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愿》作家日月同辉

10、上门 周日早上，

　　周日早上，林知穗六点就醒了。

　　她躺床上翻了半小时身，到底爬起来洗了个澡，换了三身衣裳，最后穿了件米色毛衣搭了条深色长裤，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既不显得太刻意又不至于太随便。出门前她又折回去把头发重新别了一遍，夹子换了两个位置，这才拎着包出门。

　　到她妈家楼下的时候八点四十，她仰头看了看三楼窗户，她妈已经把厨房灯打开了。她站楼下给陆砚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你几点来？”

　　对面秒回：“九点半。东西都备好了。”

　　“什么东西？”

　　“你妈爱吃的。韭菜虾仁我早上现调的，还带了点水果。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林知穗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心想这人倒是自觉，她压根没想起来提醒他带东西。她回了个“行”，又补了一句：“别买太多，我妈烦浪费。”

　　“知道。”

　　她收了手机上楼。她妈开门的时候围裙已经系上了，手里还攥着把锅铲，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今天穿这么齐整干嘛？”

　　“我哪天不齐整了？”

　　“你哪天回来不是套个破卫衣就来了？”她妈把锅铲挥了挥让她进门，“说吧，是不是要带人来？”

　　林知穗换了拖鞋往厨房走：“一会九点半到。你别整太复杂，四菜一汤就行。”

　　“我做了六个菜。”她妈跟在后头，语气里明显带着兴奋，“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糖醋藕片、凉拌木耳、还有一个炖鸡汤。够不够？”

　　“够了够了，六个人都够吃了。”

　　“那小伙子叫什么来着？你上回说叫什么砚？”

　　“陆砚。”林知穗帮她妈把凉菜端上桌，“陆地的陆，砚台的砚。”

　　“干什么的？”

　　“开公司的，做建材。”

　　“多大？”

　　“跟我同岁。”

　　她妈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问，林知穗就倚在厨房门框上一条一条答。问到“家里什么情况”的时候她顿了顿，说：“他爸走得早，妈前年也没了。就剩他自己。”

　　她妈手上颠锅的动作慢了一下，没再问。

　　九点二十八，门铃响了。

　　林知穗去开门，陆砚站在门口。头发确实剪了，不长不短，鬓角修得利索，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一袋保鲜盒，看见她先笑了一下，然后整了整表情，低声问了一句：“我这样行不行？”

　　林知穗上下扫了他一眼：“还行。”

　　“还行是多行？”

　　“够用了，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路。

　　陆砚换了鞋进门，她妈已经从厨房迎出来了，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上下打量陆砚。林知穗站在旁边，明显感觉到陆砚脊背绷紧了半寸。

　　“阿姨好。”他把东西递过去，“带了点水果，还有我自己调的饺子馅，穗穗说您爱吃韭菜虾仁的。”

　　她妈接了东西，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扫了眼他衬衫和头发，笑眯眯地点头：“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坐坐坐，饭马上好。”

　　陆砚在沙发上坐下了，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搁膝盖上，跟面试似的。林知穗给他倒了杯水，坐他旁边，低声说：“你放松点，我妈又不吃人。”

　　“我没紧张。”

　　“你膝盖上的手都攥白了。”

　　陆砚松了松拳头，深吸一口气。

　　她妈端菜上桌，六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陆砚站起来帮忙拿碗筷，她妈拦了两回没拦住，就由着他去了。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她妈先动了筷子：“小陆，尝尝阿姨做的排骨，穗穗说我做饭咸，你吃着看合不合口。”

　　陆砚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很认真地评价：“不咸，正好。比穗穗炒的强。”

　　林知穗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她妈笑得眼睛弯起来了：“穗穗跟你说我做饭咸了？”

　　“说了。”陆砚面不改色，“她说您做饭味儿足，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别吃着吃着灌一肚子水。”

　　她妈扭头看了林知穗一眼，笑得更大声了：“这孩子，背后就这么编排我。”

　　林知穗低头扒饭，闷声道：“我没编排，我说的是实话。”

　　饭吃到一半，她妈开始盘问了。问公司做什么的，规模多大，忙不忙，平时几点下班。陆砚一一答了，不夸大人不藏着掖着，说“二十来号人”“一年流水好的时候几百万”“周一固定休息，其他天不定时”。

　　她妈点了点头，又问：“你爸那边……穗穗说你爸走得早？”

　　陆砚搁下筷子，语气平缓：“嗯，我十几岁的时候走的。家里那会儿欠了些债，我花了几年时间还清了。我妈前年走的，肺上的毛病。”

　　她妈沉默了一小会儿，拿公筷给陆砚夹了块鱼：“吃鱼。以后常来，阿姨这儿别的不行，做饭管够。”

　　林知穗抬头看了她妈一眼。她妈这人嘴硬心软，平时挑三拣四的，能说出“常来”两个字，基本就是认了。

　　陆砚明显也松了口气，接过鱼说了声谢谢，吃相比刚进门时自然多了。后半顿饭她妈开始聊家常，问陆砚平时爱吃什么，会不会做饭，周末都干嘛。陆砚说正在学做饭，每周跟穗穗学一道菜，上个月学会了包饺子。她妈听了直乐：“穗穗还会教人做饭？她在家连碗都不洗。”

　　“她现在画室里碗都是我洗。”

　　她妈又看了林知穗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林知穗读懂了——你被人伺候得挺舒坦啊。

　　吃完饭陆砚抢着洗碗，她妈拦了两下没拦住，就让他去了。林知穗坐沙发上消食，她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孩子行。”

　　“哪行了？”

　　“实在。”她妈拿牙签剔着牙，“说话不虚头巴脑的，家里那些事也不藏着，大大方方说。就是不知道对你好不好。”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

　　林知穗想了想：“我画室的货架是他拉来的，灶台是他收拾的，碗是他洗的，我画画的时候他坐旁边看书不吵我。上个月我感冒了一回，他跑了三趟送药送粥，最后一趟把粥搁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怕传染他。”

　　她妈听完沉默了两秒，拍了她大腿一下：“那你赶紧的。”

　　“赶紧什么？”

　　“赶紧定下来啊。这种的你还挑什么？”

　　“妈！”

　　陆砚洗完碗出来，看见母女俩在沙发上嘀嘀咕咕，识趣地站厨房门口没过来。她妈朝他招了招手：“小陆，过来坐，吃水果。”

　　陆砚走过来坐下，她妈把果盘推他面前，开始聊他公司的事，问得挺细，陆砚答得也细。林知穗坐旁边听了一会儿，发现她妈是真在认真了解这人，不是走过场。

　　临走的时候她妈把陆砚带来的饺子馅留下了，又装了一盒排骨让他带回去。陆砚推辞了两回，她妈眼一瞪：“让你拿着就拿着，下回过来别带东西了，家里什么都有。”

　　陆砚接了，道了谢。林知穗送他下楼，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住脚，长长吐了口气。

　　“怎么样？”她问他。

　　“你妈比我想的厉害。”他实话实说，“问公司账目的时候我差点把报表背出来。”

　　林知穗笑得不行：“我妈年轻时候在厂里管财务的，你撞枪口上了。”

　　“怪不得。”他摸了摸后脑勺，又想起什么，“你妈让我下回再来。”

　　“听见了。”

　　“那下回什么时候？”

　　林知穗拿钥匙开了单元门，回头看他：“下个月吧。这个月你好好练练做菜，我妈说了，下回让你露一手。”

　　陆砚站在楼门口，夜风把他衬衫吹得鼓了一下，他愣了两秒，忽然笑了：“行。那我回去研究菜谱。”

　　“别研究太难的，我妈嘴刁。”

　　“知道。”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林知穗。”

　　“干嘛？”

　　“你今天穿这毛衣挺好看的。”

　　她拿钥匙指了他一下，没说话，转身进门了。上楼的时候她妈趴在门口等她，一脸八卦：“他说什么了？”

　　“夸我毛衣好看。”

　　“就这？”

　　“就这。”

　　她妈撇了撇嘴，关上门嘟囔了一句：“这孩子哪都好，就是嘴笨了点。”

　　林知穗没告诉她妈，陆砚其实嘴一点都不笨。他只是在该笨的时候知道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