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永隔一光年》喵呜查夜蛋

4、这个妹妹，我以前见过的 苏寅抬眼看

　　苏寅抬眼看她。

　　“这次我自己知道问题在哪儿。”安夏把剧本翻到那一页，“刚才那句我抢了，我该等他先说完‘我走了’再接。”

　　苏寅微微抬眉，不置可否。

　　那天排到十一点。散场时沈意留下来收东西，走过安夏身边，很小声地说：“你别真往心里去。他这人，一急就不说人话。”

　　“我知道。”

　　她其实不太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每天回去之后，还要在楼道里把那几页念上二十遍。宿舍熄灯了，她就站在水房的窗边念，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人。齐小满有一次起夜撞见，站在门口看了她半天，什么也没说，回去给她倒了杯热水。

　　第十天，叶岚也挨了骂。

　　苏寅说他“把她逼得太顺”，说周萍不该这么理直气壮，说他把一个要跑的人演成了要赢的人。叶岚当场没吭声，散场后在楼梯口等着，看见安夏下来，只说了句：“他今天骂我，是因为你终于接得住了。”

　　安夏愣了一下。

　　“你昨天那句‘你带我走’，他是听完才骂的。以前他骂，是因为没听完。”

　　第十五天，安夏忽然自个儿通了。

　　那天排到繁漪求周萍带她走的整场。她想起苏寅说过的那句话——慢不是拖，是心里有个东西压着，你得使劲才倒得出来。便把那口气压下去，才开口。

　　“你带我走。”

　　声音出来的时候是往下坠的，不是往外推的。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苏寅这次没有打断。他坐在台口，本子摊在膝上，笔没有动。

　　等这一段走完，他合上本子，说了两个字。

　　“过了。”

　　安夏站在台上，手还在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发现自己把剧本攥得起了褶。

　　…… ……

　　初赛那天，是在市里的剧场。

　　台上灯一开，底下一片黑，只能看见前排评委桌上的台灯。安夏站在侧幕，能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苏渐站在她旁边，替她理了理衣领。

　　“记住，”苏渐说，“你在台上不是在演给评委看。”

　　“那是演给谁看？”

　　苏渐想了想：“演给那个等了四十年的人。”

　　安夏跟着叶岚上台了。

　　前半场顺理成章，到繁漪求周萍带她走那一场，叶岚有点替她捏了把汗。

　　但当她开口的时候，台下没有一点声音。

　　那一段走完，她听见观众席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谢幕的时候掌声蜂拥起来。她站在台上，眼睛被灯晃得看不清，只看见侧幕那里有个人影，绷得笔直。

　　下场之后，苏寅把手里的水递给她。

　　“还行。”他说。

　　安夏接过水，瓶身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过了吗？”

　　苏寅望了一眼评委席，那边正在低头写什么。

　　“过了。”他说，“名单明天就贴出来。”

　　第二天名单贴在小红楼一楼的公告栏上。歆蔓戏剧社，《雷雨》，初赛通过。

　　安夏站在人群后面，看见自己的名字在演员表上，排在繁漪后面。

　　她伸手碰了一下，纸是凉的。

　　苏渐从后面挤过来，把她的手臂挽得很紧。

　　庆功宴摆在活动中心三楼。折叠桌拼成一条，上面堆着卤味、花生、橘子和两箱啤酒。一群人从八点闹到十一点，椅子不够坐，就把道具箱拖过来当凳子。

　　安夏靠着墙角，膝盖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啤酒。苏渐在桌子那头被人逼着讲去年省赛的糗事，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沈意捧着本子往旁边挪，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莫潮蹲在窗边整理散了一地的灯线，绕成一圈一圈，也不抬头。

　　苏寅坐在她斜对面，背靠墙，一条腿屈着，啤酒罐搁在膝盖上，没怎么喝。他话少，但今晚嘴角一直挂着点松下来的弧度。有人敬酒他就抬罐子，干脆利落。

　　安夏偷看了他好几次，每次都觉得他心情不错，又觉得自己不该看。

　　人散得差不多时快十二点了。苏渐被沈意先拖走，临走朝她挥手：“安夏你别急着走啊，我哥说要跟你说句话！”

　　剩下的人零零散散继续坐着。安夏把橘子皮收进塑料袋，起身准备撤。苏寅还坐在墙角，啤酒罐空了，被他捏出一个小凹痕。

　　“安夏。”

　　她停住。

　　“你坐会儿。”苏寅朝对面地上抬了抬下巴，“不差这十分钟。”

　　安夏又坐了回去。

　　活动室空了一半，灯管有一支在闪，一明一灭。苏寅用指甲刮啤酒罐上的标签，刮出细碎的响声。过了会儿他开口：“苏渐今天挺高兴。”

　　“她今天状态是好的。”

　　“嗯。”苏寅点头，停了一下，“她喜欢你。这两天老跟我提你，说你温柔体贴，说你不爱乱问。”

　　安夏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说：“苏渐也很好相处。”

　　苏寅像是没听见。他盯着对面墙上那面镜子，镜子里映着半间空屋子，几张折叠桌，和一地花生壳。他忽然说：“这个妹妹，我以前见过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安夏抬头看他。他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松下来的样子，可这句话落进她耳朵里，莫名让她心里顿了一下。

　　“什么？”

　　苏寅回神，扯了扯嘴角：“没什么。老家的话，意思是投缘。苏渐很少这么快跟人熟。”他顿了顿，把空罐子往纸箱里一丢，“你以后多跟她待着。她一个人，容易钻牛角尖。”

　　安夏应了一声。她还想问“钻牛角尖”是什么意思，苏寅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朝门口走：“走了，检查一遍灯，锁门。”

　　下楼的时候安夏走在后面。楼道灯是声控的，苏寅跺了一下脚，灯亮，照亮半层楼梯。他走到二楼拐角停住，回头看她：“那天的事，我不希望社里其他人知道苏渐在台上崩了。”

　　“好。”

　　“你不问句为什么？”

　　“你说过，没告诉的就是不必问的。”

　　苏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深遂。

　　已经快十二点半。安夏回宿舍路过操场边的小卖部时，看见苏渐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捧着罐热奶茶。

　　“苏渐？你怎么没跟沈意回去？”

　　“沈意去送另外两个师妹了，我在这儿等她回来捎我。”苏渐朝旁边椅子拍拍，“坐。”

　　安夏坐下。夜里的风带着初秋的凉，苏渐把奶茶罐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好一会儿没说话。安夏觉得她有话要讲，就没催。

　　“我哥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说我稳，说不乱问。”

　　“还有呢？”

　　安夏想了想：“说这个妹妹我以前见过的。说是老家话，投缘的意思。”

　　苏渐“嗯”了一声，低头去抠奶茶罐上的塑料膜。抠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哥这个人吧，他看着冷，其实心里搁事。特别能搁。”

　　安夏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苏渐把奶茶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叠上去，像在压什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到处说。”

　　“你说。”

　　“我哥心里有一个人。”

　　安夏的呼吸在喉咙口卡了一下。她脸上尽量没动，问：“什么人？”

　　苏渐摇头：“我不能说名字。”

　　“是——以前社里的人？”

　　苏渐很明显地顿了一下，很短，短得安夏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看见了。苏渐低头去喝奶茶，吸管被咬扁了，发出“滋”的一声。

　　“你别问了。”苏渐抬起头，笑了笑，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反正就是有那么一个人。我哥这些年一直搁在心里，搁得他自己都喘不上气。我跟你说这个，是想让你别觉得他冷。他不是专门冲着你。”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苏渐歪头看她，眼神有点复杂：“因为你看他的眼神，我认得。”

　　安夏脸一下子热了。她张了张嘴想否认，苏渐摆摆手：“行行行，你别解释。我不是要你说什么。我就是提醒你一声。我哥的事，他自己不讲，谁也帮不了他。你也别太往前凑。”

　　这话听着像劝告，又像警告。安夏分不清。

　　沈意从操场上走过来，远远朝苏渐挥手。苏渐站起来，拍了拍安夏的肩膀：“回去睡吧。今晚说的，你当没听过。”

　　安夏一个人站在原地，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她没直接回宿舍，绕到活动中心楼下，抬头往三楼看。排练厅的灯灭了，整栋楼只剩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亮着，是苏寅的办公室。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暖黄的缝。

　　她在香樟树下站着，抱着胳膊，也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的理由。

　　苏渐的话一句一句往回倒：“我哥心里有一个人。”“我不能说名字。”“你看他的眼神，我认得。”

　　她想起苏寅说“这个妹妹，我以前见过的”时候的语气。她当时以为他在说苏渐。可现在回想，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看她，盯着镜子。镜子里映着半间空屋子，也映着她坐在地上的样子。

　　“妹妹”是老家话，是投缘。可他为什么要在她面前说这四个字，又为什么说完就不看她了。

　　她不知道这中间有没有联系。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男是女，是社里的还是外面的。苏渐只说了“有一个人”，别的什么都没给。

　　二楼那道光最后也灭了。她听见楼道里传来关门声，脚步声往下走，从她站的这面窗下经过，往宿舍区去了。

　　她没有出声。

　　回到宿舍，齐小满已经睡了。安夏摸出日记本，坐在床沿，写了半页，又划掉。最后只剩两行：

　　他说的妹妹是谁。

　　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