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愿》作家日月同辉

4、周一 周一上午九

　　周一上午九点四十，林知穗把画室地板拖了第二遍。

　　拖完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觉得地砖缝里那点陈年颜料渍实在碍眼，又蹲下去拿旧牙刷蘸着肥皂水蹭了半天。蹭到第三块砖的时候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气得把牙刷一扔，站起来拍拍膝盖。

　　她九点就把画室收拾利索了，画案上的笔全按大小个排好，颜料管挨个擦了一遍瓶口，连窗台上那排多肉都浇了水。平时周一她都是睡到自然醒，穿着睡衣在画室里晃荡一整天，画两笔歇三回，外卖盒子堆到晚上才扔。

　　今天她七点半就醒了，翻来覆去躺了半小时，爬起来洗了个头。

　　十点整，敲门声响了三下，不紧不慢的。

　　林知穗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

　　陆砚站在门外，左手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右手提着一口崭新的不锈钢锅，锅盖拿红绳拴在提手上，一看就是刚拆封的。

　　“来了。”她说。

　　“来了。”他把锅递过来，“带了个锅。”

　　林知穗接过来翻了翻，锅底贴着价签，超市刚买的，四十九块九。她把锅搁在画案上，又去翻他那两个购物袋：一袋是熟食，酱牛肉、烧鸡、拌好的凉菜，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另一袋是零食饮料，薯片饼干汽水，全是她以前爱吃的那些牌子。

　　“你当来野餐呢？”她扒拉着那堆薯片，翻出一包番茄味的，“这玩意儿我都多少年没吃过了。”

　　“你以前课间老买这个。”陆砚脱了外套自己挂门后，熟门熟路地去里间找杯子倒水，“后来学校小卖部涨价，你骂了一礼拜，改吃五毛一包的干脆面了。”

　　林知穗捏着薯片袋子，有点想笑又忍住了。这人记这些鸡零狗碎的破事记这么清楚，也不知道该夸他还是该骂他。

　　“你坐吧。”她指了指画案对面的马扎，“锅我留着，回头给你钱。”

　　“四十多块钱的东西，你跟我算这么清？”

　　“一码归一码。”

　　陆砚没接这茬，坐下就拆熟食盒子，把酱牛肉摆了一盘子，烧鸡撕了，凉菜倒碗里，摆了一画案。林知穗去里间烧了壶水，出来看见他连一次性筷子都自备了，还带了两双不锈钢的，说“环保”。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跑业务跟人吃饭多了，看人家讲究，学了两招。”他把不锈钢筷子搁她面前，“这双给你，以后别用一次性的了，那玩意儿遇热掉渣。”

　　林知穗坐下夹了块牛肉，嚼了两口，发现味道还行，是街口那家老字号卤味店的。她没吭声，又夹了一块。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刻钟。画室窗户开着半扇，外头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楼下有小孩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陆砚吃饭快，但今天明显放慢了速度，跟她节奏差不多，她夹一筷子他夹一筷子，谁也没抢谁也没让。

　　吃到半饱，林知穗把筷子搁下，开始盘问。

　　“陆砚，你现在到底干什么的？”

　　“建材公司。”他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的，“主要做瓷砖批发，库里压了几百万的货，底下养着二十来号人。”

　　“几百万的货压着，你还有空周一跑我这儿来吃熟食？”

　　“周一库房休息。”他理所当然地说，“我给自己定的，每周一不安排事。以前是为了跑银行跑税务，现在债还完了，税也规范了，周一就空出来了。”

　　“那你空出来就来找我？”

　　“前几个月空出来是去工地盯进度。”他夹了块烧鸡放她碗里，“这个月开始改成找你了。”

　　林知穗拿筷子戳着那块烧鸡，没往嘴里送。

　　“你公司离这儿多远？”

　　“开车四十分钟，不堵的话。”

　　“你以后每个周一都来回跑八十分钟就为吃顿熟食？”

　　陆砚咽下嘴里的饭，看着她：“林知穗，你别试探了。我要是嫌远我就不来了。”

　　她被他戳穿了心思，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低头把那块烧鸡塞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谁试探你了，我这是替你算油钱。”

　　“油钱不用你操心。”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收拾了，擦干净画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你要是心疼我跑路，你把画室搬我公司旁边去？”

　　“凭什么我搬？”

　　“那搬我那儿去也行，我那儿地方大，够你开画室。”

　　林知穗差点把嘴里的烧鸡喷出来：“陆砚你要不要脸？咱俩什么关系你就让我搬你那儿去？”

　　“现在没关系。”他坦然得很，“以后不就有了。”

　　她瞪了他半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洗碗。”

　　陆砚乖乖站起来收碗。

　　画室里间有个小水槽，平时她洗笔用的，这会儿被他拿去洗碗了。林知穗坐在画案前消食，听着里头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诡异——十年前她做梦都想跟他过这种日子，十年后他真蹲在她水槽边上洗碗了，她又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陆砚。”她朝里间喊。

　　“嗯？”

　　“你洗完碗把水槽底下那瓶洗洁精拿出来，我上个月买的，还没拆封。”

　　里头窸窸窣窣翻了一阵，陆砚拎着瓶洗洁精出来：“你买洗洁精干嘛？你平时又不做饭。”

　　“万一哪天用上呢。”

　　他把洗洁精搁回原处，出来擦干净手，在她对面重新坐下。画室里又安静下来，剩了半盘子酱牛肉和一堆零食。

　　“林知穗。”他叫她。

　　“干嘛？”

　　“你这些年，就一个人画画？”

　　她抬了抬眼皮：“你不是都看见了？”

　　“有没有人追你？”

　　林知穗翻了个白眼，把薯片袋子撕开，嘎吱嘎吱嚼了两片。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他承认得痛快，“但我得知道竞争情况。”

　　“没竞争。”她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我妈倒是给我介绍过几个，相亲相了四回，一个比一个能聊，聊完我都记不住人家长什么样。”

　　陆砚嘴角翘了一下，压下去了。

　　“为什么不处？”

　　“没意思。”她把薯片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吃。”

　　陆砚拿了一片，番茄味的，他其实不爱吃甜的，但还是嚼了。

　　“怎么个没意思法？”

　　林知穗想了想，拿笔杆子敲着画案边沿：“我跟人吃饭，人家问我平时干嘛，我说画画。人家说哦画家啊，给我画张肖像呗。我说我画山水的，人家说山水也行啊，送我一张挂客厅。我就……”

　　她摊了摊手。

　　陆砚接得顺口：“你就把人拉黑了。”

　　“拉黑倒不至于，就是没下文了。”

　　“那你觉得我有没有下文？”

　　林知穗拿笔杆子指着他：“你少给我下套。你跟我吃饭，你问我平时干嘛了吗？”

　　“没问。”陆砚说，“我知道你平时干嘛。你画山水，画了十年了，墙上挂的那几张是你去年画的，右下角都盖着你的印。你画案底下那个纸篓里全是废稿，说明你最近在试新皴法，还没试成。你窗台上那排多肉有两盆已经徒长了，说明你光浇水不给晒，得挪外头去。”

　　林知穗嘴里的薯片忘了嚼。

　　“你什么时候观察的？”

　　“刚才吃饭的时候瞎看的。”他说得云淡风轻，“职业习惯，跑工地看材料看出来的毛病，什么都爱瞅两眼。”

　　林知穗把薯片咽下去，咳了两声。

　　“陆砚。”

　　“嗯。”

　　“你以前不是话少吗？现在怎么贫成这样？”

　　陆砚认真想了想，说：“以前是没空说，也没人听。现在有人听了，话就攒不住了。”

　　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那棵梧桐树。风把叶子吹得翻白，哗啦啦响，楼下小孩又开始追着跑了。

　　“你以后少说两句。”她闷声道，“我这儿画画呢，吵。”

　　“行。”他答应得爽快，“那我以后来就干活不说话。”

　　“干什么活？”

　　“你画室有什么活儿？换灯泡修水管搬画框，都行。你不是要搬家吗？搬家前也得收拾东西吧，我帮你搬。”

　　林知穗扭回头看他，一脸狐疑：“你一个开公司的，跑我这儿来干体力活？”

　　“体力活怎么了？”他站起来把熟食盒子收了，扔进垃圾桶，回头看她，“我以前干过保洁，专业对口。”

　　她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陆砚把垃圾扎好袋口搁门口，回来拎起大衣：“行了，碗洗了地拖了垃圾带走了，我走了。”

　　“这就走？”她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陆砚穿大衣的动作停了一下，回过头看她，眼睛亮得有点过分：“那我再待会儿？”

　　“滚。”

　　他笑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周一我还来。不带熟食了，我带菜，你把你那锅用上，我炒菜。”

　　“你会炒菜？”

　　“不会可以学。”他推开门，外头阳光正好打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走了，你画你的。”

　　门带上了。林知穗听着他下楼脚步声远了，低头看见画案上他落了一包没拆的薯片，黄瓜味的，她最不爱吃那个味儿。

　　她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嘀咕了一句“浪费钱”，顺手塞进抽屉里，跟那部手机搁一块儿。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两盆徒长的多肉搬到窗台外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