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忘约》齐墨黎

3、碎念缠时衍 无

　　日子顺着梧桐巷的风慢慢滑过去，一晃便是两个月。

　　盛夏的热浪褪去大半，梧桐叶悄悄染上浅淡的黄边，风一吹，就有细碎叶片打着旋落在青石板路上。

　　四人的生活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两样。

　　陆时衍照旧爱闹，放学拉着另外三人往老宅跑；温知妤还是容易心软，看见流浪小猫都会停下脚步；江逾白依旧习惯默默观察所有人，把琐事妥帖安排好；沈星辞性子温和，常常带着糖果分给大家。

　　在外人眼里，这四个少年少女亲密无间，是梧桐巷人人羡慕的小团体。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心底那一块空洞从来没有填上。

　　那种感觉很玄妙，说不清道不明。不是具体的想念某一张脸，不是记得某一段对话，只是时不时，会被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攥住心口。

　　走在梧桐树下，听见蝉鸣残留的余响，吃到某一样甜食，或是傍晚看见橘红色晚霞漫过屋顶的时候，心里就会空一块，闷闷的，像是丢了一件本该握在手里、须臾不曾分开的东西。

　　温知妤是受这种情绪影响最重的。

　　她常常坐着坐着，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自己都说不出缘由。

　　这天傍晚，四个人照旧聚在老宅院子里写作业。石桌上摊开练习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晚风，安静得很。温知妤写着写着，笔尖顿住，眼眶又红了。

　　沈星辞最先发现，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递过去一张纸巾，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了？题目太难吗？”

　　温知妤摇摇头，指尖攥着纸巾，小声嗫嚅：“我不知道，就是突然很难过。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给我递纸，会轻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可是我想不起来是谁。”

　　江逾白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这两个月，他试过很多办法。翻小时候的相册，问巷子里的老人，沿着整条梧桐巷慢慢走，试图抓住那些一闪而过的碎片。相册里只有他们四个人的合照，从小到大，每一张都干干净净，从来没有第五个人的身影。街坊邻居说起他们，也只会说这四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

　　仿佛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们四个。

　　可江逾白不信。

　　他的直觉向来准，那些残留在潜意识里的情绪骗不了人。一定有一个人，曾经站在他们中间，温柔地维系着所有人。

　　唯独陆时衍，越来越焦躁。

　　他是执念最重的那一个。别人只是心底空洞，他脑海里会不断蹦出破碎的画面。

　　有时候是模糊的白色衣角，有时候是一声温软的叮嘱，有时候是一个低头浅笑的侧影。画面一闪而逝，等他拼命去抓的时候，又消散得干干净净，连轮廓都留不下。

　　那些碎片日夜缠他，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就钻进梦里反复折腾。

　　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心口发紧，一身冷汗。梦里永远是梧桐树下，五个人围着一个玻璃瓶，说着永远在一起。可第五个人的脸，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任凭他怎么伸手，都碰不到。

　　“我肯定没有记错。”陆时衍把笔狠狠拍在石桌上，声音带着少年人压抑不住的急躁，“我们本来是五个人！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练习册被他震得滑出去一截。

　　温知妤被他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眼底的茫然更重：“时衍，可是所有人都说，一直只有我们四个。”

　　“所有人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陆时衍转头看向江逾白，眼底带着急切，“逾白，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你跟我一起找找好不好，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找到那个人。”

　　江逾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和你一起。但是你想清楚，若是真的有隐情，贸然去挖，未必是好事。”

　　他隐约嗅到危险的气息，像老宅深处沉睡着的什么东西，一旦惊扰，就要掀起新的风浪。

　　陆时衍那时候被执念冲昏了头，听不进去劝告。

　　他太想要那个答案了。他受不了这种抓不住、忘不掉，悬在半空的折磨。他固执地认为，只要找到那个缺失的人，所有心底的空洞、莫名的难过，全部都会消失。

　　从那天起，陆时衍拉着江逾白，一有空就在老宅搜寻。翻遍杂物间积灰的旧箱子，撬开松动的地砖，一遍遍围着那棵老梧桐转圈。

　　他们找不到时光胶囊，找不到属于苏念晚的任何物件。

　　苏念晚也还在这条巷子里，只是永远站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

　　她会远远看着他们四个人一起放学，看着陆时衍焦躁地四处翻找，看着江逾白眉头紧锁，看着温知妤无声落泪，看着沈星辞温柔地安抚另外三人。每一次看见陆时衍执着地寻找，苏念晚的心就跟着抽痛一阵。

　　她知道会这样。

　　她早料到陆时衍的性子。热烈的人一旦抓住一点残缺的念想，便会不顾一切往前撞。

　　诅咒的规则静静蛰伏，等待着执念足够浓烈的那一刻。

　　这天傍晚，天色灰沉沉的，像是快要下雨。陆时衍独自留在老宅，江逾白被家里叫回去帮忙，温知妤和沈星妤先一步回家。

　　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陆时衍蹲在梧桐树下，指尖摩挲着树根粗糙的树皮，一遍一遍回想梦里的画面。玻璃瓶、信纸、埋进土里的约定，还有那个模糊的身影。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发问，“你在哪里？出来好不好。”

　　风穿过梧桐枝叶，簌簌作响。

　　忽然之间，那些零散的碎片猛地汇聚到一起。

　　他听见一句很轻很软的话，落在耳边：愿诸君岁岁无忧，即使岁岁无我。

　　这句话清晰得像是人就站在他身侧说的。

　　陆时衍瞳孔骤缩，心脏疯狂跳动。

　　就是这个声音！

　　是那个他找了无数个日夜，梦里抓不住的人！巨大的狂喜席卷上来，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这份记忆，想要看清那张脸，想要记住所有被抹去的过往。

　　他拼尽全力，向着那片模糊的记忆伸手。

　　就在这一刻，诅咒的第二道枷锁，应声扣下。

　　【一人承忆，余者相忘；执念叩门，剥离再启。】

　　陆时衍主动向着残缺的过往奔赴，浓烈的执念，成为了触发诅咒最好的引。

　　剧痛率先从他脑海炸开，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穿刺神经。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耳边是混乱交错的声音，那些属于苏念晚的画面、属于五人的盛夏，一股脑涌入脑海，然后又在下一秒，被一股冰冷的力量硬生生撕碎。

　　他终于完整想起了苏念晚，想起了埋胶囊的那个黄昏，想起她苍白温柔的笑脸，想起她藏在眼底的难过。

　　可代价是——

　　从今往后，剩下的温知妤、江逾白、沈星辞，会彻底遗忘陆时衍。

　　连同陆时衍刚刚拾回的、关于苏念晚的记忆，也会在别人的世界里，彻底清零。

　　世界安静下来。

　　雨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在梧桐宽大的叶片上。

　　陆时衍缓缓松开手，抬起头，眼底是混杂狂喜与绝望的泪水。

　　他记起来了。

　　他记得苏念晚了。记得念念，记得那个总是温柔照顾所有人，身体不好却一直强撑着笑的女孩。

　　可很快，一股更深的寒意漫上来。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想要给江逾白发消息，想要告诉他们，他找到答案了，他想起来苏念晚是谁了。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提示弹出：发送失败。

　　他愣了愣，点开通讯录。

　　原本置顶的江逾白、温知妤、沈星辞的名字，全部消失了。通讯录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像是他从来没有存过这几个人的号码。

　　雨越下越大，淋湿他的校服外套。他跌跌撞撞跑出老宅，朝着温知妤家的方向跑。

　　温知妤正站在自家屋檐下收衣服，看见浑身湿透、神色狼狈的少年跑过来，只是微微蹙起眉，眼神陌生又疑惑。

　　“同学，你有事吗？”

　　陆时衍脚步猛地刹住，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

　　“知妤……是我，陆时衍啊。我们从小一起在梧桐巷长大，我们和念念、逾白、星辞，我们五个人……”

　　他急切地开口，语速飞快，想要唤醒她的记忆。

　　温知妤听得一脸茫然，轻轻往后退了半步：“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我没有叫陆时衍的朋友。”

　　她心底没有熟悉感，没有空洞的怅然。

　　在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陆时衍这个人。

　　陆时衍僵在雨里，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淌。

　　他不肯信，转身又往江逾白家里跑。

　　江逾白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巷口，看见冲过来的少年，目光平静，不带半分熟稔：“我们认识吗？”

　　同样的一句问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陆时衍的骨头。

　　最后他找到沈星辞。

　　沈星辞眉眼依旧温润，看着雨中失魂落魄的他，只是轻声提醒：“雨很大，早点回家吧，不要淋感冒了。”

　　礼貌，温和，全然陌生。

　　他们四个曾经朝夕相伴的日子，全部从温知妤、江逾白、沈星辞的世界里抹除了。

　　现在的局面变成这样：

　　苏念晚，记得所有人，被所有人遗忘。

　　陆时衍，记得苏念晚，记得五人的夏天，但是被温知妤、江逾白、沈星辞遗忘。

　　剩下三人，脑海里关于陆时衍的一切痕迹尽数消散，他们心底原本因为苏念晚而生的空洞，悄悄变了模样。

　　他们不知道自己又弄丢了一个人，只觉得最近的日子，好像比之前，又冷清了一点。

　　陆时衍失魂落魄地走在雨巷里，雨水打湿整片梧桐巷。

　　他终于懂了苏念晚当初的选择，懂了那份独自背负记忆有多难熬。

　　想起一切，从来不是馈赠。是惩罚。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转过巷角，看见了站在屋檐下避雨的苏念晚。

　　苏念晚看见他湿透的模样，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痛苦，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陆时衍记起来了，诅咒完成了第二次剥离。

　　四目相对。

　　陆时衍的嘴唇发抖，哑着嗓子，声音被雨声揉碎：“念念……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可是他们不认识我了。”

　　苏念晚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发麻。她早就料到，却还是心口剧痛。

　　她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雨里：“我告诉过你的，不要去找，不要去追那些碎片。”

　　“我不甘心。”陆时衍红着眼，“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说好要永远在一起，最后就要一个一个被忘掉？我们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诅咒。无解的。”苏念晚看向雨雾里朦胧的老梧桐，“我本来以为，只要我一个人承担，他们四个可以安稳过完一生。是我的私心，也是你的执念，推着宿命往前走。”

　　雨不停地下。

　　巷子里行人稀少，梧桐落叶泡在积水里，沉沉浮浮。

　　陆时衍看着苏念晚苍白疲惫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这不是终点。

　　诅咒不会停下。

　　下一个，会是谁。

　　江逾白心思敏锐，他是最早察觉世界漏洞的人，他不会甘于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只要他继续追寻不对劲的地方，只要他生出想要寻回真相的心，第三轮遗忘，就会准时降临。

　　苏念晚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是逾白。他不会放任所有疑点就这样埋下去。”

　　陆时衍浑身一颤。

　　雨还在下，落在老宅的青瓦上，叮咚作响，像是宿命倒计时的钟声。

　　他们站在同一场雨里，两个背负完整记忆的人，看着剩下的人一步步走向下一场别离。

　　没有人可以停下这场剥离。

　　陆时衍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望向雨幕深处，温知妤、江逾白、沈星辞已经各自消失在巷子两端，回到他们没有他的世界里。

　　“接下来，又要轮到他了，对不对。”

　　苏念晚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闭上眼。

　　梧桐不语，秋雨绵长。

　　誓言埋在泥土之下，无声腐烂。

　　遗忘的顺序，已经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