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愿》作家日月同辉

9、合格 第四个周六

　　第四个周六，陆砚带了擀面杖来的，自己的，说上回用她那根太短，擀不开。

　　林知穗接过来一看，枣木的，两头尖中间粗，做工挺细，不像超市货。

　　“你哪儿弄的？”

　　“网上买的。”他脱了外套挽袖子，“专门擀饺子皮那种，两头尖的，视频里说比直的好使。”

　　“你为了包饺子还专门买根擀面杖？”

　　“工欲善其事。”他一本正经背了半句论语，后头接不上了，含糊过去。

　　这回和面揉面他利索多了，不用她盯着，自己看着水量往盆里倒，揉出来的面团也比上回光滑。醒面的功夫他调馅，葱姜末切得比上回细，搅馅的架势也像那么回事了，知道掌根使劲压着盆沿，胳膊有节奏地转。

　　林知穗坐旁边剥蒜，看他忙活，嘴上不闲：“你回去练了？”

　　“练了。”他头也不抬，“周三晚上在库房拿面粉试了半袋，和了三回面，头两回硬得跟砖头似的，第三回才像样。”

　　“你拿库房试？你库房有案板？”

　　“没有。搁桌上铺了层保鲜膜擀的。”

　　林知穗想象了一下陆砚蹲在建材库房里跟面粉较劲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面醒好了，这回陆砚揪的剂子大小均匀多了，虽然还达不到她那种圆滚滚的程度，但至少没有指甲盖那么小的了。擀皮也进步明显，十来张里头能有五六张圆得挑不出毛病，剩下几张略歪，但厚度把握得对，中间厚边上薄，煮的时候不容易破。

　　“行啊陆砚。”她拿起一张皮对着光照了照，“这皮擀得比我有些学生都强。”

　　“真的？”

　　“真的。你包吧，包好了我验收。”

　　陆砚抿着嘴使劲压着笑，拿起皮子放馅，捏褶子的时候手指头有点笨，一下一下慢得很，但至少捏出来的形状像饺子了。头几个褶子捏得浅，煮的时候估计得开口，后头几个越包越像样，虽然跟林知穗那种行云流水的元宝褶没法比，但整整齐齐蹲在盖帘上，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林知穗把他包的挨个检查了一遍，挑出两个捏合不严的重新捏了捏，剩下的一挥手：“过关。”

　　陆砚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不过关”三个字跟魔咒似的，这礼拜他估计没少念叨。林知穗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你别松气太早，煮出来不破才算真过关。”

　　饺子下锅，这回陆砚包的居然一个没破。捞出来装了两盘，林知穗夹了一个他包的，咬开看了看馅，又看了看皮，点头：“合格。”

　　陆砚自己也夹了一个吃，嚼了两下，表情挺得意：“我就说嘛。”

　　“你得意什么？我教了一个月你才会包饺子，换别人早出师了。”

　　“别人学这么快？”

　　“别人没你这么笨。”

　　陆砚也不恼，蘸着醋吃了半盘子，忽然想起来什么：“你下周日回你妈那儿？”

　　“嗯，怎么了？”

　　“你妈爱吃啥馅的？”他拿筷子拨了拨盘子里剩的饺子，“我多包点你带回去。”

　　林知穗这回没推辞，想了想说：“我妈爱吃韭菜鸡蛋虾仁的，她嫌猪肉腻。”

　　“那我下周六备好料，韭菜虾仁鸡蛋，调好了你带回去现包。生的带过去搁冰箱，你妈什么时候想吃了现煮。”

　　“你还会替人安排了？”

　　“跑业务跑出来的毛病，什么事都爱提前张罗。”他搁下筷子，“不过你妈那儿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带回去，回头你妈问起来，你说你自己包的。”

　　林知穗看他一眼：“那要是说漏了呢？”

　　“说漏了你就说跟我一块儿包的。”他笑了一下，“你妈要是问我是谁，你就说是画室里老来帮忙的那个男同学。”

　　林知穗被他拿她妈的话堵了嘴，气得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

　　第二周周六陆砚果然带了韭菜虾仁来，调了两大碗馅，还多带了一袋面粉。林知穗下了课回来跟他一块儿包了一百多个，冻了满满一保鲜盒。周日上午她拎着保鲜盒回她妈那儿，她妈一看见这么多饺子就起疑了。

　　“你一个人包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我画室学生家长送的馅，吃不完，包了带回来给你。”

　　她妈接过保鲜盒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她：“穗穗，你那个画室里老来帮忙的男同学，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林知穗帮她妈把饺子往冰箱里码：“什么男同学，没有的事。”

　　“没有？”她妈靠在冰箱旁边，抱着胳膊瞅她，“隔壁王阿姨上个月去你画室那边买菜，看见你画室楼下停着辆小货车，一个高个子男人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她跟我说的时候笑得眼睛都没了。”

　　林知穗手一停。

　　王阿姨住她画室街对面，退休了没事干天天趴窗户上看街景，她早该想到的。

　　“那是帮我拉货架的，旧货架。”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画室东西多，没地儿放了。”

　　“拉货架能拉一上午？王阿姨说他中午还在你画室吃的饭。”

　　林知穗把保鲜盒盖扣上，往冰箱里一塞：“妈，你别听王阿姨瞎说，她一天到晚趴窗户上盯人家，上次还跟我说街口修车铺的老刘跟卖菜的小寡妇好上了，人家俩根本就不认识。”

　　她妈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林知穗走的时候她妈在门口补了一句：“下回带回来吃顿饭，我又不吃人。”

　　林知穗一路骑车回去一路想这事。到画室楼下把车锁好，抬头看见画室窗户亮着灯，愣了一下。她走之前关了灯的。

　　上楼推开门，陆砚坐在画案旁边看书，面前摆着两杯热茶。她进门他站起来：“回来了？你妈怎么说？”

　　“你怎么有我画室钥匙？”

　　“你上回给我的，说让我周六先来和面。”他一脸无辜，“我上午就到了，和好面等了俩钟头你没回来，我就把馅调了搁冰箱里了。”

　　林知穗把包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灌了半杯。

　　“我妈问你了。”

　　陆砚坐回去，表情挺平静：“你怎么说的？”

　　“我说帮我拉货架的。”

　　“没提饺子？”

　　“提了。”她放下杯子，“我说学生家长送的馅。”

　　陆砚低头笑了一下，笑完看着她：“那下回呢？下回你妈再问，你还拿学生家长搪塞？”

　　林知穗拿手支着下巴，盯着画案上那幅画了一半的山水看了半天，忽然说：“下下周吧。”

　　“下下周什么？”

　　“下下周日，你来我家吃饭。”她扭过脸看他，“我妈做饭咸，你有个心理准备。”

　　陆砚没立刻接话。她以为他要推辞，毕竟上回他自己说的“你什么时候觉得合适了我再露面”，结果他沉默了两秒，站起来走到画案另一头，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个小本子和笔。

　　“你妈有什么忌口？除了咸别放太多，还有别的没有？”

　　“她胃不好，太辣的不能吃，太硬的不行。”

　　“还有呢？”

　　“没了。”林知穗看他那副认真记笔记的架势，觉得好笑，“你当见客户呢？”

　　“比见客户紧张。”他头也不抬，“见客户说错话丢单子，见你妈说错话丢人。”

　　林知穗趴在画案上看他记笔记，一条一条写得工工整整，底下还画了个小括弧，备注“做饭时少放盐，提前跟穗穗确认菜单”。她看了半天，拿指头戳了戳他手背：“陆砚。”

　　“嗯？”

　　“下下周日你穿正常点。”

　　“我哪天穿得不正常了？”

　　“你那些旧卫衣别穿了，我妈看人先看衣裳。”

　　陆砚把笔搁下，很认真地问她：“那你觉得我穿什么合适？西装太正式了吧，显得咱俩关系多生分似的。”

　　“你穿个干净衬衫就行，别太随便也别太隆重，就跟平时见朋友那样。”

　　“行。”他合上本子揣兜里，“我下周去剪个头发。”

　　林知穗看了他一眼：“你头发现在这样挺好的，别剪太短，跟刚放出来似的。”

　　陆砚摸了摸后脑勺的头发，有点拿不准她这是夸还是损，最后决定当夸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