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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恩赐还是不幸?   苌怊再 ...

  •   苌怊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
      他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身旁趴着睡着了的苌羽。小姑娘想来是被吓坏了,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他轻手轻脚地将人抱到床上,替她放好被子,这才起身走了出去。
      他本就只是力竭,睡上一觉便能恢复。如今真正令他担心的,是那个少年。
      他不愿那人出事,却也没有把握能够保全他的性命。
      恰在此时,有人进言道:“宗主,鬼医冥渊——陆歅先生这两日正在妙终堂做客,不如将他请来,为那位公子诊治?”
      苌怊闻言一喜,当即派了数人前去请人,自己则留在云渊身边,亲自照料。
      等待的间隙,苌怊终于注意到了少年的变化。
      少年的血衣已经被换下,满头青丝也散了下来,乖巧地垂在耳旁,与那日的模样截然不同。
      精致清冷的面容上满是病弱的苍白,纤细的手腕上更是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
      苌怊伸手握住少年的手,替他暖了暖,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手重新塞进被子里。
      他不禁感叹道:“这下,小血人倒是成了个病美人了。”
      一个时辰后,陆歅总算是被“请”来了,只不过,前去请人的几位身上多少都挂了些彩。
      苌怊强忍着笑意,将陆歅拉到少年床前,催促道:
      “你快看看他,他伤得很重。”
      “哟,这么着急?这是你心上人啊?”
      陆歅瞥了一眼床上的人,语气颇为玩味。
      “还有,我凭什么救他?”
      也不怪陆歅如此,他本在配制药物,谁料这群人竟直接将他抓了就跑。若不是看在他们是苌怊的人,恐怕早就被他打得有去无回了。
      苌怊与陆歅是老相识,自然知道这不过是那人嘴上不饶人的习惯。若是真不愿意来,陆歅恐怕连面都不会露,更何况如今他还有求于人。
      苌怊放软了语气,尽量恳求道:
      “陆歅,看在我的面子上,救救他。他……对我很重要。”
      “哥,这人是谁啊?”
      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陆歅也不禁多看了那人一眼,这似乎是苌怊除妹妹以外,第一个如此在意的人。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只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便瞬间红了脸。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又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苌怊抬手扶额,颇有些无奈。
      倒是陆歅,一边不情不愿地走到云渊身边,一边满是兴味地打趣道:
      “看来,这小姑娘是喜欢上你心上人了。”
      苌怊懒得解释,只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陆歅也不再多言,安静地替云渊把起脉来。
      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苌怊满是担忧地看着两人,不知不觉间,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终于,陆歅松开了手,他神色复杂地在云渊脸上停留片刻,随后转向苌怊,难得严肃地问道:
      “这人,你从哪儿弄来的?”
      苌怊心中一动,反问道:
      “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但以后就会认识了。”
      苌怊神色复杂地看着陆歅,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吩咐几人去准备陆歅所需的药材,随后又回到云渊身边。
      云渊长得是真的好看,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美。若非要说,便是仙人临世,也不过如此。
      因此,在云渊休养期间,最难的并不是寻找药材,而是每天都有不少人前来偷看,其中甚至包括苌怊的亲妹妹——苌羽。
      “哥,你就让我进去吧!我保证不会打扰冥渊公子治病,也不会打扰美人哥哥休息的!”
      苌羽像小时候一样,拉着苌怊的衣袖撒娇,眼神却趁着缝隙,不住地往屋里瞄。
      “美人哥哥?这么给人取外号,也不怕人家醒来揍你!”
      苌怊饶有兴致地将自家妹妹推到一旁侍卫手里,故作生气地狠狠点了点小姑娘的额头。
      “哎呀,他本来就长得好看嘛!一个男子竟比女子还要美艳几分,我这样叫也没错啊。”
      顿了顿,她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也不知那人的眼睛如何,想来必定也是多情的吧。”
      顺着苌羽的话,苌怊还真认真想了想。
      他想起初见时,那人明明满身血污,却仍让人一眼便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确好看极了。
      只是,到底与“多情”二字搭不上边。
      苌怊无声地笑了笑,吩咐侍卫将苌羽看好,这才又去照看云渊。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屋内竟没有传来陆歅的破口大骂声。
      苌怊正觉得稀奇,便见一道身影突然朝自己袭来,以他的眼力,竟也只看清了一道残影。
      那人招招致命,毫不留情,饶是苌怊,也不由得节节败退。
      在躲避的间隙,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可还没等他开口解释,对方又是一击袭来。
      苌怊本已做好受伤的准备,谁料那人却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他连忙上前,紧张地将人搂进怀里。
      “这小子武功竟如此之强?”
      陆歅一边啧啧感叹,一边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抬手取下了少年后颈的银针。
      “你去哪儿了?”
      苌怊有些不悦地皱眉。
      “去给你的心上人配药。”
      陆歅白了苌怊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行了,别乱说。他还不认识我呢。”
      苌怊一边将人抱回床上,一边严肃地叮嘱道。
      “好好好。”
      陆歅应付似的摆了摆手,随后又道:
      “不过说回来,这小子可真是个宝贝……就是这具身体,实在是千疮百孔。”
      “何意?”
      “你不知道?”
      陆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继而悠悠道:
      “这人的身体,是世间绝佳的练功炉鼎。他的血,也能解世间百毒。”
      “这人竟对毒素免疫?天生的?”
      “不。”
      说到这里,陆歅的眼中也不禁浮现出几分痛色。
      “他应当是被人当作药人培养,自小便被药师用各种相生相克的毒药试药。有的能够摧毁经脉,有的会使人癫狂,还有的能令人痛彻心肺,活活疼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看他这个样子,至少也有十余年了。”
      “十余年?!”
      苌怊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的少年。
      他看起来也不过十四五岁!
      苌怊内心深处,竟不由得泛起丝丝痛意,他从来都不是个心软的人,可正如陆歅所说,这个人或许真的会成为他除苌羽之外唯一的例外。
      或许,现在便已经是了。
      是因为那一剑,还是因为那双眼睛?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不知陆歅究竟用了多大的药量,云渊直到深夜才缓缓醒来。
      黑暗中,苌怊早已支着手臂,在床边睡着了。
      少年稍有动作,他便立刻醒了过来。
      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担心少年,也不是因为两人心有灵犀,而是几年征战留下的本能反应。
      苌怊并未立即睁眼。
      他想看看那人的反应,了解他的想法,弄清楚那人白日里那般行动的缘由。
      即使他已经猜到了不少,即使他与那人还不熟悉,甚至可以说,那人还想要他的命。
      苌怊看着少年若无其事地起身,旁若无人地整理衣物,仿佛根本没有看见自己这个大活人,更没有看见那个曾经被他伤过的人。
      少年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这让苌怊觉得,自己白日里经历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不对!
      太不对了!
      哪有正常人醒来后是这个反应的?
      况且,这人的行动自如,与常人无异。除却脸色仍旧苍白,几乎看不出他两日前还命悬一线,如今更是身受重伤。
      苌怊绝不会认为这是陆歅医术高超所致。
      毕竟陆歅自己也说过,若是换作旁人受了如此重伤,他绝没有半分把握。
      这样的伤势,便是神仙来了,也难逃一死。
      云渊之所以能够如此,只因他本身便是一个奇迹,还有那份无人能及的意志。
      “哥!哥!咦?美……小公子,你醒了!太好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伴随着少女的身影传了进来。
      苌怊顿时心头一跳,几乎下一秒便要“醒来”。
      可这时,他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点了穴,如今竟动弹不得。
      苌怊下意识地看向仍在穿衣的少年,神情也不由得多了几分玩味。
      他倒不认为那人会伤害苌羽。
      只是,小姑娘可就不一定了。
      果不其然,听到少女的声音后,少年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加快了速度。
      这一瞬,也让苌怊怔住了。
      只因他终于看清了少年看似正常之下的真实状况。
      那人并非有意点他的穴道。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脚下……恐怕也是虚浮无力的。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一念之间。
      苌怊再也装不下去,一个移位换穴便解了穴道。
      可那人仍旧像先前一般,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对他和苌羽视而不见。
      苌羽有些愣怔地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被自家哥哥拦住了。
      她不解地抬头望向他。
      可这一次,苌怊再没有像从前那般给出答案。
      他沉默地面对着妹妹的疑问,他私心不想让苌羽知晓这些黑暗。哪怕她一辈子不入江湖,哪怕她一辈子都待在自己身边。
      还不等苌怊想好该如何解释,那边少年的状况却再次乱了他的心。
      一阵阵鲜血从少年口中溢出,大片鲜红刺入眼底。
      他似乎终于脱力,猛地跪倒在地。
      苌羽从未觉得,竟有人连吐血的模样都能如此好看,仿佛惊艳了整个世间。
      她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灿如洪湖,却又淡如古井。
      她沉迷其中,几乎无法自拔,直到鱼贯而入的众人将她惊醒。
      不知何时,苌怊已经到了云渊身边。
      他怒声唤来众人,随后将少年紧紧搂进怀中。
      他看见了,在少年倒下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不懂那样复杂的情绪,却记得少年昏迷前,望着自己,艰难地从喉间吐出两个字。
      “为何?”
      这两个字,他想了许久。
      或许是问为何要抱着他,或许是问为何要救他,也或许是在问,为何……不杀了他?
      直到陆歅赶来,他仍在反复思索这个问题。
      是啊,为何呢?
      在常人看来,这人醒来后便想杀自己的救命恩人,甚至还对身边唯一的亲人造成了威胁。
      他们不过是陌路相逢,为何要如此?
      又何必如此?
      或许是因为,我也不是个正常人吧。
      苌怊无奈地想着。
      云渊看不懂苌怊眼中的怜悯与担忧,只因他从未拥有过这些东西。
      而苌怊也看不懂云渊眼中的“为何”,只因他从未与他感同身受。
      多年以后,苌怊才终于明白这个道理。
      可那时,他们也只能是朋友,是知己了……
      “他怎么样了?”
      陆歅瞥了一眼故作平静的苌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加大了手中内力的输送。
      他的“枯木逢春”可活死人、肉白骨,却独独对这人没有多大效果。
      这只能说明……他所受之伤,早已超出了常人的极限。
      “枯木逢春”共有三式,又称三生。
      一生,春风吹又生;
      二生,绝处逢生;
      三生,劫后余生。
      如今,这三式几乎都用了一遍,也不过只能替人疏理经脉、调理内息。
      他能保住云渊的性命,却无法让他痊愈。
      屋内烛火明灭,窗外月光皎洁。
      床上的人依旧未醒,门外的人也始终未曾离去。
      陆歅为云渊输送着内力,直到东方初升,方才撤力。
      苌怊似有所感,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正躺在陆歅怀中的少年。
      他忙不迭地上前替少年把脉,确认人无大碍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喂,扶我一把。”
      陆歅一边费力地将人从自己身上移开,一边疲惫地朝苌怊伸出胳膊。
      “你可有碍?”
      “无事,就是有些累了。”
      在苌怊的搀扶下,陆歅坐到一旁,顺势从自己的药箱中取出两粒玉凤清露丸,服了下去。
      看着苌怊依旧紧皱的眉头,他也难得顺着对方的视线望了过去,不禁叹了口气。
      “他昨晚是毒发了。”
      闻言,苌怊有些不解。
      “他不是对毒免疫吗?”
      “此毒非彼毒。”
      陆歅缓缓解释道:
      “我们常人的体内皆有两脉,分为显脉与隐脉。常人的内力大多储存在隐脉之中,也有少数人因隐脉受损,或是功法特殊,而修炼显脉。”
      “但无论是显脉还是隐脉,一个人的体内都只能存在一种内力。若是同时存在两种,便会彼此相争,最终爆体而亡。”
      “你的意思是说……他体内有两股内力?”
      “不,是三种。”
      陆歅神色凝重。
      “他天生便比旁人多出一脉。这一脉本可以让他多修炼一种功法,可他的体内,却又被人强行融入了第三种内力。”
      “如今三股内力相安无事,不过是因为其中一股被另外两股压制着。”
      “这一脉本是他天生的机缘,如今却反倒成了他的祸根。”
      两人沉默着,相顾无言。
      过了半晌,苌怊才终于开口:
      “可否散去?”
      “可以,但有性命之忧。”
      陆歅顿了顿,又道:
      “这第三种内力与外力相连,就像巫蛊一样。按理说,它本不该对他造成伤害,只会控制他的神智。可不知那人用了什么法子,竟硬生生压制住了这份控制,才导致那股内力不断蚕食他的经脉,加重伤势。”
      说到这里,陆歅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连忙道:
      “还有两个法子!”
      “说!”
      “第一,废去他那第三条经脉,连同那道内力一起化去。但动手之人的内力必须高于他。”
      “第二,慢慢调养,逐渐化去那道内力。只是其中凶险不说,他每日还要承受噬骨灼心之痛。”
      “……若是第一个法子,日后会有什么影响?”
      苌怊皱着眉,忧声问道。
      “他仍旧可以修炼,体内甚至还能共存两种内力。但身体会变得格外虚弱,再也经不起半点重伤。”
      陆歅说到这里,语气也沉了下来。
      “这已经是从阎王殿里抢人了……”
      看着少年的面容,两人皆不由得怅然。
      陆歅身为医者,早已见惯生死别离,对生死有命也看得分明。
      只是,多少有些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
      这还是第一个让他束手无策的人。
      比起陆歅,苌怊与云渊接触得更多,心中的情绪自然也更深。
      他不禁回想起那日。
      若是自己没有看见那一剑,还会不会救他?
      又或者,他们从未相遇,后来的一切又会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恩赐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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