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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发霜华 如苌怊所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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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苌怊所料,他确实没有动用“枯木逢春”,倒不是他小气,只是若将内力耗在救治此人身上,云渊那边便不好说了。
对于此人,他还有金针可以助其续命,只要能在一个月内寻得缘草,便还有救。可对于云渊,他手中能够保住其性命的,也只有那一手“枯木逢春”了。
人总是偏心的,他亦然。
此人虽是云渊所托,可说到底,他更在意的还是云渊。况且,他先前所说的,也不只是保住此人的性命。若能寻得缘草,不仅可以治好此人的旧伤,还能让其恢复得与常人无异;若寻不到缘草,他也能保住此人的性命,将旧伤治好七八成,只是无法彻底恢复罢了。
而那一个月的期限,却是为云渊定下的。若是错过了这个时日,饶是他,也再难治好那人的旧伤了。
想当初,他从达奚离开后,足足用了半个月,才找到那个因虚弱而晕倒在城外的少年。强行以交易将人留在身边后,他便一直在翻阅古籍,寻找能够治好云渊的方法。
为的不过是让这人能好好活着。
说是将云渊留在陆歅身边,倒不如说,是陆歅自己想跟在云渊身边。
这一年来,他竭尽全力替云渊疗伤、调理内息,却始终架不住伤势过重,以及云渊本人的不配合。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这段时间,他可不会白白浪费。
给先前那人施完针后,陆歅便又投身到了为云渊输送内力的过程中。
……
紧赶慢赶,苌怊终于在七日后赶到了邪桑。
只是……
这地方似乎和他想象中有些不同。
邪桑不是一片荒芜之地吗?
当然,他说的并非土地荒芜,而是人烟稀少。
邪桑人口极少,村落散落在山川溪流之间,倒也显得雅致静谧。明明是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却因人烟稀少而显得与世隔绝。
也不知是该可惜这番美景藏匿于深山,还是该庆幸此地少有纷争,远离尘世烟火。
“陆歅!药我带来了,你人呢?”
一进院子,苌怊便大声喊了起来。
“吵什么!”
不见陆歅的身影,倒是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一个俊秀少年,厉声呵斥道。
苌怊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少年看着年纪不大,个头也不过到他胸口,想来比苌羽大不了一两岁。
他刚想继续开口,前方屋内却突然飞出一根银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苌怊,你他妈也太慢了吧!这都多少天了!”
“哎呀,别急,这不是来了嘛。”
苌怊一边挥出一道内力,将那根银针化为粉末,一边无甚感情地瞥了屋内一眼。
“得了,把药给小七,你跟我进来。”
陆歅说完,便转身进了屋。
看着他那副模样,陆歅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当初确实答应过,找到人后便给苌怊去信。如今倒不好说是自己忘了。
但这也不能怪他啊!
自己一天到晚都忙着给云渊配药,哪里还有空回信、传信?
想到这里,他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扔下一句话后便不再理会苌怊。
苌怊险些被他气笑了。
究竟是谁不远千里跑来给他送药的?为了这一趟,他路上换了三匹快马,还跑死了一匹。他还没找这人赔呢!
苌怊也不管面前这人是不是陆歅口中的小七,随手便将药交给了不远处的少年,自顾自地跟了进去。
一进屋,还未见到人,苌怊便发现陆歅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由分说地黑着脸冲进里间,不过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屋内有一股血腥气,虽不浓,却瞒不过他们这些常年与血打交道的人。
云渊也没想到陆歅竟然这么快便回来了,难得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而跟在陆歅身后的那人,在看见他嘴边的血迹后,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可当他看见陆歅已经走到云渊身边时,却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望着云渊,喃喃道:
“好久不见。”
“你这家伙!我不过是出去那么一会儿……”
陆歅没好气地封住云渊几处穴道,又开始为他输送内力。
“我……”
“你闭嘴!一说话我就头疼!”
“噗。”
苌怊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慕彦和当初可太不一样了。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人吃瘪。
见两人齐齐望了过来,他只好强忍住笑意,清了清嗓子,认真地打了声招呼。
“咳咳,慕彦,许久未见了。都怪这家伙不肯告知你的消息!”
陆歅刚要反驳,却被云渊的声音打断。
“是许久未见了。多谢。”
苌怊微微一愣。
他实在想不到,这样的人竟也会道谢。
目光随意一瞥,却见一个鬼面具静静地摆在梳妆台上。
“这面具是……”
他不由得想起此前侍卫所说的鬼面具,又想起那句“一人一剑”,心神猛地一颤,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人。
“燕漠城之事,是你?你是云渊?”
“是。”
云渊并不打算瞒他,只轻描淡写地承认了。
原以为迎来的会是谩骂、不解和质问,可苌怊只是缓缓上前,伸手搭上他的脉搏,满是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事吧?一人一剑,也真亏你能耐!陆歅武功又不低,况且医毒自古不分家,为何不让他出手?非要一个个杀过去,你也不嫌累!”
“你……不怕我?”
云渊有些无措,一双如大海般的眸子里泛起点点涟漪。
“怕什么?陆歅这么嘴毒的人你都留下了,还怕不留我?”
苌怊笑了笑,又松开云渊的手,在他身旁坐下。
“再说,我可是先与你相识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难得露出几分幽怨,随意撩开衣摆坐稳后,便开始控诉起来。
“你叫云渊,那慕彦之名便是假的了?我好歹不辞辛苦地照顾了你几个月,到头来却还是比不上陆歅,只得了一个假名。”
“我……”
云渊刚要解释,便被陆歅打断了。
只见他收起金针,怒瞪着苌怊,拔高了声音道:
“喂,苌怊,你什么意思?我兢兢业业地照顾了他一年,救了他多少次命,得他一个名字怎么了?还有,我那是不愿意告诉你吗?我只是忘了!忘了!老子一天到晚忙得要死,哪里有空记得那些破事?再说了,告诉你又能怎么样?老子孤身一人,毫无牵挂,你放得下你那小妹?”
“陆歅,我只是开个玩笑,消消气,消消气。”
对于陆歅的脾气,苌怊早已习惯了。
他深知,若是此刻还不低头,那人绝对能把他怼得哑口无言,说不定还会顺手下上一两种小毒。他可不想在云渊面前出丑。
况且……他确实还有求于人。
“你们要吵出去吵,莫要打扰主上休息。”
一道黑色身影正好踏进屋内,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来人年纪不算大,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稚气。可这句算不上威胁的话,却偏偏让两人同时住了嘴。
苌怊下意识地看向云渊,却见那人早已神游天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主上。”
少年微微颔首,将托盘中的药碗放到云渊面前。
几人似乎早已形成了默契,不等旁人多说,陆歅便上前取出几枚金针。
数十根金针整齐地排列在床榻旁,针身散发着阵阵寒气。
云渊神色不变,只默默褪去外衫。
“陆歅。”
他极轻地唤了一声,手下却有所动作,似乎想要挡住其中一枚金针。
苌怊有些不解,正想看向陆歅,却见对方早已沉下脸色。
陆歅不由分说地点了云渊的穴道,没好气地骂道:
“嫌自己活得太久了是吧!老子的针你也敢拦?那人老子会救,但前提是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说罢,他又缓了缓语气。
“你给我好好睡着吧。”
话音落下,数十根金针接连落下。
看着那行云流水的手法,苌怊只觉得自己像是头一回见识到针术。那几枚并列而下的金针,更是叫人心神俱震。
他自觉无事,便收回视线,在屋内闲逛起来。
不一会儿,便在屏风后发现了一架琳琅满目的药柜。
他虽不精通医术,却也识得其中几味药材,比如长卿、杜衡、白芷、松节、甘草。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显然对这些既是药又是毒的东西没什么兴趣,随后便悠悠然出了房门,去享受屋外和煦的阳光,以及不远处传来的阵阵花香。
却不知屋内那两人的心绪,早已乱作一团。
……
待夕阳西下,霞云如三秋狂客的一笔浓墨,铺满天际时,陆歅等人才从屋内走出。
苌怊早已无聊至极,见状,一个箭步迎了上去,忍不住调侃道:
“陆医师,这可是你治过时日最长的一个人了吧?”
陆歅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却到底没有反驳,只默默走到石桌旁,猛灌了一杯凉茶。
苌怊心中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染上忧色,忍不住问道:
“你不是连那套金针都拿出来了吗?竟也毫无办法?”
“老子再有办法又有什么用?我管得住那家伙不断作死吗?”
陆歅依旧余怒未消,对着苌怊也没有半分好脾气。
“何意?”
苌怊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陆歅那套金针乃是千年寒冰所铸,对于经脉疗养极有益处。更别提还有他的内力相辅,在这两者作用之下,仍旧无法见效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在陆歅行医的十余年间,动用这套金针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凡是用上它的病人,几乎都能恢复如初。
“你方才所探的脉象如何?”
陆歅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反问道。
“脉象虚浮,脾脏有轻微损伤。”
苌怊不明所以,只能一字一句地回想道。
闻言,陆歅不禁冷哼一声,眉目之间尽是冷厉。
“轻微?那臭小子的经脉都快碎了!”
“怎会?”
“如何不会?你可还记得当初那家伙的内力?”
“记得。当初他的内力只是略高于我,起到压制作用的,主要还是他的杀意。如今……”
苌怊顿了顿,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如今,只怕已经高出我一个境界了。”
听到这里,陆歅倒是难得沉默下来。
过了半晌,他才喃喃道:
“其实,这一年来,他的内力未曾有过半分变化。”
“可他的实力……”
苌怊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他还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在境界不变的情况下,剑术精进到如此地步。
“你可知道,有人能将内力附于匕首等器物之上,化形为器;而如今,他却已能无形化器。”
“可那……不是传说吗?”
苌怊神色微变。
“据典籍记载,唯有心归天地,与自然相合,方才有机会达到那样的境界。他才多大?”
“你不是见过那一剑吗?”
陆歅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倒了一杯热茶,轻叹道:
“既然能使出那一剑,又为何不能做到如此?他本就是良才美玉。”
苌怊沉默了半晌。
直到月色清明,映照出庭院中的树影,他才缓缓开口:
“这也是你执着于他的原因?”
陆歅收回望向远处秋山的目光,微微蹙眉。
“是,也不是。最初,我确实抱过这样的心思。毕竟这样的天赋百年难得一见,天才之间,总是惺惺相惜的嘛。”
苌怊不禁哑然,很想就此翻个白眼,却也不得不承认,陆歅确实是个天才。
论武学造诣,他已是常人难以企及;更别提医学上的天赋,简直堪称惊世骇俗。
风吹落满地黄叶,夜风沁凉,树影婆娑。
苌怊淡淡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复又凝神听着陆歅说话。
“而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何了。”
陆歅不由得嗤笑一声,随意摩挲着手中的白瓷杯,眸中浮现出苌怊从未见过的幽光。
或许是难得遇上一个自己无法医治的病人,心中生出了挑战之意,想要证明自己;又或许……也如苌怊一般,对那人上了心。
陆歅自己也说不明白。
在遇到云渊之前,他以医术为天,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为钻研医术。旁人若想找他,也从来只有一个去处。
而如今,那个地方,他已有一年未曾回去过了。
他原只愿白衣入尘世,烟尘素袍染;归来故不曾,念往昔慕南。
如今,却也不过是个俗人。
只盼那人好好活着。
陆歅与苌怊的世界都太过沉寂,以至于他们从未遇见过云渊这样的人。
明明可以风华绝代,却只想默默无闻;明明该肆意天下,却偏偏要与世隔绝,清冷孤寂。
有时,他们也觉得云渊不像这世间之人。没有欲望,没有仇恨,潇洒得仿佛一位谪仙。
可那谪仙偶尔流露出的茫然,又会让他们清楚地意识到,他并非生来如此。
他们都想帮助云渊,只是两人的方式截然不同。
陆歅孤身一人,无拘无束,也无牵无挂。他可以随心而为,凭心而动。
可苌怊不行。
他是达奚的宗主,必须继承父亲的遗愿,护住这一方土地、一方百姓,也必须护住自己的妹妹。
他肩上的责任太多,心中牵挂的人也太多。
陆歅比苌怊更适合留在云渊身边,不只是因为身份,更因为性格。
苌怊心思深沉,做事总爱多想。为人虽有豁达的一面,却到底不够潇洒。
陆歅与他恰恰相反。
陆歅行事肆意,说话直来直去,不屑于勾心斗角,心思却足够通透,懂得适可而止。他虽常常逼得云渊无可奈何,却从未对云渊的选择指手画脚;虽对他擅自动用内力多有抱怨,却也只是紧随其后,尽力护他周全。
人生于世,总有许多身不由己。
可人生亦有命,又怎能安然叹息、徒增愁绪?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陆歅与苌怊沉默着,两人相顾无言,只遥遥望着天边明月。
月光如水,随着波光闪耀千万里;月色如霜,从空中洒落,无声无息。它与斑驳树影、远处山林交相辉映,融成一片,却又看不真切。
……
屋内烛火明灭,点点月光也随之倾泻而入。
墨七时不时抬眼查看床上人的状况,偶尔还要分出心神留意隔壁屋子的动静。
这些事,他早已做得熟能生巧。
与往日相比,多少也有了些许改变。
他其实从未见过“神明”安然入睡的模样。
这半年来,多数时候,他看见的都是那人支撑不住而昏厥的样子。昔日,云渊总会以陆歅为由,将他赶往隔壁,让他去照料另一人。
可即便如此,他也总会下意识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这一次亦是如此,甚至还没等云渊开口,他便已经守在了这里。
看着云渊的睡颜,墨七不禁在心中暗道:
这次是属下违命了。待主上醒来,自会领罚……
反正自己这条命本就是主上救的。旁人的性命,自然没有主上重要。
……
三人心思各异。
可饶是陆歅,也未曾想到,云渊这一次竟整整昏睡了半年。
看来还是被那家伙骗了,竟敢在他面前隐瞒伤势!
在这期间,苌怊也见到了陆歅口中的那个人。
那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满头霜华,似九天瀑雪临世;寒峰琼鼻,眉目如画,眉心一点朱砂,肤若稚童,貌似霞光。
“这白发……”
苌怊不禁有些叹息。
本该是如雪般的少年,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也不知要惹得多少人心疼。
陆歅并未作答。
替人施完针后,他如常走出屋子。待苌怊与他并肩而行时,才喃喃叹道:
“心有所念终成疾,朝如青丝暮成雪。”
他顿了顿,又道:
“此世难安啊。”
两人并肩走着,一人身影颀长,满是叹惋;一人神情冷漠,满是不耐。
随着房门合上,两人却又都陷入了沉默。
……
这是苌怊留在此地的最后一天。
他已经离开达奚将近两个月,也不知那里如今是否安好。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陆歅,我要走了。”
“嗯,天色尚早,早些出发吧。对了,顺便帮我去城里买些东西。”
陆歅神色依旧,连头都没有转一下,仍旧专注于摆放自己的金针。
苌怊不禁失笑,掩面无奈道:
“当初你们怎么就不知选个方便些的地方?又不是差银子。邪桑虽安逸,可到底是座荒城,人迹罕见不说,光是采购物资,每次便要跑上几十里。”
陆歅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坐下,冷声道:
“你又不是没有轻功,来回也不过几个时辰罢了。再说了,云渊喜欢这里。”
苌怊顿时哑然。
过了半晌,才无奈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行——那陆医师可还需要什么药材?在下一并为您带回。”
“嗯,二两石苓,一片阿胶,一两莪术,半两白蒿。再来五只油饼与一钱陈皮,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好。可需要面具?”
苌怊顿了顿,又道:“云渊那个面具太丑了。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再相逢。”
“还不知道那家伙何时才能醒呢。”
陆歅说着,下意识瞥了云渊一眼,随即又道:
“算了吧。再者,这个面具其实挺适合他的,起码……算个标志,不是吗?”
苌怊张了张口,似乎想到了什么,最终却还是沉默无言。
随后,他拾起桌上的短笛,潇洒离去。
夕阳西下,晚霞渐沉。
直到天色将暗,庄园尽头才出现一匹黄骠健马。
苌怊走了,没有再回来。
那些东西,也是由马儿独自驮回来的。
或许真如他自己所说,宗主的事务太过繁杂了。
待云渊醒来后,陆歅给苌怊传了信,苌怊也派人送来了千年药参。
可人终究没能赶上。
他也不知道,这一次错过之后,再见便已是“鬼修罗”出世、问鼎天下第一之时了。
直到如今,苌怊依旧不明白,当初自己为何不愿赴那一约。
就像他从未真正看懂过自己,也从未真正看懂过云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