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愿》作家日月同辉

7、饺子馆 饺子馆开在

　　饺子馆开在街角拐弯处，门脸不大，里头摆了十来张桌，墙上贴着手写的菜牌，饺子现包现煮，后厨玻璃窗里看得见三个大姐围着一张长条案板忙活。

　　林知穗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其实上礼拜跟闺蜜来吃过一回，猪肉白菜馅确实不错，皮薄馅大汁水足，但这会儿她盯着菜单上那一排“鲅鱼馅”“羊肉胡萝卜馅”“虾仁三鲜馅”，脑子里乱七八糟算着账——她请客，点多了超预算，点少了显得抠门。

　　陆砚十一点半准时到了，进门先环顾一圈，看见她坐窗边，大步走过来脱了外套搭椅背上。

　　“等久了？”

　　“刚到。”她把菜单推过去，“你看看想吃什么馅的，我吃过猪肉白菜，还行。”

　　陆砚翻了翻菜单，抬头问她：“你吃鲅鱼吗？”

　　“没吃过。”

　　“那来一份鲅鱼的，再来一份猪肉白菜的，两盘够了吧？”

　　“够了够了。”她赶紧拦着，“俩人就两盘饺子一盘凉菜，别点多。”

　　陆砚看了她一眼，把菜单合上放桌边，没再坚持。林知穗松了口气，拿茶壶给他倒水，手一抖差点倒桌上，被他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壶嘴。

　　“你紧张什么？”他问。

　　“谁紧张了？”她嘴硬，“我这是渴了。”

　　饺子下锅到上桌得等一会儿，俩人干坐着也没事干。林知穗想起上礼拜说好的“干活的时候顺便聊聊天”，这回没活干了，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陆砚倒是自在，靠着椅背喝水，看窗外街上人来人往。

　　“你平时除了跑公司就是来我这儿？”她起了个话头。

　　“也不是。”他搁下杯子，“偶尔跟朋友吃个饭。我有个合伙的哥们儿，姓周，管库房的，隔三差五拉我去撸串。”

　　“那你撸去啊，别老往我这儿跑。”

　　“串吃多了腻。”他一本正经，“饺子健康。”

　　林知穗被他这副歪理逗笑了，拿筷子敲了敲碟子边：“那你还有别的朋友吗？”

　　“有几个。”他想了想，“以前跑业务认识的，建材圈里混的，大多结了婚有孩子了，平时各忙各的，偶尔打个电话问问行情。”

　　“那……有没有女的追你？”

　　陆砚挑了下眉：“问这个干嘛？”

　　“上礼拜你问我有没有人追，我这叫礼尚往来。”

　　他笑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追过。有个做卫浴的女老板，比我大两岁，追得挺猛，天天往我公司送咖啡，送了俩月。”

　　“然后呢？”

　　“然后我跟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林知穗拿筷子戳着碟子里的醋：“你拿我当挡箭牌？”

　　“那时候还没你。”他坦然道，“拿你当借口用的。”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还没重新找到你”之前的事，筷子戳得更用力了：“那你跟人家说清楚不就完了，还拿我当幌子，我跟你什么关系啊你就拿我当幌子。”

　　“当时没关系。”他慢悠悠地说，“但我心里有，不算撒谎。”

　　林知穗被他这句堵得没词了，正好饺子端上来，她埋头就吃，烫得呲牙咧嘴也不抬头。陆砚给她碟子里倒了点醋，推过来，自己夹了个鲅鱼的尝了一口。

　　“这个好。”他夹了一个放她碟子里，“你尝尝。”

　　林知穗咬了一口，鲅鱼馅又鲜又嫩，里头还掺了点韭菜末提味。她点了点头，把剩下半个塞嘴里了。

　　“你那个女老板后来还追吗？”

　　“不追了。”他蘸着醋吃饺子，语气平平的，“我跟她说清楚了，她也没纠缠，后来还找我订过一批瓷砖，成了客户。”

　　“那你现在公司里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

　　陆砚抬头看她：“你今天怎么老打听我公司的事？”

　　“我不打听清楚，万一你哪天带着债主上我画室来呢？”她半开玩笑半认真，“我总得知道你有没有麻烦。”

　　陆砚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没麻烦。债全清了，税全交了，库房手续齐全，底下员工五险一金都交着。我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一件事——不把雷往身边人身上埋。”

　　林知穗看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那年他课桌被泼红漆的事，胸口闷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软了些，“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知道。”他重新拿起筷子，“你想问什么问什么，我没什么不能说的。”

　　吃了半盘饺子，林知穗想起另一件事：“你那个合伙的周哥，他知道我吗？”

　　“知道。”

　　“你怎么说的？”

　　陆砚嚼完嘴里的饺子，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说我大学那会儿处过一个对象，后来分了，现在想追回来。”

　　“他怎么回的？”

　　“他说‘你他妈早该去了’。”

　　林知穗乐了：“你哥们儿挺明白啊。”

　　“他见过你。”陆砚说，“有一回你画室办学生画展，在文化馆搞了个小展览，他拉着我去看。你那天穿了个绿围裙，头发拿夹子别着，在门口给学生发宣传单。”

　　林知穗愣了：“你去了？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没进去。”他声音低了点，“在门口站了会儿就走了。那会儿债还没还完，我觉得没脸见你。”

　　饺子馆里人来人往，有小孩在过道上追着跑，后厨大姐扯着嗓子喊“三号桌鲅鱼好了”。林知穗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桌上那盘猪肉白菜饺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她说，“吃完这顿，以前的事翻篇。”

　　陆砚看了她一眼，夹了个饺子，没再说什么。

　　结账的时候林知穗抢着扫码，陆砚这回真没抢，坐那儿看她付钱，付完还夸了一句“爽快”。她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穿外套：“走吧，下午我约了学生，得回去收拾画室。”

　　出了饺子馆门，太阳挺大，晒得石板路发白。林知穗往画室方向走，陆砚跟旁边，这回离得近了些，胳膊都快蹭上了。

　　“陆砚。”

　　“嗯。”

　　“你下周一真别做饭了。”她偏头看他，“我下周一上午有事，学生补课。”

　　“那下午？”

　　“下午也没空，得备课。”

　　陆砚脚步慢了一拍：“那下下周？”

　　林知穗停下来，扭头看他。他站在街沿上，阳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脸上表情有点急又使劲绷着，跟当年在教室门口等她交作业那会儿一个德行。

　　“你急什么？”她问他。

　　“没急。”他答得快，答完又补了一句，“就是问问。”

　　林知穗盯了他三秒，忽然笑了，继续往前走：“下下周吧。下下周你来，我教你包饺子，我馅调得比外头好吃。”

　　陆砚跟上来，声音里头明显带了笑：“行，我学。”

　　“学不会别怨我。”

　　“不怨你。”

　　“还有。”她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你下回别买超市那种速冻饺子，难吃。想学包饺子先从和面开始学，我那儿有面粉。”

　　“好。”

　　走到画室楼下，她掏钥匙开门，回头看他一眼：“你回去吧，下午不是有会？”

　　“有。”他站着没动，“你先上楼。”

　　“你在这儿看着我上楼算怎么回事？”

　　“看你窗户灯亮了我就走。”

　　林知穗拿钥匙指了他一下，到底没说什么，转身上楼了。进了画室把灯拍开，趴窗户往下看，陆砚果然还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她亮灯的窗户，朝这边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子口，掏出手机给闺蜜发了条消息：“今天跟他说翻篇了。”

　　闺蜜秒回：“真翻篇假翻篇？”

　　“真翻篇。”

　　“那他下回还来吗？”

　　“来。下下周，我教他包饺子。”

　　闺蜜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跟了一句：“林知穗你完了，你教他包饺子，下一步是不是得教他见丈母娘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揣兜里，走到画案前铺开一张新宣纸，拿笔蘸了墨，想了想，画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丑得她自己都笑了。

　　过了会儿她又掏出手机，给陆砚发了条消息：“下下周六行不行？周日我妈让我回去吃饭。”

　　对面秒回：“行。周六我带面粉。”

　　“我带面粉，你会挑什么面粉。”

　　“那你带。”

　　“嗯。你带肉馅。别买超市的，去菜市场东头那家肉铺买，他家的前腿肉好。”

　　“记下了。”

　　她把手机放下，铺了张正经宣纸，开始画正经山水。画着画着哼起歌来了，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