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梦境的必要》海眉

5、故乡 梦境内

　　梦境内外的时间流速显然完全不同，梦外才不过六点出头。
　　这边许昀也醒了，她平躺在床上，呆呆地望向天花板，心中在诅咒这个莫名其妙的游戏。
　　许昀出门洗漱的时候，撞见了旅行结束后坐夜间卧铺一大早回归的贺梅。
　　贺梅看起来容光焕发，整个人不再是灰蒙蒙的一片。许昀也看得心情大好。
　　出门前贺梅塞给许昀两桶她在路上买的纪念品海苔脆，还嘱咐她分享给同学们。
　　“知道了，谢谢妈妈，你去休息一会吧。”许昀告别贺梅。
　　圆柱形、铝制小桶递过来的时候，夏之然一脸懵，看向许昀，她正在那里咀嚼，很好的吃相，酥脆的声响。
　　“谢谢。”夏之然礼貌拿走一片。
　　“哎呦多拿几片，小家子气的。”
　　“哦哦哦哦，好。”今天的夏之然扭扭捏捏的，秘密被戳穿就这般。
　　没劲，这有什么。
　　“经常偷偷哭嘛？”许昀冷不丁问。
　　“……才没有，只是偶尔。”他说完张望四周，确保没人能听到他两的对话。
　　运动会的训练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像是发泄似的，许昀今天跑得格外卖力，进步神速。
　　夏之然奉上了真心的夸赞。
　　“好怕猝死啊，纷繁复杂的梦，还要兼顾现实。”许昀坐在跑道上吐槽。
　　“没事的，我们还很年轻，应该不至于。只要完成它给我们的任务，就可以归于正常生活了吧。”夏之然道。
　　兴许是吐槽奏效，当晚并没有载入什么新的副本。
　　许昀带夏之然来到地底下那片蓝潭边，夏之然之前只在地上活动。
　　许昀嘱咐他不要触碰水面，否则可能会发生一些怪象，虽然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入梦后，像是进入到意识最深处的模样，无法再深入，所以也无法在梦里入睡。
　　于是在没有任务的这一夜里，二人也如许昀之前那般，望向幽深的水平面，打坐。活脱脱羽化而登仙的样子。
　　梦醒，无事发生。许昀醒来觉得无比清爽。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种情形，好几个平安夜。
　　不知不觉运动会来临，许昀最近在梦中禅修，睡眠质量提升不少，身体素质也跟着起来了。
　　她发挥得很不错，为班里拿了个第三名。女生们纷纷围上来为她送水，夸她真棒。
　　从前许昀不太多地同她们交谈，她觉得她们很吵，每天讨论些无意义的话题。只是稍微比更为愚蠢的男生群体好一些而已。
　　可是在湛蓝的天空下、耀眼的阳光普照中，运动后的眩晕里，她知道右手边的是学委薛晓，一个有些严肃的刻苦努力的女孩。
　　面前的女孩倒着走，她叫李语笑，为她汇报比赛时的战况，说到激动处她抓着许昀的手，情真意切的美言流露。
　　几个稍微内向的女孩也陪她们走着，夏之然在外围靠后。
　　剧烈运动后不建议休息的不真实里，确是活生生的生动的人，不再是与她许昀毫无相关的世界。
　　一切都和谐到了极致，但那只是风暴前的片刻宁静。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当晚进入游戏时，夏之然已经被传送到了新的地点，然而这次他并未见到许昀。
　　是被分开了嘛，这一周目？
　　游戏规则是什么，还没有宣读……
　　渐渐地，记忆像在逐渐抽离。
　　游戏……是什么？
　　他的脑中怎会构想如此陌生的语词？
　　少年怔愣片刻，只当是最近赶路累极，遂放下行囊，在原地稍作歇息。
　　夏之然此行目的是去神姬山拜见女神昀姬。他有要事相求，只求诚心足以使女神显灵。
　　相传女神脾性实在难以揣摩，如果香客的祈求不能吸引女神的注意，那神便无法被寻觅。
　　昀姬会在神姬山任何角落显现，信众心中默念所求，渴求庇佑与梦想成真。
　　这一过程时长也不定，有的祈愿足够符合女神的志趣，可能不过三五天，女神大发慈悲施展神力助力信众。
　　但寻求未果才是常态，民众总认为自己的愿望足够独一无二，可以得到女神的青睐。可终究是些凡夫俗子不足挂齿的庸俗请求罢了。
　　人们在无回应时再怒斥：你这伪神。而神从不语。
　　出奇的是，昀姬的香火仍然旺盛，因为总有人心满意足地得到女神的眷顾。
　　夏之然在赌这一把。
　　时下正值民生凋敝，当朝皇帝昏庸无能，更无鼎力能臣相助。制度腐朽，官位靠买卖便可得。
　　夏之然自幼父母双亡，生长于山野之间。
　　乱世之中，他倒并无什么忠君报国的志向。只求不要不明不白地在混乱中死去，不愿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中变成乡野村夫，结束平凡的一生。
　　他常听闻人们口中那位神，慈悲的神、贪婪的神、古怪的神，这或许难以想象，但他在旷日持久的传闻里，建立了某种虔诚。
　　他希望成为神的孩子，聆听神的教导。
　　贫贱的庶民，渴望神女赐他伴神左右的机会。
　　同乡早已奉劝夏之然莫要痴人说梦，早些放弃愚昧的妄想。
　　他不顾劝阻，来到神姬山，而今已七日有余。
　　夏之然在各处逡巡，渴望神女下凡，心里默念虔诚的语词。
　　回应他的始终是空谷寂寥的风和林间的萧瑟。
　　是夜，黑夜总会放大情绪。
　　他不再似白日里那些体面的循规蹈矩地寻觅，反而是跪地痛哭，边哭边磕头，大声呼唤神。
　　夏之然跪地磕头，最后不知晕过去还是睡过去了，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周身沉浸在慈母般的圣光里。
　　清晨的日光透过树荫洒落，洒向夏之然。
　　他于朦胧中睁开眼，只见不远处的林涧旁，神正饶有趣味地打量他。
　　为什么那么确定那就是神呢？
　　因那圣洁的、悲悯的神情，周身有着抚慰世人巨大愚昧与苦痛的光环，必然就是神本尊了。
　　夏之然连滚带爬地过去跪倒在女神脚边，磕头求女神愿意接受他这凡夫俗子跟随女神修行、侍奉女神。
　　神不语，倒是露出一声悦耳的笑。不似讥笑也不似赞许之笑。
　　昀姬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他估摸着不过十七八岁。即使连日的奔波也未削减他的半分俊美，反倒因为倦意生出几分病弱之美来。
　　夏之然小心翼翼地微微抬头望了一眼沉思中的女神，又快速低下头，眼泪因惯性砸向林间草地。
　　长久的沉默后，传来女神的声音：
　　“罢了。”
　　凡夫俗子夏之然，从今日起变成神女昀姬的座下弟子。
　　处理女神和民众的事务。
　　时不时带来些凡间的新奇玩意儿。
　　托夏之然的福，昀姬的香火更加旺盛。
　　只因从前懒得管的祈愿，如今在夏之然的恳求下，神都愿意施加庇佑。
　　“师傅，城北阿公是慈悲的人，行医拯救无数城民，如今医者难自救， 求您……”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泪眼婆娑地望向昀姬。
　　昀姬仁慈地应允。
　　夏之然欢欣极了，凡间愚蠢莽夫只道女神贪婪小气、脾性难以捉摸、唯利是图，可昀姬分明就是仁慈的神、悲悯的神、宽厚的神、圣洁的神。
　　无人窥见神的真实模样，只有他得以以卑贱的身份匍匐于女神身侧，享受被世人称为万古同悲的逆旅。
　　肉体凡胎终与仙骨存在不可逾越的壁垒，向夏之然传授仙术更是不可能。
　　于是终日，夏之然只是同神栖居于神姬山，打坐、修习气功剑道，侍奉女神左右。有时，他回到城中，带着女神的神谕。
　　夏之然像欢愉的鸟雀，整天叽叽喳喳，逗趣着，是昀姬在整个神姬山最喜爱的生灵。
　　不知不觉间，三十载时光过去了，于神只是弹指一挥间，于凡人却是约莫一小半寿命。
　　夏之然已经四十七岁了。岁月残忍地在俊美的男人身上留下些印记。
　　一日，夏之然突然求神赐他一死，他不愿以人老珠黄侍奉女神，更不愿成为女神的累赘。只愿来世、生生世世可以转世常常侍奉女神左右。
　　昀姬只当他在说玩笑话。
　　三日之后，夏之然留下封书信，从神姬崖一跃而下。
　　昀姬赶去山崖，手持那封绝笔信，于山巅久久凝望。她看到崖下春江水滔滔不绝，这么多年也未曾改变。
　　一开始，惋惜片刻后，她只是想：罢了，死个凡人而已。
　　可渐渐地，她走过每一个角落，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三十年与夏之然度过的时光。
　　那对神来讲极其短暂的时光，却充满欢愉。
　　昀姬已经忘记自己到底在世间存在了多久。
　　只记得远古时代，她还是弥散在天地间的灵气聚合物，些许的灵识曾有幸见证那位远古大神修补苍穹，而后世间得以久存。
　　于是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昀姬依靠天地灵气幻化成地方之神，栖居于神姬山，拥抱春江水。凭借心意施下神法，享受顶礼膜拜。
　　可在遥远的天界，每逢天界集会之时，她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边缘小神罢了。
　　甚至连走到阎王身前，打听一下那人轮回转世的去处都困难重重。
　　某年某月某日，天界收到昀姬的历劫申请，这是神仙加官晋爵的一大良法，代价是要成为凡人，且在此期间失去全部记忆。
　　昀姬选择了轮回六世，倒不是为了攀登高位，只是不愿时时被某些情愫影响。
　　许多次的轮回转世中，昀姬与那个人再也没有相见。
　　21世纪的高中生许昀，讨厌同班同学夏之然。原因有些蹩脚，像这恨与生俱来般，她不想在意，却又控制不住目光投向那人。
　　他们被莫名其妙卷入某个梦境游戏，这个梦境告诉他们，两个人早就相识。
　　别墅下沉式客厅里，二人接受这巨大冲击，久久不语。
　　游戏电子音再次响起——
　　“恭喜玩家解锁记忆碎片【故乡】。”
　　良久，再无后续播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