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证人》知微不晚

10、第二名死者 赵闻被发现

　　十月十八日，上午九点二十六分。

　　临川市公安局接到报警。

　　报警人是出租公寓的物业管理员。他说，住户赵闻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出门，电话始终无人接听，门口堆放的外卖也没有取走。

　　起初，他以为赵闻只是临时出差。

　　直到今天早上，他发现门缝里传出一股异样的气味，才决定联系警方。

　　九点四十一分，刑侦支队抵达现场。

　　赵闻死在公寓内一间独立改造的储物室里。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组金属文件柜，还有一把靠在桌边的椅子。窗户紧闭，空调仍在运转。桌面整齐得近乎刻意，电脑屏幕亮着，停留在一个名为“2019_ORIGINAL”的文件夹界面。

　　赵闻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一侧。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水。

　　还有一张纸。

　　遗书。

　　陆沉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入房间。

　　“现场情况？”

　　苏曼翻看着勘查记录。

　　“入户门没有明显破坏痕迹，门锁表面暂时没有发现暴力开启的迹象。窗户从内部锁着。物业表示，这套房子只有赵闻本人登记居住。”

　　“备用钥匙？”

　　“物业有一把，已经要求他们提供保管和使用记录。”

　　陆沉点了点头。

　　“先完成现场拍照。所有物品的位置都要记录，尤其是电脑和桌面上的文件。”

　　“明白。”

　　陈默从储物室另一侧走出来。

　　“尸体需要进一步检验。目前只能确定已经死亡一段时间，具体死亡时间和死因还不能下结论。”

　　陆沉看向桌面。

　　“遗书？”

　　苏曼将现场照片递给他。

　　纸上只有几行字。

　　——我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七年前的事情，是我做错了。

　　——所有资料都在这里，剩下的事情，请不要再追究。

　　落款是赵闻的名字。

　　字迹工整，行距整齐，没有明显涂改。

　　陆沉看了片刻，将照片递给裴知予。

　　她刚刚抵达现场，还没有进入储物室。

　　看完遗书，她没有立即发表意见，而是重新看了一遍照片。

　　“你觉得有问题？”陆沉问。

　　“有。”

　　“哪里？”

　　“赵闻过去的表达习惯。”

　　裴知予将照片放大。

　　“七年前的访谈记录里，他对日期、数据和文件编号非常敏感。即使是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他也习惯把事情说得具体。”

　　“这封遗书却没有任何具体内容。”

　　她指着其中一句。

　　“他说自己做错了，却没有说明做错什么。他说资料都在这里，却没有指出资料在哪里。他甚至没有提到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苏曼问：“所以你认为这不是他写的？”

　　“不能这么判断。”

　　裴知予摇头。

　　“人在极度恐惧或者绝望的时候，表达方式可能和平时完全不同。我们不能因为一封遗书不像他的工作记录，就认定它是伪造的。”

　　她把照片还给苏曼。

　　“但这封遗书不能被当成结论。”

　　陆沉看向尸体。

　　“一个人死在房间里，旁边放着遗书，现场没有明显入侵痕迹。”

　　“这只能说明现场呈现出自杀的样子。”

　　裴知予回答。

　　“不能说明他真的选择了自杀。”

　　上午十一点，技术人员开始对赵闻的电脑进行数据镜像。

　　在取得现场证据之前，没有人直接操作原始设备。

　　经过初步检查，电脑桌面上只有几个常用文件夹。其中最显眼的，正是“2019_ORIGINAL”。

　　苏曼拿着记录走到陆沉身边。

　　“里面有七个子目录。”

　　“七个？”

　　“六个可以正常读取，最后一个访问受限。”

　　她把目录名称调出来。

　　`SUBJECT_07`

　　裴知予原本正在查看现场照片，看到这个名称后，动作停了一下。

　　“七号受访者？”

　　苏曼点头。

　　“目前还不知道具体内容。”

　　“这个编号以前出现过吗？”

　　“出现过。我们之前查到的旧项目索引里，有一条S07，状态是pending。”

　　陆沉看向裴知予。

　　“是许清禾？”

　　“不能确定。”

　　她回答得很快。

　　“我们知道七年前存在一个没有正式登记的第七个人，但不能因为编号相同，就把所有带有07的记录都归到她身上。”

　　她走近电脑，仔细看着屏幕。

　　“而且这里写的是SUBJECT_07，不是S07。命名规则不同，不能直接认定两者属于同一套系统。”

　　陆沉点头。

　　“先恢复资料，不要急着给它下定义。”

　　苏曼继续翻看记录。

　　“还有一只移动硬盘，在办公桌右侧的抽屉里发现的。外壳有磕碰，接口也有损伤。”

　　“能读取吗？”

　　“技术人员正在处理。”

　　“单独封存。”

　　陆沉看向陈默。

　　“尸检什么时候能有初步结果？”

　　“今天会先做必要检验，但完整报告需要时间。”

　　“好。”

　　下午一点二十分，警方开始梳理赵闻死亡前的活动记录。

　　他的手机里有一条未发送成功的短信。

　　收件人没有备注姓名。

　　内容只有一句话：

　　“如果我没有联系你，把资料索引交出去。”

　　发送时间：十月十七日，晚上九点零八分。

　　苏曼把手机记录投到屏幕上。

　　“这条短信没有成功送达。我们还在确认是网络问题，还是收件号码本身存在异常。”

　　陆沉问：“资料索引在哪里？”

　　“目前没有找到完整文件。电脑里有一个同名文档，创建时间是两个月前，最后修改时间是昨天晚上，但里面只有目录结构。”

　　裴知予看着那条短信。

　　“赵闻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

　　苏曼说：“也可能只是担心资料泄露。”

　　“对，所以不能只凭这一句话判断。”

　　陆沉翻到下一页。

　　“还有其他记录吗？”

　　“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通话持续三十七秒。”

　　“号码查了吗？”

　　“正在查。没有登记在赵闻的联系人里。”

　　裴知予看着屏幕上的时间。

　　九点零八分。

　　九点四十七分。

　　两条记录相隔三十九分钟。

　　“把通话时间和短信放在一起。”

　　苏曼将两条记录并排显示。

　　裴知予沉默了一会儿。

　　“赵闻先尝试联系别人，之后接到了陌生电话。”

　　陆沉问：“你认为电话里的人和资料有关？”

　　“有这个可能，但还不能确认。”

　　她转头看向陆沉。

　　“我们需要知道赵闻原本打算把资料交给谁，也需要查清楚那个陌生号码是谁在使用。”

　　“苏曼，继续查。”

　　“是。”

　　下午三点，陈默带回了初步检验意见。

　　“目前没有发现足以直接解释死亡的明显开放性损伤。具体死因还需要进一步检验。”

　　陆沉问：“死亡时间？”

　　“还不能给出精确时间。需要结合尸检结果、环境温度、现场情况和其他检材综合判断。”

　　“有没有搏斗痕迹？”

　　“暂时没有发现明确证据。不过，不能因为没有明显搏斗伤，就排除发生过冲突的可能。”

　　陈默将另一份记录交给苏曼。

　　“另外，赵闻指甲缝里提取到少量不明纤维，已经送检。储物室门把手、办公桌和水杯也都采集了检材。”

　　裴知予问：“纤维能确认来自什么物品吗？”

　　“现在还不能。等检验结果。”

　　陆沉收起报告。

　　“所有检材都按程序处理，不要遗漏。”

　　他没有把案件定性为自杀，也没有在会议上直接提出他杀。

　　现在，他们手里有的只是疑点。

　　疑点可以引导调查，却不能代替证据。

　　下午四点，陆沉把周亦衡与赵闻的资料并排放在会议桌上。

　　第一名死者，周亦衡。

　　第二名死者，赵闻。

　　两个人都曾参与七年前的青岚山庄研究项目。

　　周亦衡死前，曾经收到匿名邮件，邮件内容与旧案有关。

　　赵闻死前，则试图将一份资料索引交给别人。

　　他们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又是谁希望他们永远闭嘴？

　　苏曼看着两份资料。

　　“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做的，那凶手应该很清楚他们手里有什么。”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

　　裴知予拿起白板笔，在两个人的名字下面分别写下：

　　法律文件。

　　原始资料。

　　“周亦衡留下的线索，指向七年前被修改过的法律文件。赵闻留下的线索，指向原始资料目录。”

　　她在两个词之间画了一条线。

　　“他们可能掌握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部分。”

　　陆沉问：“你认为他们发现了什么？”

　　“还不知道。”

　　她放下笔。

　　“但如果有人正在清理七年前的证据，那么这两起死亡就不应该被分开调查。”

　　苏曼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既白明天还要来警局。”

　　陆沉抬头。

　　“联系他，通知他提前到案。”

　　“如果他不愿意呢？”

　　“告诉他，赵闻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方既白曾经负责整理青岚山庄项目的部分资料。

　　他知道那份事件摘要是怎样形成的，也知道一些模糊的描述最后如何变成了确定的结论。

　　赵闻死亡后，他可能掌握着警方尚未找到的另一部分信息。

　　也可能正处于危险之中。

　　裴知予看向陆沉。

　　“他现在不能再只是一个普通的询问对象。”

　　陆沉点头。

　　“我会安排人保护调查期间的相关证人，但我们也需要知道，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晚上七点四十分，技术部门传来消息。

　　移动硬盘的部分目录结构已经恢复。

　　其中一个文件名引起了苏曼的注意。

　　给许清禾的资料索引。

　　陆沉立即走过去。

　　“能打开吗？”

　　“文件本身已经损坏，只恢复出部分目录和创建记录。里面原本有什么内容，还无法确认。”

　　“创建时间？”

　　“十月十七日，晚上八点五十二分。”

　　裴知予看向屏幕。

　　八点五十二分。

　　九点零八分，赵闻尝试发送短信。

　　九点四十七分，陌生号码来电。

　　她将三个时间点记在纸上。

　　“赵闻在八点五十二分，已经准备好了资料索引。”

　　陆沉问：“然后呢？”

　　“十六分钟后，他试图联系某个人。再过三十九分钟，陌生号码打进来。”

　　“你觉得这三件事有直接联系？”

　　“我不知道。”

　　裴知予看着那个无法打开的文件名。

　　“但至少可以确认，赵闻在死亡前一天，正在准备把某些资料交出去。”

　　陆沉拿起电话。

　　“先查陌生号码。再查赵闻最近一周的通信记录和资金往来。”

　　苏曼立即安排下去。

　　就在这时，技术人员又恢复出一条残缺的文件记录。

　　文件名：

　　`P06_PROMISE`

　　裴知予的视线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

　　陆沉察觉到她的反应。

　　“怎么了？”

　　裴知予走近屏幕。

　　“P06是我的编号。”

　　苏曼愣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七年前，我的受访者编号就是P06。”

　　“那这个文件……”

　　“目前只能确认文件名与我的编号相同。文件内容还没有恢复，不能判断它记录了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陆沉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七年前，她曾经接受过访谈。

　　那份记录没有完成最终确认。

　　后来，项目档案中出现了她的编号，却没有完整的原始访谈内容。

　　如今，赵闻的移动硬盘里又出现了一个名为P06_PROMISE的文件。

　　这不是答案。

　　却是一个不能忽视的新问题。

　　“你记得这个文件吗？”陆沉问。

　　裴知予摇头。

　　“没有印象。”

　　“你记得自己曾经向谁作出过承诺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说：

　　“我记得自己说过，不会告诉他们她在哪里。”

　　陆沉看着她。

　　“许清禾？”

　　“很可能是她。”

　　“你当时为什么要这么说？”

　　裴知予垂下眼。

　　“因为我答应过她。”

　　她说完，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

　　这句话，她曾经在录音里听过。

　　如今，她终于知道那是自己的声音。

　　但她仍然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晚上八点十六分，裴知予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赵闻没有来得及交出去的东西，不在那台电脑里。”

　　她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几秒后，第二条短信出现。

　　“你们找到的SUBJECT_07，也不是全部。”

　　裴知予把手机递给陆沉。

　　陆沉看完，立即将短信内容记录下来。

　　“不要回复。号码交给技术部门追查。”

　　“你觉得是谁？”

　　“现在猜没有意义。”

　　他将手机还给她。

　　“我们需要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裴知予重新看向那台电脑。

　　赵闻已经死了。

　　资料索引没有完整恢复。

　　SUBJECT_07仍然无法访问。

　　而她自己的编号，也出现在那只移动硬盘里。

　　她忽然意识到，七年前的青岚山庄事件，可能从来不只是六个人的共同秘密。

　　那些被删除的记录、被修改的摘要，以及始终无法确认身份的第七个人，或许都与同一件事有关。

　　只是直到现在，他们才真正开始触碰它。

　　晚上八点二十一分。

　　另一处没有接入警方系统的电脑，出现了一条新的访问记录。

　　访问状态：失败。

　　文件夹名称：

　　`SUBJECT_07`

　　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

　　访问权限已变更。

　　而在文件夹下方，还有一个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子目录。

　　`P06_PROMI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