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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突如其来的试演 安夏站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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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夏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苏寅直起身，拎起包，直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才看了她一眼：“周末排戏，别迟到。”
“不、不会。”
苏寅走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随着脚步声亮了一段，又暗了。
安夏在原地站了会儿，把门带上，慢慢往楼梯口走。
下到二楼拐角，手机震了又震。原来是被拖进了“歆蔓正式社员群”，群里正叮铃哐啷冒消息呢。
群公告是苏寅发的排练时间地点，底下跟着一串“收到”。安夏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也打了“收到”发出去。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门走到室外。傍晚的风带着点凉，香樟叶子在头顶哗啦啦轻响。
安夏走在操场橡胶跑道上，没走两步就忍不住小跑起来，跑到一半摸了摸烧红的脸，笑自己没出息，一句话就激动成这样。又放慢步子，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回到宿舍时齐小满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苹果，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正式社员的第一天感觉如何？”
安夏把包扔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就……老样子。”
“老样子？”齐小满狐疑地看着她，“苏寅没给你个角色？”
“没提。”
齐小满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擦手：“没给你剧本练练？就那个你以前老念叨的台词，什么上海只剩两个人的。歆蔓年年上演的那个。”
“《暗恋桃花源》吗？估计有安排了。”
“估计？那就是没定喽。夏啊，你可要积极表现争取下，我太想去看你表演啦！”
安夏搪塞了两句。在歆蔓，重要角色从来都是苏寅敲定的。他说先跟着灯光组，那就是已经定好人选，暂无空缺了。
也罢，两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几天。
晚上她躺在床上又把那个群翻了一遍。一边翻一边想苏寅的那句“之前两年，辛苦你了”。
群成员一共十一个，她挨个看过去。苏寅的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放大看没有人，也没有字。
原来他记得。苏寅知道她在那儿站了两年。
就为这一句，她觉得自己能再站两年。
周六安夏到得最早，比通知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推门时里面只开了一半灯，靠窗那排椅子还倒扣在桌上。
她把包放下，沿着墙走了一圈。镜子占了整面西墙，镜面有些年头了，右下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用透明胶粘过。她站到镜子前，清了清嗓子，很小声地念了一句：“之凡，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念快了。”
一个声音说。
是苏寅。
安夏僵住了。没想到他今天来这么早。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苏寅的声音显得有些缥缈失真，“‘这些年’是隔了很多年才问出来的，后面要慢两拍。”
这是两年多来，苏寅跟她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了。他果然只有在说戏时才不会那样惜字如金。
安夏低头看看剧本，那是她从网上找的《暗恋桃花源》，打印时没调好页边距，台词都挤在左边，她拿笔在“这些年”后面画了两道竖线。
“再来。”
她重新开口，刻意放慢。
“之凡，这些年——”
“太快。”
她又更慢地念了一遍。
苏寅没再打断，等她把那段念完，才说：“好一点。但你刚才是在数拍子，不是在说话。慢不是拖，是心里有个东西压着，你得使劲儿才能把它倒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台边，仰头看她，“你演的是等了四十年的人。四十年，不是四十天。”
安夏攥着剧本边角，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苏寅转身要走，又停住，没回头，“你为什么加入歆蔓？”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安夏站在台上，手里还拿着那个打印得歪歪扭扭的本子，想了想说：“喜欢演戏。”
苏寅背对着她，静了两秒。隔壁有人在搬道具，铁架子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等那声音停了，他才淡淡开口。
“喜欢是一件危险的事。”
说完苏寅便走了，从侧门离开时，莫潮正好拎着两卷电缆进来。沈意帮他拎着线头，瞟了安夏一眼，对她点了点头。
上午要排《雷雨》。苏渐来得略晚，进门时眼睛有点肿，说是昨晚没怎么睡好。
她演繁漪，第一场就是跟周萍的对手戏。安夏坐在台下看，一边帮着沈意对词。
前半段还好。苏渐的繁漪比安夏想象中咄咄逼人，一句“你忘了你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把搭戏的男生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可到中段，繁漪求周萍带她走那场，苏渐忽然卡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句子出来。沈意在下面小声提词，她像没听见。台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苏渐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抖动不停。
“苏渐？”苏寅从台侧站起来。
苏渐没应他。她猛地蹲下去，两只手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安夏听见她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被压住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喘不上气。
苏寅已经上了台。跑过去时膝盖撞到台边的铁架，响了一声，他也没管，蹲到苏渐身边，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另一只手挡在她背后，把她跟台下隔开。
安夏只看见他嘴唇在动，也不知道苏寅和苏渐说了些什么。苏渐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泪。
苏寅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半扶半挡地带她往台侧走。
路过沈意身边时他说了句“今天先到这里吧”，声音比平时急些。
排练厅里一时间没人说话。安夏站起来。她想跟过去，又觉得不合适，只是看着苏寅把苏渐带进后台的侧廊。
莫潮从台边站起来，把大灯关了，只留顶上一排小灯。沈意合上本子，对剩下的人说：“今天就到这吧，明天再排。”
大伙儿陆续散了。临走时，安夏将散在地上的剧本收拾整齐，路过台边时看见苏寅跑过去那一下蹭倒的椅子还没扶起来，便把椅子立好。
沈意从安夏手里拿过整理好的剧本，“夏夏你也太老实了，又不是后勤人员。”
“顺手的事。”安夏把包背上，“苏渐她没事吧？”
“不是第一次了，别太担心。”
两人下楼梯时听见三楼走廊尽头有人说话，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听不太清内容，只分辨出是苏寅的声音，语速比排练时慢很多。
走出小红楼时，天已经暗了。香樟树在路灯底下投出大片的影子。
沈意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记住可别在苏寅面前提今天这事啊。”
安夏了然于心地点头。
第二天没有戏剧社的事，中午安夏在图书馆旁边的桂园食堂吃饭。没多会儿，就看见莫潮端着餐盘往过走。她连忙喊住他：“师父！”
莫潮便在她对面坐下，放下餐盘又起身去窗口。
安夏便把话暂时压回肚里。
“请你喝的。”
“嗯，谢谢师父。”安夏接过他递来的一杯奶茶，“苏渐她……还好吗？”
“……”莫潮沉默了几秒，“她那是老毛病，人多、灯亮、台词密的时候容易犯。昨天那一段她本来就吃劲，沈意又让她连着走了三遍。”
“她是低血糖吗？”
“别往外传。”莫潮扒了口饭，“她大一那年排期末大戏，也是台上，突然就蹲下去了，当时好多人以为她犯病，后来才知道是……怎么说呢，她自己管这个叫‘过载’。”
“过载？”
“就是情绪一上来，她收不住，脑子跟短路似的。”莫潮用筷子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苏寅那会儿还在外地实习，连夜坐火车回来的。从那以后，只要有苏渐的戏，他基本都在场。”
安夏想起昨天苏寅撞到铁架那一下。
“沈意知道吗？”
“能不知道吗。”莫潮笑了笑，“沈意不让别人问，是怕苏渐觉得自己被当成病人。其实沈意比谁都上心，你没发现昨天苏渐出状况时，沈意一句话都没有？”
莫潮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端起餐盘站起来，又停了一下。
“这事你知道就行。”他说，“苏渐自己不爱提，沈意也不爱别人提。你要真当她是朋友，就当今天没看见。”
“我不说。”安夏答得很快，“跟谁都不说。”
莫潮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别在她面前提‘过载’这两个字。她听见会当你在给她贴条。”
安夏“嗯”了一声，把那杯奶茶捧在手里，直到杯壁的水汽把掌心洇湿了。
第二天下午排《雷雨》，苏渐没来。
来的是苏渐的短信——让安夏散场后到三楼侧廊等她。
侧廊没开灯，只有楼梯口漏进来的一片亮。苏渐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剧本，眼睛还是有点肿，但人已经收拾干净了，头发扎起来，说话的时候能看着人说了。
“安夏。”她把剧本合上，“我想请你帮我一件事。”
“你说。”
“替我演繁漪。”
安夏一时没接上话。
苏渐笑了笑，那个笑有点勉强。
“下个月就是初赛。台上坐着评委，底下坐满了观众，灯一开，亮得晃眼……我不知道那天自己会不会……我赌不起。”
“可这戏只能……”
“苏寅是这么说过，这戏的繁漪只能是我，”苏渐把剧本往她那边推了推，“所以我跟他磨了三天。昨天他松口了，只说了一句：换人可以，但绝对不能出问题，他和我都担不起。”
安夏低头看那本剧本。上面全是苏渐的笔迹，密密的。
“我……不行。”她说，“我才转正，连站位都还没记全。”
“你行。”苏渐握紧她的手，“我在台下听过。你那会儿只是不知道我在。”
她顿了一下。
“我念不出来的，你能念出来。”
接过主演后第一天的排练，安夏就挨了骂。
苏寅把时间掐得很死。六点半到场，七点开排，中午一个小时吃饭，晚上排到十点。他不许人迟到，也不许早退。他也确实到的比谁都早，坐在台口那把椅子上，膝上摊着本子，像一尊雕塑。
安夏和叶岚对第一场。
叶岚比她早两年进社，台词熟得像自己的话。安夏跟了两句，第三句就接不上了。
“停。”
苏寅冷厉的声音传来。
“你刚才那句‘你忘了你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是在念字。你怕他，你恨他，你要他带你走，这三件事你一句都没放进去。你只是在念字。”
安夏攥着剧本，说了声“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苏寅说，“再来。”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到第五遍的时候，安夏的嗓子已经有点哑，那句台词还是被苏寅挑出刺来。
“还是念字。”
到第七天，沈意先忍不住了。
那天排到深夜，安夏一句“带我走”被苏寅打断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自己先停了，站在台上不知道要不要重来。
“苏寅。”沈意开口，“她才上台几天而已。”
苏寅没看她：“离初赛只剩二十天。”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沈意把本子合上，“你今天从七点骂到十点，她一句完整的都没演过。”
“她要是连骂都受不住，上台更受不住。”苏寅说。
厅里静了下来。安夏站在台上，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我再来。”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