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愿》作家日月同辉

2、拖地这件小事 林知穗烧好

　　林知穗烧好水出来，陆砚已经把那半个烧饼吃完了，塑料袋叠得方方正正搁在画案角上，人却不在屋里。

　　她拎着热水壶探头往走廊看，就见他蹲在洗手池旁边，正拿她洗笔的塑料盆接水。大衣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上一道浅白的旧疤，她认得，高三那年他帮人搬货划的，缝了七针，拆线那天她逃了晚自习陪他去医院，他在走廊里嫌她小题大做，扭头不理她，但攥着她书包带子的手一直没松。

　　“你用那个盆拖地？”她靠在门框上，眉毛挑得老高。

　　陆砚回头看她一眼，又看看手里的盆，蓝塑料盆，边沿磕掉一块漆，盆底还沾着她早上洗朱砂留下的淡红水渍。“不能用？”

　　“那是洗笔的。”

　　“洗笔的盆和拖地的盆有区别吗？”

　　林知穗深吸一口气。她差点忘了，这人从前住宿舍的时候，一个搪瓷缸子又刷牙又泡面又当水杯，被全寝室联名投诉过。十年过去，他混得人模狗样了，骨子里还是那个糙法。

　　“柜子里有拖把。”她抬了抬下巴，“蓝色那个，专门拖地的。拖完把盆给我洗三遍。”

　　陆砚没吭声，站起来去柜子里翻拖把，果然拎出那把蓝拖把。他看了看拖把头，又看了看手里的盆，很自然地把盆搁回洗手池边上，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林知穗站在旁边看他把盆涮了三遍，每遍都用手指头蹭一圈盆壁，蹭完还对着光看看有没有残留红印子。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等她回画案前坐下，把烧开的水沏了壶茶，陆砚已经拎着拖把从里间拖出来了。他干活利索，不像她平时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是从最里头墙角开始，一趟一趟往外退着拖，拖把拧得干，地板拖完只留一层薄薄的水光，走上去不打滑。

　　“你给人当过保洁？”她问。

　　“开过两年保洁公司。”他头也不抬，拖把推到画案腿边上，绕了个弧，“后来转出去了。”

　　林知穗端茶的手顿了顿。她不知道这事。分开的这些年她刻意不打听他，偶尔从老同学嘴里漏出一耳朵，也立刻把话头岔开。她知道他混出来了，西装革履车接车送那种混出来了，但具体做什么、怎么做的，她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

　　“怎么又转了？”

　　“不赚钱。”他把拖把拎到门口，开始擦地垫底下的灰，“那会儿急着攒本钱，什么来钱快干什么，保洁、跑腿、夜市摆摊，后来跟人合伙倒腾建材，才慢慢起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报菜名。林知穗端着茶没接话，她太清楚陆砚这人报喜不报忧的毛病了。当年他爸欠一屁股债跑路，他妈病得起不来床，他每天放学先去菜市场捡剩菜叶子，回来骗她说家里吃得挺好。她信了小半年，直到有回跟到他家巷子口，看见他蹲在垃圾桶旁边剥烂菜帮子，才明白过来。

　　那会儿她没戳穿他，只每天多打一份饭，假装自己吃不完，往他桌洞里塞。他吃了大半个学期，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故意的，臊得三天没跟她说话。

　　“你这画室租金多少？”陆砚拖完地，把拖把涮干净归位，走回来坐在画案对面的马扎上。那马扎矮，他长腿支棱着，膝盖快顶到下巴，看着有点滑稽。

　　“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不告诉你。”

　　陆砚也没追问，端起她推过去的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下牙，还是咽下去了。林知穗看见他这反应，终于没忍住，把嘴角那个笑放出来了。

　　“陆砚，你以前不喝茶。”

　　“以前也没空喝茶。”他又抿了一口，这回学乖了，小口吹着，“你这什么茶？挺香。”

　　“隔壁老板娘送的茉莉花，不值钱。”

　　“挺好。”

　　然后俩人就都不说话了。

　　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麻雀扑棱翅膀的动静。雨后的天光从窗户斜进来，把画案上那摊半干的赭石照得发亮。林知穗端着杯子，陆砚也端着杯子，中间隔着一把旧伞一个铁皮盒，像隔着十年。

　　最后还是陆砚先开口。

　　“我去年才把债还干净。”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茶杯，不看她的脸，“我爸欠的那些，利滚利滚了快十年。我妈前年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别去找你，说咱家这个烂摊子，拖谁进来都是害人。”

　　林知穗手一紧，杯壁烫着掌心，她没松。

　　“你妈……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冬天。”他语气平得很，像说别人家的事，“肺上的毛病，拖太久，没治了。走的时候挺安详，没什么痛苦。”

　　林知穗放下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见过陆砚他妈，瘦瘦小小的一个女人，说话细声细气，总咳嗽。有一回陆砚不在家，她拎着水果去看过一趟，那阿姨拉着她的手说“穗穗啊，我们家陆砚配不上你，你以后找个好人家”，她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回去哭了半宿。后来分手的时候她想，可能阿姨说得对，她确实配不上他们家那个烂摊子。

　　如今回头再看，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就是那会儿都太年轻，一个拼了命想扛，一个拼了命想帮，结果两个人都没扛住。

　　“陆砚。”她开口，嗓子有点干，“你当年跟我说算了，是因为你妈病重？”

　　“也不全是。”他终于抬起眼看她，“那会儿追债的堵到学校门口了，往我课桌上泼红漆。我同桌被他们推了一把，胳膊脱臼了。你那时候天天跟我一块儿走夜路回家，我他妈每天晚上送你到楼下，回头再去跟那帮人周旋，你觉得我能撑多久？”

　　林知穗愣住。

　　这些事她不知道。他课桌被泼红漆那天她请假了，回来只看见他换了个新桌位，她问怎么了，他说桌子太旧学校给换了。同桌胳膊脱臼她也没听说，那人休了半个月病假回来，她只当是家里有事。

　　“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他苦笑，“跟你说‘林知穗我护不住你了你赶紧跑’？那你肯跑吗？”

　　她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不肯”咽回去了。确实不肯。那会儿她要是知道实情，八成干得出来跟他一块儿跟追债的对峙的事，她那会儿什么都不怕，就怕他不要她。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她声音低下去，没什么起伏。

　　“我替你做了决定。”他重复了一遍，认了，“那时候觉得这是唯一的路。你成绩好，能考出去，我拖着你，你走不远。”

　　“那你现在怎么又来了？”

　　陆砚把茶杯搁下，瓷底碰在画案上，磕出清脆一声。

　　“因为我把路走完了。”他说，“债还清了，我妈安顿好了，该平的事都平了。我回头一看，我这十年拼死拼活爬上来，山顶上什么都没有，就站着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林知穗，我以前觉得推开你是成全。后来才明白，我那是没本事，拿你当了代价。”

　　画室里静得能听见茶叶沉底的声音。

　　林知穗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又推开一截。雨后空气潮潮的，带着梧桐叶子的涩味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后背对着他。

　　“陆砚，我这几年过得挺好的。”她说，“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没谁拖累我，也没谁替我操心。你当年想要的结果，我现在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见马扎腿刮地板的动静，陆砚站起来，脚步声朝她这边走过来，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你过得好不好，我看看你画就知道了。”

　　林知穗回头瞪他。

　　他指了指画案上摊着的那幅没画完的山石：“你这幅画，起笔是三个月前的吧？颜料都结块了。画不下去就别硬画，林知穗，你糊弄谁呢。”

　　她一把抓起旁边擦笔的抹布朝他扔过去。

　　陆砚伸手接了，顺手给搁回画案上，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我画室六点关门。”她咬着牙重复。

　　“现在五点半。”他看了眼手表，“还有半小时。你把那幅画收了，我请你吃饭。”

　　“不吃。”

　　“楼下新开了家面馆。”

　　“我不吃面。”

　　“那吃米饭。隔壁街有家小炒，我下午路过看了一眼，人挺多。”

　　林知穗深吸一口气。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今天打定主意要赖在这儿，赶也赶不走。

　　“陆砚。”她走回画案前，把那个铁皮盒子拿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这玩意儿你拿走。搁我这儿算怎么回事？我回头搬家还得替你保管旧情书？”

　　陆砚没接，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搬什么家？”

　　“……”林知穗卡住了。她其实没要搬家，就是随口一说气他的，结果这人耳朵跟雷达似的。

　　“你房东要涨租？”他追着问，“还是这片要拆迁？我下午过来看了一圈，隔壁两条街都贴着拆字，你这栋在不在范围里？”

　　“关你什么事。”

　　“关我事。”他理直气壮，“你要是搬家，我得知道搬哪儿去。不能再找不着人了。”

　　林知穗气得笑了。

　　“陆砚，你讲不讲道理？咱俩分手十年了，你找不着我那是正常的，找着了才叫不正常。”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把不正常变正常。”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认真，跟当年做数学压轴题似的，眉头微微拧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好像她是一道必须解出来的题。

　　林知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扭头去收画案上的笔，一根一根往笔筒里插。

　　“你走吧。”她说，“我六点真关门，学生要来。”

　　“那我六点零一来。”

　　“六点零一我也关着门。”

　　“那我六点零二来。”

　　她回头瞪他。

　　陆砚站在画案旁边，大衣还挂在门后，袖口卷着，腕上那道旧疤露在外头。他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很。

　　“林知穗，你关你的门，我敲我的门。你开不开是你的事，敲不敲是我的事。”

　　她盯了他五秒，把笔筒往桌上一墩。

　　“面馆在哪儿？”

　　“楼下左手边，新开的，叫老张面馆。”

　　“我不吃面。”

　　“有米饭。”他说，“我下午问过了。”

　　林知穗把围裙解了往挂钩上一扔，从抽屉里翻出钥匙锁画室门。陆砚跟在她后面，把那把旧伞和铁皮盒子都揣进大衣兜里，出门的时候还替她挡了一下门帘，做得顺手极了。

　　她走在前面，他落后半步跟着，俩人隔了一臂的距离。老街的石板路还没干透，踩上去啪叽啪叽响。走到面馆门口，林知穗忽然停住脚，扭头看他。

　　“陆砚。”

　　“嗯？”

　　“吃饭归吃饭。”她盯着他眼睛，“你别多想。”

　　陆砚点头，表情诚恳得很：“不多想。”

　　但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分明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这人。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菜单拍他面前：“点菜。”

　　陆砚接了菜单，低头看了两眼，问服务员：“有茉莉花茶吗？”

　　服务员摇头。

　　他回头看了林知穗一眼，很遗憾地叹了口气。

　　林知穗把脸埋进菜单里，没让他看见自己到底笑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