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证人》知微不晚

8、一模一样的回答 六份旧证词

　　临川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凌晨一点十七分。

　　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

　　桌面上摊开了六份文件，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每份文件的封面都标注着同一个日期：2019年10月。

　　苏曼把最后一份材料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六个人，六份最终陈述。我把能找到的版本都整理出来了。”

　　陆沉站在桌边，没有立即伸手。

　　“说说结果。”

　　苏曼抽出其中一页，指着中间一行。

　　“这句话，六份都有。”

　　她念了出来。

　　“许清禾于当晚自行离开山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这句话并不复杂，甚至称得上平常。

　　但当它同时出现在六个人的最终陈述里，就显得不太寻常。

　　裴知予坐在桌子另一侧，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原始记录呢？”

　　“找到了四份，另外两份只有后期整理版本。”苏曼把四份文件依次推过去，“不过，原始记录和最终陈述之间，有些地方不一样。”

　　陆沉问：“怎么不一样？”

　　苏曼翻开第一份。

　　“周亦衡的原始访谈里，他说的是：‘我没有看见她离开。后来有人告诉我，她已经走了。’”

　　第二份。

　　“唐婉说：‘我记得有人说她离开了，但我不确定是谁说的。’”

　　第三份。

　　“顾远的回答更直接。他说：‘我当时不在现场，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第四份，赵闻。

　　苏曼停顿了一下。

　　“赵闻说的是：‘没有人能证明她是自己离开的。’”

　　她把四份材料放在一起。

　　“这四个人的原始说法，根本不是同一个意思。”

　　陆沉低头看着那些文字。

　　“最终陈述却变成了同一句话。”

　　“对。”苏曼点头，“而且不只是意思接近，连用词、语序都一样。”

　　裴知予伸手拿起周亦衡的原始访谈。

　　她看得很慢。

　　“把最终陈述的形成日期给我。”

　　苏曼立即翻到文件末尾。

　　“六份最终版本，集中在2019年10月20日至10月21日整理完成。负责汇总的人是方既白，项目负责人审核。”

　　“审核人？”

　　“沈文川。”

　　听见这个名字，陆沉抬起眼。

　　裴知予没有说话，只把几份文件重新排列。

　　她先看原始访谈，再看后期摘要，最后看最终陈述。

　　三个阶段，三种不同的表达。

　　最初，六个人说的是各自看见、听见或者听说的事情。

　　到了后期摘要，部分细节被压缩，模糊的地方被归纳成结论。

　　而在最终陈述里，六个人的答案竟然整齐地变成了：

　　许清禾于当晚自行离开山庄。

　　裴知予把文件合上。

　　“这不是六个人记住了同一件事。”

　　苏曼皱眉：“那是什么？”

　　“至少从现有材料看，它更像是六个人最后都使用了同一个已经整理好的结论。”

　　陆沉问：“你认为有人统一了他们的说法？”

　　“我认为，必须先查清楚这句话从哪里来。”

　　裴知予把那份后期摘要抽了出来。

　　纸张右下角有一个审核栏。

　　上面写着：

　　项目事件总结。

　　审核：沈文川。

　　日期：2019年10月20日。

　　她的手指停在日期上。

　　“这份总结，比六份最终陈述都早。”

　　苏曼凑近看了一眼。

　　“所以，他们可能是在看过总结之后，才写出相同的答案？”

　　“可能。”裴知予说，“但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每个人什么时候看过这份文件，也不能证明他们是被要求照着它回答。”

　　陆沉接过材料。

　　“先查接触记录。谁拿到过总结，谁参与过整理，谁有权限修改。”

　　苏曼点头，拿出笔记本。

　　“我明天联系当年的档案管理部门。另外，方既白现在还在临川，我可以先找他。”

　　“不急着问他是不是改过材料。”裴知予说。

　　“那问什么？”

　　“问他当年是怎么整理这六份证词的。”

　　她顿了顿。

　　“先让他说自己的版本。”

　　陆沉看了她一眼。

　　“你担心他提前准备答案？”

　　“如果他真的参与过整理，他比我们更清楚哪些地方不能说。”

　　会议室里的时钟走过一点半。

　　苏曼收拾材料时，忽然发现另一页纸的背面有一行很浅的打印痕迹。

　　她把纸翻过来。

　　那是一份旧文件的残留页眉。

　　上面有几个字：

　　群体记忆与创伤叙事一致性研究。

　　苏曼低声念了一遍。

　　“这就是当年的研究项目名称？”

　　裴知予点头。

　　“是。”

　　“听起来像是研究人怎么记住一件事。”

　　“准确地说，是研究人在经历创伤之后，如何叙述自己记得的事情。”

　　陆沉问：“这种研究本身有问题？”

　　“研究本身不一定有问题。”裴知予说，“问题在于，研究者有没有把自己的结论放进受访者的叙述里，再把受影响的叙述当成独立证据。”

　　她抬起头。

　　“如果一个人先听见某个结论，再被反复要求回忆，最后他说出了相同的话，我们就必须问清楚——那究竟是他的记忆，还是他后来接受的解释？”

　　苏曼没有马上接话。

　　她想起那六份整齐得过分的最终陈述。

　　如果每个人最初说的都不一样，那么是谁把它们变成了一样？

　　又为什么偏偏是“自行离开”？

　　这个词组听起来平静，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

　　但它替所有人回答了一个关键问题：

　　许清禾去了哪里？

　　她不是失踪，不是受伤，不是被人带走。

　　她只是自己离开了。

　　只要这句话被接受，后面所有的问题似乎都不必再问。

　　陆沉把文件收进证物袋。

　　“明天先找方既白。”

　　裴知予却没有起身。

　　她仍然看着那份最终陈述。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的那份原始访谈。”

　　陆沉停下动作。

　　“你已经看过了。”

　　“我看过的是目前找到的扫描件，不是原始录音，也不是完整的访谈记录。”

　　她抬眼看向他。

　　“我想知道，2019年10月20日之前，我究竟说过什么。”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她真正想查的，并不只是六份证词。

　　七年前，许清禾曾经对她说过什么？

　　她又为什么会对其他人说，自己没有看见她？

　　裴知予低头看着文件里那句被反复复制的结论。

　　忽然，她想起许清禾在那条旧巷里说过的话。

　　——七年前，是你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了。

　　她一直没有弄明白，那句话究竟指什么。

　　现在，她开始怀疑。

　　也许七年前，她并没有亲口说过许清禾已经死了。

　　也许有人把她说过的话，整理成了另一种意思。

　　而那份整理后的版本，最终成为了所有人共同接受的答案。

　　凌晨两点零三分。

　　陆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曼发来的消息。

　　她刚刚把六份最终陈述的电子版本重新比对，发现了一个此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六份文件的正文虽然分别录入，但最后一段的格式、段落间距和页脚编号完全一致。

　　更重要的是，六份文件的最后修改时间，竟然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至三点零六分。

　　陆沉看向裴知予。

　　“你怎么看？”

　　裴知予盯着那串时间。

　　“这只能说明它们可能经过同一套整理流程。”

　　她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当年每个人都是独立完成陈述的，为什么需要在同一时间统一格式？”

　　陆沉拿起外套。

　　“我会让技术部门检查文件元数据。”

　　裴知予终于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时，手机忽然亮起。

　　一个没有保存姓名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

　　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们终于发现，那不是他们说的话了。”

　　裴知予看着屏幕。

　　几秒后，第二条短信出现。

　　“但你还没有发现，谁先替你说了话。”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陆沉察觉到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怎么了？”

　　裴知予把手机递给他。

　　陆沉看完短信，立即拨打号码。

　　电话没有接通。

　　再拨一次，提示对方已关机。

　　会议室的灯光落在那六份证词上。

　　六个人。

　　六份最终陈述。

　　同一句话。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们——

　　真正需要查的，或许从来不是六个人为什么说得一样。

　　而是谁，最先替他们写下了答案。

　　裴知予看向文件最末页。

　　她的名字，排在第六位。

　　裴知予。

　　P06。

　　她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

　　那份被修改过的证词里，最重要的部分，可能不是许清禾去了哪里。

　　而是她自己当年究竟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