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菅原孝支】有时摇滚，保持天真》六O七九

3、我又再度依恋上明天 漂亮，狡黠

　　我觉得菅原孝支对我有点不切实际的滤镜，学究一点，叫赋魅，土话就很简单了，叫往人脸上贴金。但这方面我跟他半斤八两，遂按下不表。

　　时时，我认为自己是被推着来到这个年纪，脚下压根没使过劲，因为周遭人都在朝前走，我于是也就亦步亦趋，左右张望地来到了这里。当然掉过眼泪，还不少，严重时坐在工位前敲键盘，什么也没发生，两颊就匆匆忙忙划下两行水渍。想过去卫生间嚎啕大哭，可没那个空档，手里的活干不完是没法心安的，只好面无表情，抽出几张紙巾按两下，继续流泪，继续干活。后来那段记忆空白得太多，我已无法分清究竟真的不值一提，还是大脑像清理垃圾一样把它清走了。反正，二十多岁初入社会，任何一个年青人都是要大大哭一场的。我认了，认命了。我不想再跟自尊较劲了。我的底线是该干的事决不能受影响，可以哭，可以脆弱，可以崩溃，但事情得做好。所以时常恶狠狠地瞪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不停，平静地歇斯底里。这样的场面叫同事看到会很难堪，好在根本没人会看。
　　重复的日子太容易磨平棱角，但棱角也是经不起推敲的。什么算棱角？青春期执拗的坚持吗？拒绝与世界同流合污，义愤填膺，张牙舞爪，那样就叫有棱角了吗？大学毕业后我常思考这些，归根到底，还是隐隐恐惧自己也流入俗套，变成无趣的大人、无聊的家长、被异化而不自知的零件。真正身处其中，却也无力再去想自己此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棱角可否依旧了。偶尔，只是偶尔，回想起口是心非、傻得发光的少年时代，我忍不住会心一笑，心甘情愿做几分钟被优绩主义放逐的低能儿，溺在故去的年岁中徜徉。

　　2016年，十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十六，菅原孝支十八，我与他接了人生中第一个吻。两人都很生稚，两张嘴唇呆板地触碰彼此，连试探都算不上。汗津津的溽暑，两个人搞得身上心里都好狼狈。
　　也是那年夏，我第一次逃课去听某不知名摇滚乐队的地下live，自然也是与他一起。菅原孝支拿到东京某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人生的盛夏徐徐铺展，而我的高中生活才刚刚开始，内心不可谓不翻滚。现在想来，幼稚得我要扶额苦笑，仰面灌下三杯冰啤。逃课逃得也很没水准，其实就是一节可有可无的暑期集中补习，蝉鸣轰轰，那会的阵仗却搞得好大，预备逃课前的半天内心都在忐忑不安、强装镇静。但我不会否定她、否定那时的自己，连同当时她骨子中的叛逆。我要爱她，吻她，诚恳地对她说，傻就傻吧，没关系。
　　我记得和菅原来到闹哄哄的Live现场，太阳晒得人头晕脑胀。我好想喝冰可乐。菅原额角也挂着汗珠，他瞧上去也有些茫然，但被好好隐匿了。多年之后我将读懂他，懂得他温和笑意下的不安与怅惘，说到底，他也只比我大两岁而已。先一步成为大人是怎样的感受呢，我一直没觅得机会如此问他，后来，也无所谓问与不问了。而十年前那个我们刚厮混到一起的燠热酷暑，金子般闪耀的少年时代，我们全凭本能地握住彼此的手，十指交叠，在嘈杂的音乐场所伴随重金属肆意摇摆。尖叫。
　　大闹一场，离场时间堪堪能赶上第二节晚自习。菅原送我回学校，两人翻墙翻了半晌，差点摔个人仰马翻，我和他没理由地大笑，然后拥抱。我说再见啦，他说嗯。
　　“好学生逃课回来啦？”斋藤美纪笑眯眯地问。
　　对、对，记忆中原来还有斋藤美纪。漂亮，狡黠，聪敏的斋藤美纪。
　　嘘。我亦笑着冲她比手势。

　　她现在过得怎样，在哪任职，单身还是恋爱，幸福还是痛苦呢？
　　是否也与我一样，坐在写字楼里，对着电子屏幕麻木地掉眼泪，匆匆擦去后，又在下一场汇报中大杀四方？是否也惴惴不安，疲倦崩溃，某天，在生活的间隙中想起我，这个从前关系不深不浅的同桌女孩，然后深夜发出一声感叹，不知她如今过得怎样呢？

　　万籁俱寂中，忽然响起菅原的声音。
　　“好想喝冰可乐。”
　　“喂......”我要翻白眼了。“要喝自己买。”
　　“一起呗，下楼转转。”
　　“没力气，明天还要赶早高峰呢，养精蓄锐中。”
　　“少来。”菅原不由分说地把我拽起来。
　　我耍无赖半天未果，只得跟着他，走进又一年夏夜晚风中。

　　要不回去给她编辑条消息吧。
　　走到楼下的自动贩售机旁，我漫无边际地遐想。
　　【当大人真心怪累的，但也不坏。对吧？】
　　像这样，没头没尾地点击发送键，她会回吗？还记得我吗？

　　菅原看向我：“怎么了？”
　　“没事。”我回神，微笑着摇头，拉开易拉罐。
　　“冰可乐真好喝。”

　　——全文完——
　　ED：《我又再度依恋上昨天》-Tizzy Bac
　　依稀记得菅原大学应该是在宫城县读的吧？原作也是留在家乡发展了。本文为情节发展做了相应的捏造和改动，如有出入请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