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愿》作家日月同辉

3、面馆里的旧账 面馆不大，

　　面馆不大，六张桌，塑料桌布上印着褪色的碎花，筷子筒里的筷子头朝上，筒底积了一层陈年油垢。林知穗挑了最里头靠墙那张桌，坐下就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其实这家店她来过八百回了，闭着眼都知道哪道菜咸哪道菜淡。

　　陆砚坐对面，长腿在桌底下没处放，往旁边侧了侧，膝盖差点撞上邻桌大妈搁在地上的购物袋。他道了声歉，把腿收回来，老老实实并着膝盖坐，姿势憋屈得像小学生上公开课。

　　林知穗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这人如今穿一身深色大衣，袖口那截衬衫料子摸着就不便宜，结果坐在苍蝇馆子的塑料椅上缩手缩脚，倒比当年穿校服那会儿还局促。她想起高三冬天他坐她前桌，教室暖气坏了，他冻得缩成个鹌鹑，还把外套脱下来搭她椅背上，说“我不冷”，结果第二天就感冒了，擤了三天鼻涕。

　　“你点。”她把菜单推过去。

　　陆砚接过来翻了翻，喊服务员：“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干煸豆角，两碗米饭。”

　　“我不要宫保鸡丁。”林知穗插嘴，“换糖醋里脊。”

　　陆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改口：“宫保鸡丁换糖醋里脊。”

　　服务员记完单走了。陆砚把筷子筒转了个方向，把没油的那头朝着她，然后低头拿开水烫杯子，烫完她的烫自己的，动作熟练得很。

　　林知穗盯着他烫杯子的手。

　　“你以前不干这活儿。”

　　“以前也没人给我烫杯子。”他把烫好的杯子搁她面前，倒上茶，“后来跑业务请人吃饭，看人家讲究这个，慢慢学会了。”

　　“你跑什么业务？”

　　“建材。”他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瓷砖、地板、卫浴，什么都倒腾过。头两年被人坑得裤子都快赔进去，后来摸出门道了才翻的身。”

　　林知穗没接话，端起杯子暖手。她其实想问他怎么翻的身，又觉得问多了显得太上心，索性闭嘴。可陆砚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自己往下说了：“那会儿接了个大单，开发商跑路，我垫进去的货款差点打水漂。后来追了半年，找律师找证据，把那老板堵在高速服务区，磨了一宿，把钱要回来了。”

　　“你一个人去的？”

　　“带了俩兄弟。”

　　“要是人家不还呢？”

　　陆砚乐了，露出两排牙：“我往他车轱辘前面一坐，跟他说要么把钱打过来要么从我身上碾过去。他耗不过我，转了。”

　　林知穗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声音有点冲：“陆砚你他妈——”

　　“轻点轻点。”他伸手虚虚按了一下，示意她小点声，“这店小，人家听见以为咱吵架。”

　　“你干这种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她压着嗓门瞪他，“往人车轱辘前面坐，你就不怕那老板真一脚油门？”

　　陆砚耸了耸肩，表情坦然得气人：“怕。但那时候没钱更怕，穷比死吓人。”

　　林知穗被他这句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堵得慌。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穷过的人都知道，有些坎儿迈不过去的时候，命是真能豁出去的。可她听着还是难受，好像这些年他每一次拿命去赌的事，都在提醒她当年那个拿伞挡窗缝的少年过得有多不容易。

　　菜上来了。

　　鱼香肉丝分量足，肉丝切得粗，木耳和笋丝搭得也大方。糖醋里脊裹的糊不厚，咬下去嘎吱响，酸甜口调得刚好。林知穗闷头扒饭，吃了半碗才想起来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糖醋里脊？”

　　陆砚筷子顿了一下。

　　“你高三有一回带饭盒，里头就是糖醋里脊，你分了我两块。”他低头夹菜，声音闷闷的，“你说你妈做的，你爱吃甜的。”

　　林知穗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会儿她妈隔三差五给她送饭，她总借口吃不完往他那儿拨。分了小半年，他愣是一句“谢谢”没说过，她还气过一阵子，后来才知道他那会儿家里揭不开锅，食堂都舍不得吃，全靠她那些“吃不完”的饭续命。

　　“你记性倒好。”她哼了一声。

　　“你的事我记得都挺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语气稀松平常，就跟说“今天下雨了”一样。林知穗筷子差点没拿稳，赶紧低头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吃到后半程，面馆老板娘过来添茶水，瞅了陆砚一眼，又瞅了瞅林知穗，笑眯眯地来了一句：“小林老师，对象啊？”

　　林知穗差点被米饭呛死：“不是——”

　　“暂时不是。”陆砚接得飞快，朝老板娘点了点头，“我在追她。”

　　老板娘“哟”了一声，笑得更灿烂了，提壶走了。林知穗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脚，陆砚面不改色，把腿往旁边挪了挪。

　　“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他理直气壮，“我在追你，陈述事实。”

　　“谁允许你追了？”

　　“那你允许我啥？”

　　林知穗又被噎住了。她发现这人现在脸皮厚得能砌墙，跟当年那个说句话都躲的眼神判若两人。也不知道是做生意磨出来的，还是专门练了来对付她的。

　　“允许你闭嘴吃饭。”她恶狠狠地夹了块里脊塞嘴里。

　　陆砚从善如流地闭了嘴，安静吃了五分钟。

　　林知穗吃到七分饱，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终于把憋了一整顿饭的话问出来了：“陆砚，你今天来，就只是送把伞？”

　　“主要送伞。”他咽下嘴里的饭，认真看着她，“顺带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再顺带——”

　　“再顺带什么？”

　　“看看还有没有机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躲没闪，眼睛直直看着她，跟刚才说“穷比死吓人”一样坦然。林知穗被他看得有点坐不住，把纸巾叠了又叠，叠成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陆砚，我跟你分开十年了。”

　　“嗯。”

　　“十年能改变很多事。”

　　“对。”他点头，“比如我以前连请人吃顿饭都请不起，现在能请你吃糖醋里脊。比如我以前遇到事只知道闷头扛，现在知道找人帮忙了。再比如——”

　　他顿了顿。

　　“比如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不拖累她，现在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缠着她，缠到她烦也得缠。”

　　林知穗把纸巾块捏扁了。

　　“你这叫耍无赖。”

　　“管用就行。”他说得理所当然，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管用，你告诉我，我换个法子。”

　　“你还有别的法子？”

　　“有。”他一本正经，“我明天再来。”

　　林知穗气得笑出了声。隔壁桌大妈扭头看她一眼，她也顾不上丢人了，拿筷子指着他鼻尖：“陆砚，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妈走之前跟你说别找我，你听过她的话吗？”

　　陆砚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没全收，剩了个尾巴。

　　“我妈走之前还说了另一句。”他放慢了语速，“她说‘要是人家姑娘还等着你，你别犯浑，该低头低头，该认错认错’。”

　　林知穗愣住了。

　　“你妈真这么说的？”

　　“骗你干嘛。”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一段录音，搁桌上推过来，“你自己听。”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来贴耳朵边上。录音里杂音很大，像是病房里录的，老太太声音细弱，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咳嗽，但能听清最后那两句：“砚砚啊……穗穗那孩子心善……你要是还惦记人家，就好好去找她……别跟以前似的，闷着头把啥都往自己身上揽……”

　　录音到这儿断了。

　　林知穗把手机搁回桌上，低头盯着碗里剩的几粒米，半天没吭声。

　　陆砚也没催，慢条斯理把最后两口饭扒完，招手结账。老板娘过来收钱，陆砚扫码付了，动作利索。

　　“走吧。”他站起来穿大衣。

　　林知穗跟着起身，走到门口又被老板娘叫住：“小林老师，明儿还来啊？”

　　“不来！”她气哼哼地回了一句。

　　出了门，天已经擦黑了，老街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光把石板路照得一块一块的。林知穗往画室方向走，陆砚在后面跟着，还是隔一臂的距离。

　　走到画室楼下，她停住脚，回头看他。

　　“陆砚，你别天天来。”

　　“那隔天来？”

　　“……隔天也不行。”

　　“那你说个准话，几天来一回合适？”

　　林知穗深吸一口气。路灯底下他站得笔直，大衣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挂着那种“你说了算但我肯定还来”的表情。她看了他好几秒，忽然泄了气。

　　“我周一休画室。”她别过脸去，“你要来就周一，别的时候来了我锁门。”

　　陆砚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倒是绷住了：“行，周一。”

　　“还有，”她掏出钥匙开门，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下次别淋着雨来，我这儿没男人的干衣服给你换。”

　　“那我自带一件备着？”

　　“随你。”

　　她推开门进去了，反手把门带上。隔着玻璃门看见陆砚还站在路灯底下，低头划拉了两下手机，然后把手机举到耳朵边上打电话，不知跟谁说了句什么，笑得挺得意。

　　林知穗靠在门板后面，听见自己心跳得咚咚响。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灯拍开，走到画案前把那幅搁了三个月的山石画翻出来，看了看那团干结的赭石，叹口气开始调新色。

　　刚调了两笔，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周一上午十点，我带菜来，你画室有锅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把手机扣桌上了。

　　过了五秒，又翻回来，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没锅。带熟食。别带甜的。”

　　发完把手机扔抽屉里，接着画画。画着画着嘴角翘起来了，她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