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忘约》齐墨黎

4、窥局逾白困 无

　　秋雨连绵下了三日，梧桐巷到处浸着湿冷。

　　积水积在青石板的纹路里，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枯黄的梧桐叶被雨水泡得发胀，贴在墙根、石阶，像一枚枚褪色的信笺。

　　温知妤、江逾白、沈星辞三个人，已经习惯了三人同行。

　　他们的记忆平滑地改写，世界自动补全所有空缺。从前属于陆时衍的位置，被悄无声息抹平，相册里、聊天记录、街坊随口的闲谈，再也不会出现这个名字。

　　只是心底那层怅然，并没有跟着陆时衍一同消失，反而换了模样，沉沉压在三人心头。

　　温知妤常常对着老宅院子发呆，她已经记不起自己曾经因为谁难过，只知道只要靠近这棵老梧桐，心口就闷得喘不上气，像少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空落落的，怎么填都填不满。

　　沈星辞依旧温和，只是话比从前更少了。他习惯随身带水果糖，可每次剥开糖纸，指尖顿住，不知道这颗糖原本是准备分给谁的。甜味在舌尖散开，余下的只有化不开的茫然。

　　最清醒的，永远是江逾白。

　　他不像温知妤那样被模糊的情绪裹挟，也不像沈星辞安静接纳这份空洞。他骨子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冷静，擅长捕捉一切违和的缝隙。

　　这几天很多细碎的疑点，接二连三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缠绕住他。

　　最开始是石桌。

　　老宅院子里那张老旧石桌，边缘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从前他以为是自己小时候不小心用石头划出来的，可这几天细看，划痕的弧度、深浅，根本不是他的手法。而且石桌旁，有四个浅浅的压痕，是常年放水杯磨出来的，现在却有一处压痕，位置突兀，像是长期坐着一个人，后来那个人凭空消失了。

　　然后是杂物间。

　　他昨天翻找旧雨伞的时候，在木箱最底层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贴纸。是很张扬的动漫贴纸，颜色已经褪了大半，是少年会喜欢的款式。

　　不属于他，不属于温知妤，也不属于沈星辞。

　　江逾白捏着那张贴纸，指尖微微收紧。

　　这是谁的？

　　他问温知妤，温知妤茫然摇头；拿去给沈星辞看，沈星辞也说没有印象。

　　“会不会是很早之前，别的小孩落在这儿的？”沈星辞轻声猜测。

　　江逾白没有应声。

　　直觉告诉他不是。这张贴纸被好好收在木箱里面，不是外人随手丢下的。它属于这个院子里曾经的某个人，属于他们这个小团体里，本该存在、却被抹掉的一个人。

　　还有更诡异的。

　　他有一本记事簿，习惯随手记下几人的喜好，是他多年的习惯。本子前面写着温知妤怕苦、偏爱蒸糕，沈星辞喜欢软糯的甜食，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有空白的几页，像是原本还要写下另外两个人，可那两行字迹被凭空抹去，纸上干干净净，没有擦除的痕迹，仿佛从一开始就只写了两行。

　　世界在修补漏洞，可修补永远不会天衣无缝。

　　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留给愿意低头细看的人。

　　夜里，江逾白独自留在老宅。温知妤和沈星辞已经回家，巷子里灯火稀疏，雨声停了，只剩下风吹梧桐，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安静得有些骇人。

　　他拿手电筒，一点点扫过整座院子。光斑划过斑驳墙壁、石阶、树根，最后停在梧桐树下那片平整的泥土上。

　　就是这里。

　　心底有个声音反复告诉他，所有秘密，都埋在这片泥土之下。

　　江逾白蹲下身，指尖抚过微凉湿润的泥土。他没有拿铁锹，只用指尖慢慢拨开表层浮土。泥土松软，一层一层往下。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不知道是玻璃瓶，还是信纸，或是别的什么证据。他只是想证实，自己所有的怀疑都不是错觉。

　　挖了约莫半掌深，什么都没有。

　　没有时光胶囊，没有信纸，没有任何东西。泥土底下只有老梧桐盘错的根系，牢牢扎进地底。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树根的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猛地冲进脑海。

　　盛夏、西瓜、漫天晚霞，五个少年少女围在树下说笑。

　　一个热烈张扬的少年，眉眼明亮，大声说着要永远在一起；一个温柔苍白的女孩，安静站在人群中间，笑意浅浅；还有他自己，温知妤，沈星辞。

　　五个人。

　　是五个人。

　　名字跟着画面一同涌上来——苏念晚，陆时衍。

　　江逾白的呼吸骤然停滞，手电筒“哐当”摔落在泥土里，光束歪歪扭扭照向上方交错的枝叶。

　　全部想起来了。

　　他想起苏念晚，想起她常年苍白的脸色、藏不住的病痛，想起她总是默默照顾所有人；想起陆时衍热烈执拗，不甘心遗忘，拼命寻找记忆碎片；想起那个盛夏傍晚，五人一起埋下时光胶囊，写下誓言。

　　他也同步看懂了诅咒的全部规则。

　　一人承忆，便被其余人遗忘；执念催生探寻，探寻触发剥离，下一个背负记忆的人，会从人群里被割裂出去，被剩下的人彻底抹去存在。

　　苏念晚独自承受第一轮遗忘。

　　陆时衍因为执念，触发第二轮。

　　而现在，是他。

　　江逾白坐在泥土上，夜风穿过衣衫，带来刺骨的凉意。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冷静，以为只要不动贪念、不去追寻，就能安稳地和同伴一起，守着这份陪伴。

　　可他做不到。

　　他没有办法假装看不见那些破绽，没有办法明明察觉到世界在撒谎，还装作一无所知，和他们一起浑浑噩噩地过完往后的日子。

　　他想知道全部真相，想知道苏念晚当初选择牺牲的时候，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想知道诅咒有没有一丝转机，能不能终止这场无休止的剥离。

　　哪怕代价是，被温知妤和沈星辞彻底忘掉。

　　脑海里清晰响起冰冷的宿命回响，诅咒的第三道枷锁，应声落下。

　　记忆汹涌，又飞速分割。

　　属于江逾白的痕迹，开始在温知妤、沈星辞的世界里，一点点消散。

　　江逾白捡起地上的手电筒，指尖微微发颤。他第一反应是拿出手机，想给温知妤、沈星辞发消息，想告诉他们小心，想告诉他们诅咒没有尽头。

　　通讯录里，两个名字消失了。

　　聊天框清空，过往所有记录全部化为空白。

　　他起身，快步走出老宅，朝着温知妤家走去。

　　温知妤正在窗边收拾书本，看见巷口走来的少年，只是微微一怔，眼底是全然陌生的疑惑。

　　“你找谁？”

　　江逾白停在篱笆外面，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紧。

　　“知妤，是我，江逾白。”他声音尽量平稳，“我们和星辞，以前经常在老宅一起写作业，你还记得吗？”

　　温知妤轻轻蹙起眉，往后退了半步，摇摇头：“不记得，我不认识你。我平时只和沈星辞一起玩。”

　　她的世界，如今只剩下她和沈星辞两个人。

　　心底长久的空洞依旧存在，只是空洞里，又少了一个名字、一段相伴的岁月。她不会难过到崩溃，只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觉得身边好像又冷清了一点，却说不出少了谁。

　　江逾白没有再多解释。

　　他早料到这个答案。

　　他转身，走向沈星辞的住处。

　　沈星辞正站在门口收衣服，晚风掀动他的衣角，看见来人，眼底只有礼貌的疏离：“同学，有事吗？”

　　“没事。”江逾白轻轻吐出两个字，不再试图唤醒他。

　　多说无益。诅咒一旦生效，任何人都无法逆转别人的遗忘。所有过往，只留在他一个人的脑海里，沉甸甸堆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独自走回梧桐巷中段。

　　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苏念晚，还有陆时衍。

　　苏念晚脸色比从前更差，唇色浅淡，病痛带来的疲惫几乎写在脸上，她静静看着江逾白，眼底没有意外，只有一层深重的悲悯。陆时衍站在她身侧，眼底是同病相怜的酸涩。

　　他们看见江逾白独自走来，就已经知道结局。

　　“轮到我了。”江逾白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苦笑，“我看见了全部规则，也想起了所有事。”

　　陆时衍喉结滚动：“我早就和念念说过，你心思细，迟早会发现破绽，拦不住你的。”

　　“我本来以为，冷静一点，就能躲开。”江逾白抬眼望向那棵巨大的老梧桐，“可世界到处都是破绽。我没有办法假装看不见。”

　　苏念晚轻轻开口，声音虚弱：“现在我们三个，记得全部过往。剩下温知妤和沈星辞，只记得彼此。他们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我们。”

　　局面再一次改写。

　　苏念晚：记得所有人，被全员遗忘。
　　陆时衍：记得所有人，被温知妤、沈星辞遗忘。
　　江逾白：记得所有人，被温知妤、沈星辞遗忘。
　　温知妤、沈星辞：只记得对方，心底持续带着说不清来由的空洞，对另外三人毫无印象。

　　江逾白沉默片刻，低声问：“下一个，会是谁？”

　　苏念晚缓缓闭上眼：“只剩下他们两个了。沈星辞，性子最温和，却最看重羁绊。温知妤敏感，容易被心底的空缺困住。如果其中一个人，执意想要填补空洞、寻找丢失的记忆，诅咒就会启动第四次剥离。”

　　陆时衍攥紧拳头，眼底带着无力的愤懑：“就没有办法停下来吗？我们三个人，能不能做点什么，阻止它继续？”

　　“不能。”苏念晚轻轻摇头，“诅咒的根基，是当年我们五人一同许下的誓言。以羁绊为引，只要还有人想要寻回遗失的记忆，剥离就不会停止。除非，最后只剩下一个人独自背负所有回忆，其余所有人两两相忘，彻底闭环。”

　　这就是宿命的终点。

　　五人，层层剥离，直到最后一人独揽全部回忆，其余人两两陌路。

　　江逾白看向远处，暮色里，温知妤和沈星辞的房子亮着暖黄的灯。那盏灯很温柔，里面是只剩两个人的、残缺的安稳。

　　他们不会记得曾经有过五个并肩的少年少女，不会记得盛夏的西瓜、埋在树下的约定，不会记得苏念晚、陆时衍、江逾白。

　　可他们心底的空缺，会一辈子跟着他们。

　　江逾白低声说：“我们只能看着，对不对？看着他们其中一个，也走进牢笼里。”

　　“是。”苏念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都是旁观者，也是囚徒。”

　　夜色彻底沉下来，整条梧桐巷浸在安静的黑暗里。

　　三个背负着完整记忆的人，站在梧桐阴影之下，一同望向那棵承载了誓言与诅咒的老树。

　　晚风卷着残留的雨水，掠过枝叶，簌簌作响，像无声的诘问。

　　曾经滚烫的少年约定，如今变成一场不停循环的遗忘酷刑。

　　没有人做错，可所有人，都要承担代价。

　　陆时衍仰头看向灰黑色夜空，声音闷闷的：“早知道当初，我们不该埋那个胶囊，不该许下永远在一起的诺言。”

　　“可那个夏天是真的。”苏念晚轻声说，“那时我们想要永远相伴的心，也是真的。”

　　真心为饵，宿命收网。

　　梧桐树下的泥土依旧安静，时光胶囊埋在无人能触碰的记忆夹缝里，封存着十七岁最赤诚，也最惨烈的愿望。

　　下一轮，会落在沈星辞或是温知妤身上。

　　遗忘的齿轮，依旧在缓慢转动，不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