟，即刻与同桌窃窃私语，两颗毛绒绒的脑袋凑在一起，肩膀抽动，聊得很起劲。其他同学也逐渐放松，和前辈没大没小地开起玩笑。菅原孝支回应得滴水不漏，始终挂着真诚得体的微笑，一副热诚待人的学长样。
　　那张温和的面孔落在眼底，起初也惊艳了一场的，可我很不喜欢旁观帅哥被众人拥簇的场面，所以不多久，我便无趣地扭开了脸，继续沉浸在方才的忧伤中。
　　很快，班主任小森老师姗姗来迟，菅原孝支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他前脚刚走，后脚同桌便俯过来，兴奋地压低嗓音：“诶，那个学长挺帅的嘛。”
　　“还行吧。”我心不在焉。
　　“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呢，不过人都高三了，重心肯定在学业上吧。”同桌自言自语。视线一扫，她的记事本名字一栏赫然写有“斋藤美纪”四个大字。我心想一直叫人家冷场不太礼貌，便拼命挤出一副饶有兴趣的神情凑了一耳朵。斋藤美纪五官精致小巧，讲话却中气十足，后来我挺欣赏她，可惜直到高中毕业我们也没有迎来那个关系更进一步的契机。但站在人生初遇的路口，我只觉得她嘴碎，且有点自来熟。
　　“你叫什么？”
　　斋藤美纪辩证了半天“菅原前辈到底有没有对象”，忽然话锋一转，直指向我。
　　“惠。”我咽了口水，缓了好久才跟上她的节奏：“结城惠。”
　　“好的小惠。”她点头，随即话锋又是一转，“哎呀，菅原前辈好像有一颗泪痣，左眼还是右眼来着？”
　　我怎么知道，我连他到底长啥样都没看清！
　　再装不下去，我苦笑着别过脑袋，长长叹了口气。谁知，斋藤美纪忽然凑上前，面色认真又专注，两目徘徊在我瞳间。我陡然而生出一身的恶寒，非贬义的那种。
　　“哎呀，”她说，“你笑起来很可爱嘛。”
　　唉......我别扭地想，不行，这下我必须搞清楚那位学长的泪痣到底是左是右了。

　　一年后的夏天我和菅原孝支厮混到一起，斋藤美纪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她尖叫着扑过来捶我，边捶边高声大喊“我就知道”。“厮混”也是她赐的名号。因为我死活说不出恋爱两个字，斋藤美纪白眼连篇，“行吧行吧。”她露出我真服了的表情，“反正你俩厮混到一起了，这总没错吧？”莫名其妙地，我还挺钟意“厮混”这个词。它足够凌乱，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叛逆劲，没有恋爱那么腻歪，又比普通朋友多出来几分特殊的旖旎。特狠，特摇滚，好像随时可以叫停，不满意就换人，不高兴就拂袖而去，恰恰满足了彼时的我胸中那份微妙的对爱情的向往与不确定。
　　于是我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个称号，表面仍嘴硬：
　　“啥乱七八糟的，我俩可是正经自由恋爱。”
　　斋藤美纪说她早就料到了。料到什么？有朝一日牙尖嘴利的同桌会跟开学第一天被班主任叫来撑场面的温柔学长厮混到一起吗？她说那我倒还没未卜先知到这个地步。斋藤美纪夺走我手里的棒冰，恶狠狠地咬下一半，仿佛陷入某段经年累月的回忆（其实也就一年而已）。然后她说，你还记得开学那天下午，你气喘吁吁跑回教室拉住我的手吗？我说你不要讲得这么暧昧，我们可是清清白白的同桌关系。她无视，继续：你当时喘了老半天的粗气，吓得我都准备把你拖去医务室了，之后你说了啥，你还记得吗？
　　别卖关子了斋藤姐！我夺回我的棒冰，也学她饿狼扑食般撕咬一大口。
　　斋藤美纪说：是左眼。
　　哈？
　　你冲回教室大喘气十分钟，只说了三个字——

　　“是左眼。”

　　我当然记得。
　　自打我决心搞清楚传闻中的泪痣究竟是左是右，便快速做出午饭后“散步”到高三4班门口的草莽计划。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大摇大摆地晃到高三组团，再大摇大摆地登上四楼，混入一群明显与我不同届的男男女女中，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超绝不经意地在4班门口往返踱步了3次。终于，第4次时我听到教室里有人喊出了那两个音节。
　　“什么事？”
　　上午来我们班站了10分钟的前辈回道。
　　原来他坐在靠窗第四排，先前一直埋头填表格，难怪我来回那么多遍都没寻到人。
　　“小武老师叫你去趟办公室。”传话的同学说。
　　菅原孝支答说知道了，收好摊在课桌上的表格就要往教室外走。我就站在4班门口，本来还想躲一躲，转念一想人也不认识我，完全多此一举。索性大大方方地靠住墙壁，时刻准备着在他跨出门的瞬间瞄准传闻中的泪痣，确认清楚拔腿就跑。但现实远比我预想得还要吊诡。我与跨门而出的菅原孝支面对面打了个照面，他看我，我看他，两人都有点无助：他是不明所以，我是后知后觉。我俩至少对瞪了一分钟之久，就在他憋不住打算出声询问时，我相当决然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谁啊？走出老远，隐约还能听见他同学的疑问。菅原那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不知道，没印象，总归不像什么浪漫的好词句。我无暇顾及，因为就在方才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已经快炸掉了。
　　左眼。
　　菅原孝支的泪痣在左眼眼尾，像珍珠，轻轻巧巧地缀在末端。他的五官原来生得也很规矩，像抛了釉的瓷具，端方舒展，而那一滴泪痣的位置打破了精巧的布局，敲到好处地增了一抹灵动上去。

　　那天你就猜到了？我问斋藤美纪。
　　咋可能。她诧异极了。我只是觉得，那一刻你才突然活过来，有了个人样。

　　斋藤美纪是漂亮又狡黠的美女，习惯了被追捧，我早知道没法从她嘴里撬出什么好话。但这一句她说得蛮对。我的青春的确是从这场荒诞的一见钟情开始转动的。
　　暗恋极其劳心费神，其中最费神的，要属你的暗恋对象还是全校白月光級別的帅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自我安慰，无所谓啊，反正他高三了，正经高三人谁会找学妹谈恋爱啊。其实心里芥蒂得要死。毕竟菅原孝支性格好，模样出挑，还在男子排球队，妥妥的阳光运动系美男，暗恋他的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又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犟种，暗恋得很没技术含量，反正高一，知心朋友一个没有，闲着没事干就跑去体育馆看他们训练，偶尔去外校混在看台大部队里当啦啦队。当然，自恃清高如我，根本做不到大大方方地随众人一道扯嗓子加油。我惯爱匿在角落，约半倚着窗，大半张脸都被前头的姑娘们挡全了。穿过她们飘扬的发丝，我似是而非地捕捉到场上他的几缕影子，总很挺拔，隽刻，像极了松针。我静静地瞧，静静地盘算他忽然扭头望向看台的可能性，尽管心里门儿清，就算他真向这边张望也很难看见我。
　　我得以喘气，偷摸地掏手机拍照。
　　先虚张声势地拍一堆体育馆全景，最后才拉长焦距，镜头框下几张他的模糊的背影。
　　只有一次，十八岁的菅原孝支真的抬头了。那天我照旧混在人堆里，嘴唇紧闭，闪烁的摄像头替十六岁的我喊出许多难言之隐。在场那么多人，我却确信，有一刹那，他的目光的确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我身上。如有实质，温润地滚过我心。
　　我佯装不在意地低头玩手机，后背靠住窗，咯得脊骨微疼。
　　我记得，那天阳光相当漂亮。

　　“到了。”
　　菅原孝支轻拍我肩膀，我回过神，电车到站，他拉着我的手腕挤出人潮，越发觉得是两条狡猾也笨拙的小鱼，游荡在陌生的异乡。我盯紧他后脑勺的发旋，逆时针，怪可爱的，忽然就想抬手摸一摸。我也这样做了，换来他稍显奇怪的一瞥。他的样貌跟十八岁无甚区别，毕竟也就过去了十年，二十八岁的男人依旧顶着一张讨人喜欢的瓷脸招摇撞市，左眼下的泪痣仿佛成了蛊惑。“你今天很奇怪诶。”他叫我盯得不自在，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然后语带笑意地重复：“究竟怎么了？”
　　这种时候我总忍不住想亲他，哪怕身处热闹的大街，且通身经受着炎炎八月的拷打。但我今天脑子绕了一个弯，既然都忆起往事了，不妨旧事重提一下。
　　“你当年干嘛要追我，分明是我先喜欢你的吧。”
　　菅原孝支笑意更收不住了，被我捶了一胳膊才说：“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想知道啊。”
　　“记不清了。”
　　“撒谎。”我不买账，颐指气使，“你不说出个所以然，今晚就不准回家。”
　　“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杀了我得了。”菅原孝支客气地回嘴。
　　“那你就呆门口喂蚊子吧。”我亦客气答。
　　好半天，这人叹了口气。
　　“慧，你知不知道，被暗恋也是很辛苦的。”
　　我真想揍他了。

　　我们现在是很磊落的，十年前可不尽然。都说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我打从对他一见钟情开始，就没指望这人真正看我一眼。如今深究，很难不怀疑少年时代的我其实更加享受喜欢别人的自己，那个时候和谁都交好，也就等于和谁都没走心，菅原孝支理所当然地成为我青春期的一个重要锚点。第一次正儿八经走进体育馆当啦啦队，第一次因着一个人礼貌的笑容方寸大乱，第一次只是在校园偶遇就能心花怒放一整天。许许多多第一次都和他有关。
　　所以，当我意识到这小子好像对我也有点意思时，我的即时反应并非激动，而是诧异。
　　我已记不清太多当年的细节，唯独他直直朝我走来那刻的阳光犹如烙铁般深深在我心上烫下一个痂。他原本在和社团的成员们商量事情，搞不懂为什么，眼光一扫，就那样准确无误地扫到我身上。我那天真是路过，真的，怀里抱了一厚摞的国文作业簿，满脸都是被物理大课蹉跎一上午后的虚脱与麻木。然后他就出现了。
　　“我来帮你吧，结城同学。”
　　笑得那叫一个柔情似水，春风和煦，我心尖一颤，也就任他抱走一半作业簿，将摸不着头脑的社员们甩到身后。
　　走出几米，我才慢腾腾地反应过来。
　　“不用跟他们打声招呼吗？”
　　“不用啊。”他神态自若，讲得慢条斯理，字里行间却环绕着一股少见的促狭，“反正他们也都知道嘛。”
　　知道什么？我费很大劲才没将这句煞风景的话问出口，冷淡地回了个一个哦。之后两人都不讲话，一前一后，沉默地来到办公室，他帮忙抵住门好让我先进去，我故作镇静，昂首挺胸地踏步，嗅到他衣领干净的香氛味。很久之后我再复盘，笃定菅原孝支就是从这时开始起了心思。我回到教室想了半天，脑子里除了天哪他居然也喜欢我之外，啥也装不进去，临下自习课斋藤美纪叫了我好几声，见我凝眉沉思仿若入定，真情实感地翻了无数个白眼过来。

　　“高中那会儿，其实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才喜欢我的吧？”我信誓旦旦。
　　菅原孝支正在掏钥匙，闻言，他今晚数不清第几次投来关切的目光，又在我理直气壮的逼视中败下阵来。哎。一口气叹得无敌长。他斜靠住出租屋门扉，两只眼睛缥缈地看向远方，似在思索。
　　不一会，菅原点头说：“对啊。”
　　我还以为他要发表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哪知就这铿锵的两个字，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气在东京夏夜尤其闷热，钥匙被他抓着却半天不开门，实在很不仁义；笑在过去十年了，两个早就走出青春期好远的大人居然还会为了高中时代斑驳的记忆你争我抢，简直荒诞还没品。只是，与他对视的瞬间，我忽然也很享受此刻。我催他赶紧开门，累都累死了，一进屋，就立马甩掉拖鞋摁开空调，蹦到沙发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来强盗了呢。菅原无力吐槽。
　　帮我放好鞋，他也舒舒服服地坐进沙发，与我一道放空。
　　我：“想喝可乐。”
　　他：“喝啊。”
　　我：“但是家里的可乐都喝完了。”
　　他：“那就别喝。”
　　我：“但我真的挺想喝的。”
　　他：“那你就想着吧。”
　　我：“你很讨厌诶。”
　　他：“抱歉咯，没法成为你心中的完美恋人。”
　　我直接笑喷了，又因为半瘫在沙发上，笑声跟坐姿一样很没正形，叽叽咕咕地响彻一方。
　　“你笑得好狡诈。”菅原孝支说。
　　“不不不，”我挑眉，利索地顺杆爬，“鄙人这叫奸诈。”
　　“奸诈和狡诈又有什么区别啦。”
　　“那可大了去了。”语气稍显不耐烦，话尾却颇有些欲说还休的小邪恶，是我一贯的招式，“你一个汉语言的高材生还来问我？自己想去吧。”
　　“是是是。”他也拖长了语调。

　　很长一段时间里，客厅静得过分，我轻轻按摩饱受高跟鞋凌虐的脚踝，菅原靠着沙发闭目养神。

　　当大人真心怪累。我想。

　　“你不在意吗？”菅原孝支蓦地开腔。我通身一耸，诧异地嗔了他几眼。
　　“吓我一跳。”我说，“在意什么？”
　　“在意我是因为你喜欢我才喜欢上你的啊。”
　　“我说不在意你信吗？”
　　“不信。”
　　“那不就得了，”我想了想，“但确实也没多在意，我也早就不是十六岁的小屁孩了。”
　　“十六岁挺好的啊。”
　　“你想回去？”
　　菅原孝支沉吟地：“回不去的。也没什么好回去，那时候真的很蠢啊。”
　　是啊，捧着一颗真心，从头到脚都冒着自以为是的傻气。可那时的天就是如此蓝，如此高远，辽阔，世界仿佛触手可得。
　　我想起什么，一骨碌坐直了，拽住菅原的手腕：“妈呀，你还记得我们厮混的那个暑假吗？就是你高中毕业，我升高二那年。”
　　“厮混还能这么用啊。”
　　“你那会儿可装了，”我发自内心地感叹，“咱俩第一次约会。应该算约会吧？你非要领我去某某声称很有格调的艺术展览，我嫌远，也不好意思说，愣是跟着你绕了大半个宫城。”
　　菅原孝支爆发出一串惊天大笑，嗓子抖得不行：“承让承让。”他也利落地翻起旧账，“你那会不也硬要拉我去参加某某地方的电影节，说实话，有一半时间我都睡过去了。”
　　“我就知道！我是说你怎么突然就没声了！”
　　我激动地拔高嗓音，为这迟来了十年的真相，顺带还性情地一掌拍在菅原大腿上，菅原冷不防遭痛击，闷哼一声，也有些绷不住：“你就说那场艺术展览是不是很有格调吧。”
　　“还不错。电影呢？你没睡的那几部相当精彩吧？”
　　他佯装思忖：“嗯......也就那样吧。”
　　“没品！”
　　我一记肘击过去，被菅原一个闪身，早有预感地躲掉了。
　　嬉笑怒骂中，两颗脑袋毛绒绒地挨着彼此。

　　“咱俩这样好刻薄。”我说。
　　“挺好的啊，挺可爱。”他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