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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落故人归 “命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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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望着那人一如既往的神情,楚宣不禁叹了口气。
“那你呢?也莫把微光当月光了……下雪了。”
身披狐裘的纤瘦少年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为手中的画作添上最后一笔。
“是啊,下雪了……可我又能如何呢?陌宸,毕竟是我欠她的。”
“她并非是不知分寸的姑娘,是你的心乱了。”
陌宸不屑地瞪了楚宣一眼,将手中的画作收好,拿起一旁的红伞,转身出了屋子。
这是北晏的第一场雪。
羽雪纷飞,似鹅毛飞絮。红伞如血,愈发衬得伞中人那本就高挑的身姿出尘脱俗。
洁白的雪花落入掌心,顷刻便化作了水。高耸的院墙间,隐约可见几朵单瓣雪梅。
与来时不同的是,这一次,雪地里留下了那人离去的痕迹,也留下了身后之人飘散在风中的喃喃自语。
……
“主上?您怎么出来了!还穿得这么单薄?叶阳云月那家伙呢?”
墨七本是打算去山庄外折几枝寒梅,给自家主上解解闷,却不想刚走没几步,便看见那人独自在雪中出神。
自上次离开后,云渊便摘下了面具。
说好的山南海北,与君同赴,如今不用说也是遥遥无期。倒是养伤,足足养了半年……
本就病弱的身子,在冰雪的映衬下更显消瘦。本就白皙的肤色,此时也近乎一种病态的苍白。
秋水为肌,玉为骨,寒梅远山化作黛。
若说这冰天雪地是一幅意境悠远的画卷,那么云渊的存在,便是这画卷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惜,美人有人念,美景无人赏。
“主上?”
墨七又唤了一声,那人才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云渊清冷的面容微微松动,顺从地任由墨七为自己披上狐裘。直到风势渐急,他才转身回了屋子。
进了庄内,桌上早已摆好了叶阳云月备下的汤药与饭菜。
见此,墨七的脸色才稍稍和缓。
不等侍从上前,那一袭白袍便已经将备好的汤婆子取了过来,送到云渊跟前。
云渊顺手接过,径直走到桌前,端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仿佛没有味觉一般。
三人依次落座。
似是想到了什么,云渊看向墨七,淡淡开口:
“那边,可有信来?”
墨七点头。
“嗯。北晏那边,皇帝似乎有意立楚公子为储君,但他很抗拒。这半年来,他不是宿在军营,便是在彧彦公子那里。还有……陆歅来过两次玄影。”
“等等。”
叶阳云月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打断了他。
“喂,墨七,怎么我每次换个消息,玄影就要死要活,且要价昂贵的?这位陆公子反倒无价无拘束了?”
“你能跟人家比吗?他这些年为我主上的身体费心费力,随叫随到。而你呢?上梁不正下梁歪!”
墨七阴沉着脸,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好,就算如此!那我可是好脾气吧?每次也给了不少银子,怎么还是要死要活的?我记得,那个陆歅不仅脾气古怪,还是个毒舌吧!”
叶阳云月强忍着心中的怒意,故作玩味地说道。
“是!人家是脾气古怪,你是喜怒无常!”
“再说了,你每次要的都是些什么消息?若非……”
说到这里,墨七下意识地望了云渊一眼。
察觉到墨七的视线,云渊却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地拿起碗筷,夹了些吃食。
叶阳云月一脸玩味地看着两人,朝墨七的方向挑了挑眉,揶揄道:
“果然啊,我们阿渊还是念着我的。”
说着,他的手也不老实地伸向云渊的秀发,指尖轻轻拨弄着那人柔软的发丝。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主上一向如此。”
墨七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道。
可话虽如此,云渊到底没有躲开叶阳云月的挑逗,只是不动声色地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菜。
这下,两人都安静了。
直到侍卫收拾走了碗筷,云渊才瞥了二人一眼,淡淡开口:
“小七,陆歅又去寻了什么东西?”
“似乎是血玉和灵蛊。”
墨七思索片刻,恭敬回道。
“血玉?这倒是个好东西。据说还是前朝遗物,曾被赏给昭阳王。只是,距今二十年前,那人战死沙场后,血玉便也随他的尸骨一同消失了。想不到……玄影竟有它的消息。”
叶阳云月如先前一般,挑起云渊的发丝,轻声含笑道。
这一次,少年却瞥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将头发从那人手中抽出,随后转向墨七,略作沉思。
后者会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关于血玉,玄影其实并不知晓它的具体下落,只有一个大致方向。而灵蛊,则需要蛊师用血喂养。以蛊师之血配合天山雪莲,整整十年,方才能培育出一只灵蛊。”
“不错。我南疆之人大多擅蛊,但真正能培育出灵蛊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叶阳云月难得赞同了墨七一次。
只是手上的动作仍旧不老实,一会儿替云渊拢拢狐裘,一会儿又拿起糕点递到他嘴边,也不管当事人究竟需不需要。
“好了。”
云渊轻声道,抬手将那人温热的手掌按了下来。
叶阳云月却反手将他的手握住,低声喃喃:
“怎么还是这么凉啊?我给你捂捂。”
说着,便不顾云渊的错愕,将内力运于掌心,不轻不重地搓着那双洁白如玉、纤细修长的手。
“咳咳。”
墨七轻咳两声,显然有些看不惯叶阳云月对自家主上的殷勤,以及那时不时流露出来的暧昧。
特别是在看见云渊耳垂上悄然染上的一抹绯红时,便更觉烦闷。
“小七?”
云渊有些无奈地看向他。
对于叶阳云月时不时的亲近与逗弄,云渊也时常觉得尴尬。可每当他开口说些什么,那人便会故作委屈,甚至不自觉地提起少时的旧事。
云渊向来纵容他惯了,如此,也只好随他去了。
看到自家主上的眼神,墨七只好强压下心中的怒气,瞪了叶阳云月一眼,继而开口:
“灵蛊之毒虽是天下至毒,但灵蛊本身却又是万中无一的疗伤圣药。以冥渊公子的医术,又怎会需要这个?”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云渊。
“主上!”
叶阳云月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一顿,转瞬便握住云渊的手腕,仔细探起脉来。
“不是我。”
云渊无奈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起身道:
“陆歅虽脾气古怪,可到底是个医者,不会只为了我才寻这些东西。小七,去给苌怊送封信……让阔无言也出来走走吧。”
确认云渊无事,墨七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他恭敬地应了一声,便下去办事了。
叶阳云月看着墨七离去的方向,幽幽叹道:
“这么担心他们?唉,也不知我当初有没有这般待遇。”
对于叶阳云月这番伤春悲秋,云渊早已习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抬脚便要离开。
见此,叶阳云月也不再故作委屈,连忙换上一副笑脸,追上前去哄人。
……
与北晏的冬雪寒寂不同,达奚的冬日伴随着春节的临近,反倒处处充满欢声笑语。
达奚百姓向来自由,没有那么多不合理的规矩,也少有街坊邻里相互争吵的闹剧。
更难得的是,达奚的将士不必一年到头都待在军营里,可以时不时回家,与家人团聚。
年,在世间各地,大多是与家人相携而过,也有人与挚友、伴侣一同度过。
但达奚与邘桑不同。
达奚民风淳朴豁达,邻里之间无论是否相识,都可以互相送福、一同庆祝。到了最后,还能闲谈家常。推杯换盏之间,便能结识知己,推心置腹。
达奚,是个很好的地方。
这里的人自由却不散漫,豪放却又懂礼,不拘一格,却也始终心系他人。
过了许久,直到象征着欢乐的焰火在空中绽放出绚丽的色彩,苌怊才放下手中的酒杯,望着万家灯火,灿然一笑。
他想,自己应该知道父亲为何会毫无保留地护着达奚,护着这群人了。
哪怕被冠以魔教之名,哪怕为此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而如今,他也一样。
“哥!哥!”
苌怊还未及细想,少女的声音便由远及近地传来。
苌羽拿着一封信,激动地跑到苌怊面前,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悦与兴奋。
“怎么了?跑这么快。”
苌怊宠溺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头,轻声斥责道。
“信!云渊来信了!”
苌怊愣了一下,原本拿着帕子、正要替小姑娘擦汗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苌羽见他半天没反应,不耐烦地一把夺过帕子,将信塞进自家傻哥哥怀里,随后自顾自地寻了个地方坐下,拿起一壶茶便“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苌怊拿着信站在原地,踌躇了半晌,才转头看向苌羽,犹豫着问道:
“他……说了什么?”
苌羽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我又没看,如何得知?哥,你快点!”
苌怊无奈,只得三两下拆开信封,细细看了起来。
信并不长,可苌怊却看了许久。
苌羽坐在一旁等得无聊,却也早已习惯。
她哥哥看东西并不慢,哪怕一目十行,也不会错过任何消息。可只要是鬼先生的信,那人便会看得格外仔细,如同珍宝一般。
苌羽撇撇嘴,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鬼先生提到我了吗?也不知他们那边的年是怎么过的。”
“提到了。至于年……邘桑是从来不过年的。”
苌怊将信纸像从前一样折好收起,这才顺着苌羽的话,下意识地回答道。
“不过年吗?他们是不知道怎么过吗?我可以教他们!”
“不。”
苌怊无奈地叹了口气,背对着苌羽,悠悠道:
“他们从来……便不知年是何物。”
“!!!”
苌羽顿时愣住了。
苌怊没有理会自家妹妹的诧异,思绪逐渐飘远。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云渊。
那时的少年不过十几岁,浑身是血,只依靠一把短刃与饿狼搏斗。见有人来了,也不出声呼救,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他还记得,当时那饿狼的眼里满是刺目的寒光。连他这个有多年武功底子、身着大氅的人都不禁心生寒意,更别提那个浑身是血、在冰天雪地里却只穿着一身单衣的少年了。
因为少年此前的举动,苌怊便下意识地认为对方是个聋哑人,甚至已经打算离开。
却在转身的刹那,看见了少年的那双眼睛。
那该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没有苌怊想象中的惊恐与惧意,亦无少年人常有的生动灵气,或是坚韧不屈。
那双眼睛是淡漠的,仿佛无痕无迹,竟比那饿狼还要令人心惊。
他当即便决定留了下来。
少年并不在意他的去留,只专心与饿狼搏斗。
苌怊心想,若不是那人浑身血迹斑斑,还有那止不住的微喘声,怕是都要与这天地融为一色,与这冰雪融为一体了。
他本不打算出手。
一来,出门前他曾与宗门长老立下誓约,绝不出手多管闲事;二来,他也没有把握能将这人从如此凶险的雪狼口下救出。
为了救人而搭上自己的性命,实在不值当,特别还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之人。
苌怊观察了少年半晌,只觉得稀奇。
那人的身手灵活,出手极快,内力似乎也不弱,可为何不一招毙命?
他哪里知道,云渊早已虚弱至极,眼前也早已模糊一片。
一招一式,皆牵动全身。
他用出的每一招,动的每一次手,都在竭力拉扯着自己的身体与经脉。
他被扔在此处已经两个月了,足足半个月未曾进食饮水。
一个月前,他还能够靠食梅、饮雪充饥,可如今……
少年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崩裂。
不,那些伤口从来就没有真正愈合过。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一个劲地向前冲。
终于,他废去了那头雪狼的一双眼睛。
苌怊不禁暗自叫好。
可与此同时,他也发现少年的体力正在不断流失,动作已经慢了下来。
苌怊犹豫着,正要出手,却见到了此生最难忘的一剑。
他敢说,那一剑,当真可惊天地、泣鬼神。即便有百只雪狼,恐怕也只会被尽数斩于剑下。
云渊以指化剑,以风雪为势,一招便取了那雪狼的性命。
苌怊看得分明,少年手中无剑,那道剑影不过是一道虚影。他手中仍握着那把短刃,可就是那短刃与剑影相合,剑势未至,雪狼便已身首异处。
苌怊看呆了这一剑,也被这一剑惊艳得痴了心。
因此,当云渊倒下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想不明白,能使出这一剑的人,为何会倒下?
更想不明白,那样的人,为何会伤成这般模样?
他忙不迭地跑上前去,将少年拢进怀里,用自己的大氅将人紧紧裹住。一边拍打着少年的脸颊,一边伸手替他把脉。
这一探,他是真的愣住了。
那分明已是将死之人的脉象。
他简直不敢想象,那人究竟是如何活到现在的,更不敢想象,那人又是如何在这样的脉相下使出那一剑的。
苌怊毫不犹豫地将人打横抱起,运起轻功,径直向前奔去。
越往前走,他便越是心惊。
这一路上,竟有上百只雪狼的尸体。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看来,少年身上的血并不全是他自己的。
行了一个时辰,仍未见到人烟。
苌怊只好暂时将人放下,以内力温热药酒,小心翼翼地喂了少年一些,又替他暖着身体,随后将自己的内力缓缓渡了过去。
他不通药理,不敢贸然施救,只能先尽力保住少年一口气。
宗门里的曲子倒是对疗伤颇有奇效,他也早已习得。可如今少年根本无法清醒,又谈何运功疗伤?
稍作休息后,苌怊便再次出发。
他倒也不嫌弃云渊身上的血污,一路上始终将人抱在怀里,不曾松手。
他抱着少年,又强行运了两天两夜的轻功,总算抵达了有人烟的地方。
刚强撑着交代了一句:
“一定要救活他!”
便也力竭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