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愿》作家日月同辉

6、旧货架 第三个周一

　　第三个周一，陆砚没来。

　　林知穗等到十点半，画室地板拖了两遍，多肉浇了一遍水，画案上那幅山石画添了两笔又擦掉了。她坐在马扎上刷了会儿手机，把朋友圈从头翻到尾，又去厨房把上回他落这儿的黄瓜味薯片拆了吃了半袋。

　　十点四十，她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不来了？”

　　对面秒回：“在路上了，堵车。货架太大，叫了个小货车。”

　　十一点出头，楼下传来货车倒车的提示音。林知穗趴窗户上看，一辆蓝色小卡停在画室楼下，陆砚从副驾驶跳下来，绕到车斗后面解绳子，后头货斗里立着个灰扑扑的铁架子，一人多高，三层，焊接口锈迹斑斑。

　　她下楼去帮忙，走近了才发现陆砚今天穿了件旧卫衣，袖口磨得起球，头发也没打理，乱糟糟支棱着，跟平时那副人模狗样的派头判若两人。

　　“你这穿的什么？”

　　“搬货穿的。”他拽着绳子一头，指挥司机倒车，“旧衣服，蹭脏了不心疼。你站远点，别磕着你。”

　　货架比画室门宽了一截，横着进不去。陆砚比划了半天，让司机把车挪到侧面巷子口，跟林知穗一人抬一头，斜着往巷子里顺。铁架子死沉，陆砚那头的分量明显比她重，他手腕上青筋都绷出来了，脸上还端着没事人的表情。

　　“沉不沉？”她问。

　　“不沉。”

　　“你脸都憋红了。”

　　“太阳晒的。”

　　林知穗翻了个白眼，手上使了使劲，他那头轻了一点。俩人吭哧吭哧把货架抬上二楼，进了画室比量着靠西墙搁下。铁架子往那儿一杵，画室立刻显得挤了，但画框终于有地方归置了。

　　陆砚蹲地上拧螺丝固定底座，林知穗在旁边递扳手，看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行了，你画框按大小个摆上去试试。”

　　她搬了两幅装裱好的山水挂上去，又塞了几卷没装的宣纸到底层。货架虽然旧，但结构扎实，晃了两下纹丝不动。

　　“挺好。”她拍了拍货架边沿，“多少钱？”

　　“不要钱。”

　　“一码归一码。”

　　“库房里淘汰下来的，卖废铁也就几十块钱。”他拿抹布把货架上的浮灰擦了一遍，“你要是过意不去，中午管顿饭。”

　　林知穗指了指灶台：“上礼拜说教你的西红柿炒鸡蛋，今天正好。”

　　冰箱里鸡蛋西红柿都是现成的。林知穗站旁边指挥，陆砚打鸡蛋打得碗沿上全是蛋液，西红柿切得块大块小不均匀，但好歹没切着手。这回他倒油知道控制量了，炒出来的鸡蛋嫩黄蓬松，西红柿也出了汁，就是盐又放多了，林知穗尝了一口，默默倒了半碗开水进去兑成汤。

　　“咸了。”陆砚自己也尝出来了。

　　“下回少放半勺。”她重复了上礼拜的话。

　　“知道了。”

　　俩人拿咸西红柿蛋汤泡米饭吃了，收拾完碗筷，陆砚把货架最上层空出来的地方拍了拍：“这层给你放画具，笔筒颜料盒都能码上去，省得画案上摊得乱七八糟。”

　　林知穗看他一眼：“你怎么比我还上心？”

　　“我上心的事儿多了。”他把她的笔筒从画案上挪到货架顶层，按高矮排好，“你画案底下那个纸篓该倒了，废稿堆得冒尖了。”

　　“那是画废的，又没用。”

　　“废稿也是你画的，堆那儿看着乱。”

　　林知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陆砚，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没有。”

　　“那你管我纸篓干嘛？”

　　“看着难受。”他理直气壮。

　　林知穗被他气笑了，把纸篓拎起来倒了，回来往他脚边一搁：“行了吧？”

　　陆砚满意了，把空纸篓套上新袋子放回原位，又顺手把她画案上那排颜料管按色系重新排了一遍。林知穗站在旁边看他忙活，越看越觉得离谱——这人开公司管着二十来号人，跑她这儿来给她归置颜料管。

　　“陆砚。”她靠着墙叫他。

　　“嗯？”

　　“你以后别光干活。”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措辞，“你干活的时候能不能顺便跟我说说话？我这画室平时没人，你来一趟就闷头收拾，我站边上跟监工似的，怪别扭的。”

　　陆砚手上停了停，回头看她：“你想聊什么？”

　　“随便啊。你公司的事、你平时干嘛、最近有没有什么烦心的，都行。”

　　他把最后一管颜料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在马扎上坐下来：“行。那你先跟我说说，你这画室最近生意怎么样？”

　　林知穗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还行，带六个学生，一人一节课收八十，一周两节，够我吃饭交房租。”

　　“六个学生够吗？”

　　“多了带不过来，我这画室小，坐六个人正好。”

　　“那房租要是涨了呢？”

　　“涨了再说。”她耸了耸肩，“我这人要求不高，有地儿画画有口饭吃就成。”

　　陆砚看着她，没接话。林知穗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这么瞅我干嘛？”

　　“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慢慢说，“你以前心气挺高的，画案上贴过一张纸条，写着‘央美国美’，每天画到半夜不睡觉。”

　　林知穗愣了一下。那张纸条确实贴过，高三上学期贴的，后来分手之后她撕了。

　　“后来不贴了。”她低头抠指甲，“考是考上了，没去成。我妈那会儿身体不好，我走了没人照顾她，就报了本地的师范。”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现在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前年做了个手术，现在跳广场舞比我都利索。”她笑了笑，“我每周回去看她一回，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她嫌我烦，说我耽误她跟老头老太太打牌。”

　　陆砚跟着笑了一下，又敛了：“你当年成绩那么好，不觉得可惜吗？”

　　林知穗想了想，认真回答他：“可惜过。大一大二那会儿心里憋屈，画画都没劲，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想开了，我那些考上美院的同学，有的转行卖保险了，有的在画室当老师，还有的开直播卖画，都过得挺好。我虽然没去成，但好歹一直没撂笔，画的山水有人买，带的几个学生也争气，去年有个孩子考上了省艺校，家长高兴得给我送了面锦旗。”

　　她朝东墙努了努嘴。陆砚扭头看，那边墙上果然挂着一面红绒锦旗，上面写着“名师出高徒”五个金字。

　　“我怎么上礼拜没看见？”

　　“上礼拜才挂上的，你上礼拜来的时候还搁在柜子里没拆。”

　　陆砚站起来走过去看那面锦旗，伸手摸了摸绒布面，回头问她：“你什么时候有空？”

　　“干嘛？”

　　“我公司二楼空着一间屋子，以前放杂物的，采光挺好，南面一整墙窗户。收拾出来给你当画室，房租你随便给点就行，比你这儿宽敞。”

　　林知穗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去。”

　　“为什么？”

　　“我这儿学生都住附近，搬那么远人家怎么来？”她拿笔杆子敲了敲画案，“再说了，我跟你什么关系啊就搬你公司去，让人家员工看见了怎么说？”

　　陆砚走回来坐下：“员工不管老板私事。”

　　“你不怕人家管，我怕。”

　　“那咱们先把关系定了？”

　　林知穗拿笔杆子指着他鼻尖：“你少来这套。循序渐进懂不懂？”

　　陆砚把笔杆子轻轻拨开，笑了一下：“懂。那我不提了，你什么时候想搬了跟我说。”

　　“我不搬。”

　　“行，不搬。”

　　他答应得太痛快了，林知穗反而觉得不对劲，狐疑地看了他半天：“你心里是不是憋着别的招呢？”

　　“没有。”他站起来穿大衣，“我下周一还来，教你炒黄瓜炒肉片。走之前把你那纸篓再看看，废稿堆了三张了，我顺手带下去扔了。”

　　林知穗看着他把废稿卷吧卷吧塞进垃圾袋拎出门，忽然觉得这画室确实比以前利索了不少。她环顾一圈：货架上码着画具，窗台上多肉晒着太阳，灶台旁边锅碗瓢盆归置得整整齐齐，连抹布都叠成方块挂在钩子上。

　　“陆砚。”她追到门口。

　　他回头。

　　“下周一别做饭了。”她说，“我请你出去吃。楼下新开了家饺子馆，猪肉白菜馅的，我吃过一回，还行。”

　　陆砚站楼梯口看她，嘴角慢慢翘起来：“行，你请。”

　　“我请归我请，你别抢着结账。”

　　“不抢。”他下了两级台阶，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下下周一我再做，轮着来。”

　　林知穗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闺蜜发了条消息：“他把我纸篓都倒了。”

　　闺蜜回得飞快：“谁？那个天天往你画室跑的建材老板？”

　　“嗯。”

　　“倒个纸篓你就跟我说？林知穗你完了我跟你说。”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这条。走到画案前把山石画铺开，调了碟新墨，下笔比上礼拜利索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