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凤椅》叶芷

5、月光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时，媚娘在自己的房间里写字。来到皇宫快五个月了，皇上对她的态度让她有些惆怅。头两个月皇上对她还算是宠爱有加，可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皇上便渐渐对她冷淡。媚娘虽然还单纯，但她一向敏感，她隐约觉得皇上对他的冷淡是刻意的，似乎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或是什么做得不如皇上的意。
　　这几个月来，她也渐渐看出，皇宫只是外界憧憬的一个梦，一切美好事物的代名词。实际上，这里不比家里好多少，要是皇上不再到她这里，甚至比在家还要槽糕。她就亲眼看见过饿得皮包骨头的白头宫娥，也亲眼看见被得势之人打得遍体凌伤的采女。
　　想到这样的场面，想到爹爹死后她们母女四人在家里的遭遇，媚娘心里一片冰冷。无论如何她都不愿再回到那样的日子！咬咬牙，她赶忙振作精神，打开王羲之的字帖认真临摹起来。
　　多亏徐嬷嬷善于打听消息，她才知道皇上喜欢王羲之的书法。可是一代书圣王羲之的书法岂是那么容易临摹的？这个“上”字她都照着写了一个早上了，还是怎么看都不像，而且越写还越觉得别扭。又换了一个“池”字来写，还是不好。媚娘负气地扔下笔，爬在桌上鼓起了腮帮子。
　　“小约。”晋王蹑手蹑脚地走到媚娘身后，拍了一下她的背脊。媚娘不回头，依然爬在桌子上。
　　“哦，原来你在临王羲之的《换鹅贴》啊？”晋王从媚娘背后看去，顺嘴说道。媚娘急忙用手盖住自己写的字，依旧不出声。
　　“他的字很难学的，再说你心不静。”晋王笑着说道，“不如让自己心情好些再些吧。”说完，便把一只篮子放在了媚娘的桌上。
　　这只竹编的篮子甚为精致，媚娘瞧了心情果然好些，便坐直了身子将篮子拿起来。忽然一直毛茸茸的小白兔伸出它可爱的头来，红红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的新世界。
　　“好可爱！”媚娘叫道，见左右无人，便笑着向晋王小声谢道：“谢谢你啊，雉奴。”
　　“不客气。”晋王也笑道，“我们出去玩吧。望云亭那里的花都开了。”
　　媚娘也提起篮子说：“好啊！顺便带兔兔出去看看。”
　　御花园里一大片一大片的粉红与白色的花瓣相互交杂着，清亮的湖水里映着小男孩纯净的脸庞，小男孩的眼睛里则映着一个美丽的女孩。她身着一袭纯白色烟云蝴蝶裙，腰系金色流苏腰带，胸前衣服上也点缀着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少女笑靥如花在林间灵活地奔跑、跳跃。
　　小男孩看着少女婀娜的身影，舒展的四肢，不禁抬手打起了拍子。少女嫣然一笑，便随着他的拍子跳起舞来。她的脚踏着节拍，手随身动，虽然没有丝竹伴奏，但这舞蹈却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一阵春风吹过，湖边杨柳随风摇曳，扯开了湖边一片美景，也扯下了落英缤纷。落花如雨，媚娘在花雨中尽情地跳舞，花瓣轻柔地飘到了她的头发上、衣服上。她一个回旋，裙边又旋起了一阵小小的微风，惹得落地的花儿也随她舞动起来。这一幕让小男孩看呆了，他忘记了打拍子，整个人痴痴地盯着眼前美丽的画卷。
　　“小姐，小姐！”徐嬷嬷急急忙忙跑来，见到晋王也不及行礼，抓住媚娘就往淑景殿走去。
　　“我的兔兔。”媚娘挣脱徐嬷嬷的手，提起篮子不忘向晋王挥挥手，这才同徐嬷嬷小跑着往淑景殿跑去。
　　“等会儿见了皇上可千万别提见到晋王的事儿。”徐嬷嬷一边快走，一边叮嘱道。此时媚娘于此事也明白了几分，知道人言可畏，便郑重地点点头。
　　一进屋，皇上正坐在媚娘方才练字的地方，随手拾起媚娘练的字看着。
　　“媚娘参见皇上。”媚娘赶紧向皇上行礼。
　　帝王依旧专注于媚娘的字，没有抬头，只问道：“方才去哪儿了？”
　　“回皇上，媚娘刚才拿着徐嬷嬷找给我的小兔子出去玩儿了。”媚娘照着和徐嬷嬷套好的话说道。
　　皇上这才抬头看了媚娘一眼，见她脸上显示着运动后的红晕甚为可爱，便招手让她过去。皇上拿起一张纸，问道：“这是你写的？”
　　媚娘看了看，点头道：“回皇上，媚娘写得不好。”
　　“呵呵。”帝王浅笑一声，说道：“你写这字的时候心不静如何写得好呢？写字时在想什么呢？”
　　媚娘未语，脸和脖子倒先红了，小声说道：“媚娘老写不好，就有些急了。然后，然后就想着皇上……”
　　皇上见她娇羞的样子，忍不住大笑。随即便将媚娘搂过来，放到膝上，说：“来，朕教你。”
　　帝王略微粗糙的大手握着媚娘纤细白嫩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这时，媚娘的心因激动而剧烈地跳着，皇上也享受着这种奇妙的乐趣。朝政之余能够得到这样的小美人放松一下，让他觉得很舒服。这媚娘又很是聪明，几乎每件事情都能一点就透。而媚娘自进宫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离这位帝王这么近，心里不禁泛出一丝丝甜蜜。于是，皇上教得开心，媚娘也学得甜美。
　　只是香盆沐浴，一番云雨之后，帝王依旧不在媚娘这里过夜。媚娘看着床边空荡荡的，洁白的小手摸着帝王离去时床上残留的余温，眼里忍不住滴下一滴泪花。
　　回寝宫的路上，帝王还是看了一眼夜空。今夜月明星稀，帝王心里更加落寞。皇后的离去似乎掏空了他的心，他又想起她来了。皇后就像水一样，温柔、沉静又充满了韧性，做一切事情都能够润物无声；那个媚娘就像一团火焰，总给人热烈、外向的感觉，她也是坚强的，只是这种坚强过于刚烈了。就像她写得字，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竟能写得那么力度十足的字，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皇帝摇摇头，调整了一下心绪，继续向寝殿走去。
　　“回皇上，徐惠明天就可以到长安了。”皇帝寝殿内的一名内侍启奏道。
　　“嗯。”皇上淡淡应了一声。传说中的才女，明天就可以看看是否如实了。
　　月亮照耀着长安城，月光拂过了帝王寂寞的脸庞，照亮了媚娘滴下的眼泪，笼罩住徐惠娇小的身躯，探进了晋王的梦境。在梦中，一个美丽的少女在落花中翩翩起舞，她的脚时而踩在地板上，时而落在湖面上，时而又踏在云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