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梦境的必要》海眉

4、旅者 许昀愣

　　许昀愣住了。
　　双方就这么目瞪口呆地对视了有足足两分钟。
　　“你，有意识了？”许昀率先开口。
　　“什么意思，我好像是在做梦。”
　　“这是我的梦境，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突然有意识了但是……”
　　“你最好不要再次出现。”许昀气不打一出来。
　　她想开门把夏之然轰出去，手刚碰到门把手，就被极热的合金把手灼伤。
　　许昀来不及破口大骂，因为紧接着空荡的古老别墅响起了与之格格不入的电子音：
　　“警告，禁止出逃。”
　　一阵类似游戏开始的音乐响完后，电子音继续：
　　“恭喜，玩家已集结完毕。游戏将于玩家再次进入梦境时开始。注意：禁止出逃。出逃者将湮灭于游戏世界，现实世界也将不复存在。”
　　许昀醒来的时候脊背已被汗浸湿。
　　什么游戏，见鬼了嘛？
　　她快速起床冲澡洗漱，赶往学校。
　　见到夏之然，果然他也一脸凝重。
　　完蛋了。许昀想。
　　她深呼吸一口，道：“……梦。”
　　夏之然：“嗯……我也做了那个梦。”
　　恐惧铺天盖地向许昀袭来。
　　“意思是，我们是被某种怪力乱神所集结，共同通过梦境进入了那栋房子？”夏之然开口。
　　“对，我在想契机是什么，而且电子音讲的那个湮灭，我们得认真对待一下。”许昀说。
　　“那个门根本打不开，我们逃不了啊。”夏之然气馁道。
　　“我们要去联系什么超自然组织嘛？”夏之然又问。
　　“小心被抓起来当实验对象。还是先观察。”
　　“也对。”
　　“总之今晚入梦，一切小心，见机行事。”
　　二人分别。
　　许昀心事重重，按理来说，入睡肯定会变得困难起来。但仿佛有种魔力，吸引她快速进入梦境。
　　今天梦境变得有些不同。空间切换了。
　　像是传送。
　　许昀和夏之然被传送到一所学校。但场景就像是定格住了，像是游戏的暂停模式。
　　电子音响起——
　　“恭喜玩家进入游戏，本轮身份，旅者。任务关键词，解救。难度，两颗星。”
　　“游戏开始，祝你好运。”
　　画面开始运行。
　　熟悉的陈设，不仔细看会以为回到了现实世界。
　　如果不是下一幕又一个许昀出现在了视野中。
　　狭窄的学校门口人行道旁，她说了些什么，然后跑开了。
　　对面是夏之然家的车。
　　时间线回到了高一家长会那天。
　　两人对视，又尴尬移开。
　　“我们跟上去看看吧。”夏之然提议道。
　　许昀迟疑着，半晌不动。
　　“走啦。”夏之然拉了拉她的衣袖。
　　许昀实在不想回忆那天但又被迫复盘，那天，大概就是在下一个转角……
　　走过转角，“许昀”正以一种非常狼狈的姿势，跪坐在地上。
　　罪魁祸首是一块积水上翘的地砖。
　　在许昀离开夏之然家车旁后，雨势已经大了起来。
　　倾盆大雨就是片刻间，狂风也大作，“许昀”的雨伞被吹得翻了面。
　　“她”呆呆地定住，宛如滂沱大雨中的一座人形石雕。
　　雨幕中，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好几分钟，“许昀”终于有了缓缓起身的架势。
　　夏之然见势要去扶，可无济于事。
　　他们在这个空间并没有实体，是类似灵魂态的存在。
　　他神色焦急地望向许昀。
　　许昀叹气，“没办法的啊，我们没办法改变过去。无数个可能性里，就注定我那天要摔如此狼狈的无人见证的惨烈一跤。”
　　她接着：“走吧，跟着那个我回家吧，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任务触发。”
　　他们跟着“许昀”，只见“她”迈着缓慢的步子挪动到家里。
　　那栋老式居民楼缓缓出现在夏之然眼前，他其实大抵猜到了许昀家境不会太好，可实际看到还是充满落差。
　　“许昀”回到家中，进入洗手间洗漱换衣服，出来煮姜汤一气呵成。
　　“她”捧着姜汤喝的时候，两滴速度极快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可“她”神色如常。
　　快到夏之然不由得想这是眩晕还是什么，刚刚那两滴眼泪真的存在过嘛？
　　“那天是有摔到哪里嘛，伤口之类？”夏之然问。
　　“没有，金刚不坏之躯。”许昀答。
　　那为什么哭啊？这句夏之然没有问出来。
　　这是太私密的事情，不是梦的话夏之然本来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这个下午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色由深蓝转入浅黑之时，贺梅回家了。“许昀”第一时间送上热汤。
　　“今天雨真好大啊，谢谢昀昀。”贺梅道，“家长会的事，妈实在没能走开，没事吧？”
　　“没事的，而且我成绩好，老师不会说什么的。”
　　“许昀”摆摆手，让母亲放宽心。
　　也不是家长没来，那为什么会哭啊？夏之然细细思索。
　　那就只能是，让许昀上车嘛？
　　是因为妈妈忙没能来家长会，本来一天就要这么结束了，结果其乐融融姿态的一家人出来招揽她，她不愿意跑走时还倒霉摔跤。是这样吧。
　　“对不起。”冷不丁地，夏之然开口道。“那天下午。”
　　“嗯？”许昀莫名其妙，她顿了顿，轻轻肘击了一下夏之然，“神经。”
　　“滴——”
　　一声拉长的警报后，眼前的景象开始定格，继而坍缩，于一片耀眼白光中归于无形。
　　夏之然在观测崩坏时，瞥到了客厅侧墙处的黑白相片。
　　黑白相片上，是一个与许昀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那是女娲补天也难以弥愈的裂痕。
　　紧接着，新的游戏画面在纯白中渐显。
　　铁质大门前，面容慈祥的奶奶拉着男孩的手交与面前的年轻夫妇。
　　怯生生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打量面前的领养人。画面背景是春城县第一福利院。
　　许昀观察周围景观，丝毫没注意到夏之然的心事重重。夏之然显然还没有从最后一幕回过神来。
　　那相片，分明是许昀的父亲，又或者说，遗照。
　　“长得好像你哦。”许昀拍拍夏之然。
　　夏之然这才将视线投向不远处那幕。
　　确实很眼熟。
　　“那就是我，和我爸妈。”夏之然道。
　　这回轮到许昀震惊了。
　　“啊？”她努力控制住幸灾乐祸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是关切的神色而不是别的什么。
　　原来家庭合睦又美满的夏之然是孤儿，是被领养的。光鲜亮丽的夫妻只是养父母啊。
　　上一回合勾起的一些过往回忆——那个寒冷的下午，好像突然如泡影一般，飘得很远很远了。
　　“你应该见过我弟弟。”夏之然摸摸鼻尖，顿了顿，“就那天下午……”
　　他接着：“弟弟他是妈妈爸爸的亲生孩子。我是7岁的时候被带回家的，那时候妈妈查出来不能生养，后来又很幸运地有了弟弟。不过他们对我视如己出的。”
　　好费力地证明自己被爱哦。许昀想。
　　她紧接着努力表情管理，状似安慰地轻拍夏之然的肩头。
　　不远处，小男孩告别了园长婆婆，跟着夫妻二人进入那辆白色小轿车。
　　许昀和夏之然也跟着穿模而过，坐进了车里，同他们回了家。
　　那时候夏家还没有搬到江边的高层里，但还是住在宽敞的小区大三室里。
　　许昀想起自家的房子，只有两间狭窄的卧室，父亲跑车时间很不固定，需要有一间卧室单独住。
　　很长一段时间许昀都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只能和贺梅一起住。
　　后面许昀进入青春期，许长生意识到孩子可能需要独立空间，让出了自己的卧室。
　　他在客厅隔出小小的一块地，放了个简陋的钢架单人床，那便是许长生长达四年的“卧室”。
　　夜里，和妈妈爸爸道过晚安后，小夏之然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家在用心地迎接他的到来，最新款玩具、光碟，各式服装、鞋子全部备好。
　　小夏之然无暇顾及这些。他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望向窗外，月光洒向他尚且稚嫩的脸蛋，这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他在月光下安静地掉眼泪，哽咽也是静音态的。
　　他尚且矮小单薄的身体和宽敞冷清的房间形成鲜明对比。
　　夏之然的神色染上了一些痛苦，眼前的景象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重合，世界安静得像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一直刻意不去想这些，仿佛忽略这些细节就可以永远沉浸在爸妈营造的巨大乌托邦中。
　　可是稍微分析就会明白，如果真的重视的话，七岁的小男孩，理想状态下也应该在妈妈怀里酣睡，就像弟弟那样。
　　凭心而论，父母领养他可以说改变了他的整个人生了。优渥的环境、开明的教育方式，后来还有乖巧可爱的弟弟，从任何程度上来说他都不应该有任何不满足。
　　哪怕只是在内心最深处，偶尔渴望获得更多的爱。这也是万万不该的。
　　七岁的夏之然并不是多么外向的人，他只是怀着巨大的感恩和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长成了世俗意义上父母会喜欢的男孩。
　　人人提起夏之然都会不由得感慨：真是个好孩子啊。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威胁，不流露任何负面情绪，没有任何攻击性。
　　从被领养时，夏之然就努力修习类似谄媚、讨好的艺术，外加一些惹人喜爱的手腕。还要小心不露出破绽，让一切看起来像是孩子自然流露出的天性，并非虚假、并非做作。
　　他总是看起来很快乐，有时候甚至是嬉皮笑脸。这也是十七岁的夏之然惹得许昀厌烦的原因。
　　可现在，七岁的夏之然在那头哭，十七岁的夏之然在这头默默掉眼泪。一样的安静。
　　“你可以哭出来哦，我们是灵魂态，不会被感知，你要大喊大叫都行。”许昀道。
　　她接着：“你也不用像他一样还要忍着鼻涕，我有带纸巾。”说着，她掏出一包手帕纸，豪迈地递给夏之然。
　　夏之然哭得更厉害了。
　　许昀刚刚环视周围，贴心的父母什么都准备了，却忘记在房里放一包纸巾。是没想到这个小娃娃还会偷偷哭嘛？还是说，根本不在意。
　　灵魂态的夏之然挪到床边，挨着小夏之然坐着。灵魂态的许昀则是一番大地之母的架势，俯瞰着、悲悯地罩着两只可怜虫。
　　“滴——”的合成音响起，画面定格，而后开始坍缩。
　　晃眼间，二人已经身处别墅客厅。
　　电子音响起：“恭喜玩家完成任务，奖励为记忆碎片。下一副本加载中，即将载入，祝各位好运。”
　　“什么碎片……”，夏之然还来不及和许昀说上一句话，就回到了现实世界，清醒于江景高层公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