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歆蔓”与第三个盛夏 再次站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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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站上“歆蔓”的舞台中央，已是两年之后。
排练厅的灯只开了一溜，光从头顶斜切下来，把木地板照出一层薄薄的暖黄。
安夏站在光里，攥着翻得起毛边的剧本，纸角被手心里的汗洇得湿软。
她深吸一口气。
“好安静啊。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上海。”
生硬的尾音在空荡荡的厅里戛然而止，一种窒息感弥漫在空间里。
又来了，这种紧巴巴的感觉，和招新落选那天一样。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好安静啊。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上海。”
一个清冷的声音重复了这句台词。
她霍然抬起眼，往台下看。
——台下本应该只有沈意。
她也仍旧坐在第二排正中的座位上，正拿着一只铅笔，在大腿摊开的一本薄册上奋笔疾书着什么。
目光不暇停留，滑过沈意，落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苏寅在那里。
什么时候来的她完全不知道。他曲着一条腿，胳膊搭在椅背上，整个人疲惫地往后靠着，像是已经坐了一会儿。
排练厅的灯照不到那么远，他的脸大半沉在暗处，可她就是能认出来。
安夏的呼吸漏了半拍。
往常他来看排练，目光总是落在别人身上，留给她的只有侧脸。可这会儿他抬着头，视线久久落在她脸上，久到她后面那句台词差点忘了是什么。
她轻轻地安抚自己：“放轻松……放轻松……”
呼吸渐渐平静下来。
“感觉上，整个上海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 ……
念了几句之后，安夏进入了那个属于云之凡的世界。声音逐渐变得柔软而笃定，带着一种属于那个年代的温柔和坚韧。
她想象着自己穿着白色山茶花旗袍，站在黄浦江边，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 ……
“……那，我们开始吧。”
这次一直到她把整幕戏的台词念完，排练厅里都没有再响起其他声音。
沈意朝她做了个“超棒”的手势。
安夏再去看时，苏寅已经起身朝侧门走去，孤寂的背影只在门缝漏出的那点天光中一闪，便不见了。
她的心却疏忽跳回到两年前。
和楼上的少年相距最近的那一刻。
从那天开始，暑假的每一天从女生宿舍楼出去时，安夏都下意识绕远路，穿过操场北边那条种着香樟的道，好再看一看那白鸽一样展翅欲飞的窗帘。
走这条路走过了多少回，可能连她自己都数不清。
等到大一正式开学时，九月的太阳一如既往地毒辣。安夏在操场社团招新的摊位上看见了歆蔓戏剧社的横幅。
那时苏寅就坐在横幅后面，低头翻一本书，旁边有女生跟他说话，他就点点头，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安夏就在那儿站了十分钟。往回走时，遇到了莫潮，他问她要不要跟着他做歆蔓的灯光师。她想也不想地点了头。
…… ……
“安夏。”
沈意叫她。
她回过神，走过去。
沈意把剧本卷成筒，敲了敲椅背，嘻嘻地笑，“虽然是找不到人才把你抓来，但感觉你很会抓戏，是个挺不错的戏剧苗子。”
“谢谢。”
“对了，我把你以前的入社材料翻出来了。”沈意站起来，朝她挤挤眼，一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社长也看过你表演了，估计很快就出会给你通知。”
安夏惊了一声，喉咙有点发紧，“那个……社长……看过我表演了？”
“对啊，刚苏寅不是来过嘛。”
“可……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啊……”
沈意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点她看不清的东西，一闪就过去了：“那就等着吧，短信应该这两天就到。”
安夏没再问下去。
晚上她洗了澡，刚把头发吹干躺下，在下铺翻着校刊的齐小满忽然“咦”了一声：“你那个戏剧社的社长还是苏寅吗？”
安夏在被子里僵了一下：“怎么？”
“我听说他以前特别爱笑。”齐小满翻过一页，语气跟念八卦小报似的，“真的，我姐说当年他还不是歆蔓的社长时，可不是现在这样冷得跟块冰似的。”
她合上杂志，仰头看安夏的床沿，“诶，你见过他笑没有？”
安夏盯着天花板。
对面楼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斜斜的影。
“没见过。”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跟他不熟。”
其实她见过他笑的。
有一次排完戏，大家散了，苏寅坐在台边跟苏渐说话，不知道苏渐讲了什么，他嘴角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碰了碰。
两年了，她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没超过一百句。多半还是“社长好”“这个灯位对不对”“谢谢社长”。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措辞很官方。
“同学你好，经歆蔓戏剧社审核，你已被录取为正式社员。首次排练时间地点另行通知。”落款是歆蔓戏剧社。
安夏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齐小满在下面叫她：“怎么了？！你这闷笑笑得有点瘆人。”
“不怎么了，没事。”
“肯定有事，我都听到你手机响了。”
安夏把手机按在胸口，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
“就是……被社团录取了。”
“至于吗你。”
齐小满嘁了一声，不理她了。
安夏把那条短信又读了一遍，然后退出来，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存的时候她往名字栏里打了两个字：“苏寅”。犹豫了一下，想了想，删了，又打上“歆蔓社长”四个字，看了两秒，又删了。最后只留了“歆蔓”两个字。
窗外的香樟被夜风摇了一下，叶影在帘子上晃了晃。安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那句台词在耳边反复回响着：
“感觉上，整个上海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微小的念头在心里低低冒出一句：
多希望，这戏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安夏醒得很早。她想起昨晚那条短信，摸出手机又看了一遍，确认不是做梦，才翻身下床。齐小满还在睡，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半截头发。
上午两节公共课她基本没听进去，时不时把手机抽出来翻一下，看有没有新消息。
歆蔓的通知群还没建，她把那条录取短信的界面开开关关，最后干脆截了张图存进相册。
中午在食堂碰见同系的周予，他端着餐盘坐到安夏对面，问她周末去不去市区看展。
安夏扒了口饭，说“去不了，社团要排练。”
周予“嚯”了一声：“你那个戏剧社？终于进了？”
“嗯。”
“那你之前那两年算什么，旁听生？”
安夏拿筷子戳了戳盘里的青菜。以前她确实是蹭进去的，帮着莫潮搬道具、理服装、记灯位，一干就是两年。社里的人换了一茬，她却还在。
“算是……学徒吧。”她说。
周予笑她：“你这学徒当得够久的。”
安夏也笑。以前她不计较名分，是因为觉得能待在苏寅边上就挺好。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正式社员了，这四个字，说起来感觉有甜味。
下午没课，她回了趟宿舍换衣服，把之前记灯位那个旧本子翻出来。
本子内页密密麻麻画着舞台平面图，哪个位置放几号灯、多少度角、什么颜色，标得清清楚楚。
最前面一页是她大一时候写的字，笔迹比现在圆一点。上面写着：歆蔓戏剧社，灯光组，安夏。底下还画了个小太阳。
她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出门往歆蔓的小红楼走。
安夏走到排练厅门口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往里看。苏寅站在台前，手里拿着几张纸，正跟苏渐对词。
两个人挨得近，苏渐念一句，苏寅就低头在纸上划一下，偶尔抬眼看苏渐，语速很快地接一句。
安夏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抬手敲了敲门框。
苏寅抬头，目光扫过来，没什么表情。
“来了。”他说，把手里那几张纸往台边一放，“通知收到了？”
“收到了。”
“这周末开始正式排练。你之前管灯光，现在还是先跟着灯光组，后面再说。”
安夏愣了一下：“还是先跟着灯光组？”
苏寅已经低下头去看纸了，像是没打算多解释。倒是苏渐在旁边笑了一下：“哥，人家刚转正，你总得给个什么安排吧。”
苏寅没抬头：“安排就是先跟着灯光组。”
安夏心里那点期待缩了一下，但也不算意外。她应了一声好，走到侧幕那边去开灯控台。
手搭上推子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个旧本子，翻开，在新的一页顶上写了日期。
苏渐凑过来，靠在台边问她：“你以前是不是老站这个位置？”
“嗯。”
“我说怎么总觉得侧幕那边有个人影。”
安夏手一顿。苏渐说话没什么深意，就是随口一提，可她还是觉得脸有点热，低头去调灯位参数。
苏渐也没想再聊，径直回台前去了。安夏把灯一组一组推上去，光打在台面上，苏寅站在光里翻纸，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台词。她看着看着，手上动作慢了半拍，回过神来赶紧把推子归位。
排练散了以后苏渐先走，苏寅留到最后收东西。安夏本来也要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苏寅叫了她一声：“安夏。”
她回头。
苏寅正弯腰把椅子归位，没看她，声音很平：“之前两年，辛苦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歆蔓”与第三个盛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