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忘约》齐墨黎

5、星辞揽旧梦 无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梧桐巷的叶子大片大片往下落，风卷着枯黄叶片在青石板上滚，扫不完，拾不尽。巷子里的烟火照常起落，早餐铺准时冒热气，放学的孩子嬉笑跑过，一切看起来平和如常。

　　只有温知妤和沈星辞的小世界，固定成了两个人。

　　他们习惯结伴同行，一起放学，一起去老宅坐一会儿，一起沿着巷尾慢慢散步。世界抹去了苏念晚、陆时衍、江逾白所有痕迹，相册、聊天记录、旁人闲谈里，从来不曾出现那三个名字。

　　可心底的空洞没有消失。

　　它像一块浸了凉水的薄冰，安安静静搁在心口，不尖锐地疼，却长久地凉。

　　温知妤依旧会忽然落泪。常常是在看见晚霞，或是吃到软糯蒸糕的时候，情绪毫无来由地涌上来，眼泪先一步坠下来。沈星辞就安静陪在她身侧，递纸巾，轻轻拍一拍她的后背，像一种刻在本能里的习惯。

　　他自己也被那片空洞纠缠。

　　他口袋里常年装着糖，从前是分给四个人，后来是分给三个人，到如今，身边只剩温知妤一个。剥开糖纸，甜香漫开的瞬间，他总会下意识停顿，下意识看向身侧空出来的位置。

　　那里本该站着人。

　　是谁，他想不起来。

　　这个念头日夜盘旋，在他心底生根。沈星辞素来温和，不像陆时衍那样激烈执拗，也不像江逾白那样冷静地搜集线索。他只是安静地、日复一日地感受着这份缺失，心底的想念慢慢沉淀，变成一种柔软却顽固的执念。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

　　这天下午，温知妤家里有事，提前离开老宅。院子里只剩下沈星辞一个人。

　　夕阳斜斜切过梧桐树冠，碎金落在地面，和那个盛夏埋胶囊的黄昏，像得惊人。

　　他独自坐在石阶上，目光落在那一片平整的树下泥土。

　　他来过这里无数次，可今天，心底的悸动格外强烈。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轻轻召唤他，像隔着一层很厚的雾，有人在轻声和他说话。

　　沈星辞慢慢蹲下身，指尖抚过微凉的泥土。

　　他没有挖，只是安静地看着树根交错的地方，轻声呢喃，像是问风，也像是问自己：“我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人？”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雾散开了。

　　潮水一样的记忆轰然撞进他的脑海。

　　滚烫的盛夏，切开的冰镇西瓜，五个人围坐在一起说笑。苏念晚苍白温柔的笑脸，陆时衍张扬明亮的眉眼，江逾白沉静淡然的眼神，还有温知妤软乎乎的笑意。他想起五人轮流落笔写心愿，想起玻璃瓶沉进泥土，想起苏念晚那句藏得极深的——愿诸君岁岁无忧，即使岁岁无我。

　　所有画面、所有声音、所有细碎温暖的过往，全部清晰回笼。

　　沈星辞浑身轻轻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他全都记起来了。

　　记起苏念晚自愿承接第一轮记忆，独自承受所有人的遗忘；记起陆时衍被碎片折磨，执念太深触发剥离；记起江逾白看穿世界的破绽，主动坠入宿命牢笼。

　　也读懂了诅咒最后的规则。

　　现在只剩下他和温知妤。一旦他承接全部记忆，温知妤的世界里，将再也没有沈星辞这个人。

　　诅咒第四次枷锁，缓缓扣落。

　　沈星辞第一时间拿出手机。通讯录里，温知妤的名字正在一点点淡化，最后彻底消失。聊天记录、合照、所有他们相伴的痕迹，被世界一点点擦拭干净。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温知妤家走去。

　　他想再见她一面。

　　温知妤正在自家小院里收拾晾晒的围巾，看见巷口走来的少年，只是疑惑地抬眼，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熟稔。

　　“请问你找谁？”

　　熟悉的问话，和之前落在苏念晚、陆时衍、江逾白身上的，一模一样。

　　沈星辞停在篱笆外，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把她温柔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他喉头发紧，声音轻而沙哑：“我不找谁，只是路过。”

　　他不敢说他们从前相伴的一切，不敢提起梧桐巷的夏天，不敢提起五个人的约定。说了也无用，只会让温知妤被莫名的情绪撕扯，平白添痛苦。

　　诅咒生效之后，遗忘不可逆。

　　温知妤轻轻点头，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手里的织物。在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沈星辞这个朝夕相伴的友人。心底长久的空洞依旧存在，只是空洞又空出一块，从今往后，她孤身一人，连那个陪着她发呆、替她递纸巾的人，也不存在了。

　　她不会记得，曾经有一个温柔的少年，陪她熬过无数次莫名的难过。

　　沈星辞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抬眼，看见梧桐阴影下站着三道身影。

　　苏念晚，陆时衍，江逾白。

　　三个人安安静静等着他，眼底没有惊讶，只有一层深重、疲惫的怅然。他们早就知道，走到最后，会轮到沈星辞。

　　“我想起来了。”沈星辞走到他们面前，声音很轻，“知妤不认识我了。”

　　陆时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力：“现在，就只剩下我们四个，记得全部故事。”

　　苏念晚的脸色已经差到极点，连日的病痛耗着她，她轻轻咳了两声，缓了许久才开口：“局面变成这样。我、陆时衍、江逾白、沈星辞，四个人背负全部记忆。温知妤，被抹去我们所有人，孤身一人，带着永恒的空洞活下去。”

　　江逾白望向远处温知妤小院的方向，低声道：“这就是诅咒的终点吗？”

　　“还不是。”苏念晚缓缓摇头，眼底覆上一层暮色，“诅咒的闭环，要求最后只有一个人留存全部记忆。只要我们四个里面，有人放不下、想要打破现状，剥离就还会继续。直到其余所有人，都彻底遗忘彼此，两两陌路。”

　　风卷着落叶从四人脚边掠过。

　　他们四个人，站在同一片梧桐阴影里，共享同一份沉甸甸、无法分担的回忆。他们记得同一个盛夏，同一个誓言，记得彼此，记得温知妤。可在温知妤的世界里，他们全部是从未出现过的陌生人。

　　陆时衍看向苏念晚，犹豫许久：“念念，你本来是想一个人扛下所有，让我们四个安稳相伴。结果到最后，我们四个人，全都掉进这个牢笼。”

　　“是我低估了执念。”苏念晚轻轻笑了笑，笑意单薄，带着病气，“我以为只要我一个人承接记忆，你们就会安稳度日。可你们每个人，都不肯放过那些缺失的碎片。”

　　江逾白垂眸：“换作是谁，看见满世界的破绽，都很难假装视而不见。”

　　沈星辞望向老宅那棵巨大的梧桐，轻声说：“那个夏天，我们许愿永远在一起。没想到这份心愿，变成分开所有人的刑具。”

　　没有人说话。

　　暮色沉沉往下压，整条巷子慢慢浸进灰蓝的夜色。

　　他们偶尔远远看见温知妤独自走在巷子里，一个人买蒸糕，一个人沿着梧桐树下散步，走累了就坐在老宅的石阶上发呆，眼泪会毫无预兆落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不知道自己丢失了什么，一辈子都要带着这份说不清缘由的空缺往前走。

　　她是唯一一个，没有主动触碰诅咒、没有主动追寻记忆的人，却依旧被动承受了所有离别。

　　日子一天天流淌。

　　四个背负记忆的人，会在黄昏悄悄聚在梧桐巷偏僻的角落，不靠近老宅，不靠近温知妤。他们很少大声说话，大多只是静静并肩站着，看着夕阳落下。

　　他们会聊起那个盛夏，聊西瓜，聊埋进土里的时光胶囊，聊当年五个人天真滚烫的期许。

　　陆时衍偶尔会失控，懊恼地捶一下树干，恨宿命不讲道理；江逾白长久沉默，一遍一遍推演诅咒的规则，寻找漏洞，最后总是无功而返；沈星辞常常看着温知妤远去的背影出神；苏念晚大多时候安静听着，病痛发作的时候，就悄悄攥紧衣袖，把疼咽回去。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路人。世间所有人都遗忘了部分过往，只有他们四个，手握完整的、滚烫又惨烈的全部青春。

　　可这份陪伴，也是脆弱的。

　　诅咒的规则悬在头顶，像一把一直没有落下的刀。只要他们之中，有人生出想要改变一切、想要让所有人记起的念头，新一轮的剥离就会启动。

　　下一次，会是他们之中，某一个人，被剩下三个彻底遗忘。

　　“我们还要这样多久？”某天黄昏，沈星辞轻声开口。

　　苏念晚抬眼，望向枝叶交错的梧桐，声音轻得像风中落叶：“直到最后只剩一人。”

　　“一定要走到那一步吗？”陆时衍不甘心。

　　“诅咒以羁绊为根基。只要我们心里，还执着于当年那句永不离散的约定，它就不会停下。”苏念晚顿了顿，“除非，我们放下。放下想要团聚的执念，接受所有人两两陌路的结局。”

　　可放下，哪里有那么容易。

　　那是他们十七岁，拼尽真心许下的愿望，是一整个盛夏的欢喜，是刻在骨血里的羁绊。

　　晚风穿过梧桐，簌簌不息，像是永恒的叹息。

　　时光胶囊依旧安放在记忆夹缝的泥土之下，封着五份心愿。

　　一份愿诸君岁岁无忧，即使岁岁无我。
　　一份愿故人常在，岁岁相伴，永不离别。
　　一份愿身边人常伴，岁月温柔。
　　一份愿岁岁平安，羁绊永续。
　　一份愿年少不负，故人不负。

　　誓言尚在，少年早已四散。

　　巷尾，温知妤独自起身，擦去脸上的眼泪，慢慢往家走。她路过梧桐树下，茫然地停顿片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停留，不知道心底空缺的地方，原本该盛放什么。

　　她往前走，走进万家灯火里，走向属于她一个人的、永远残缺的余生。

　　而阴影里的四个人，静静目送她的背影。

　　遗忘的齿轮，暂时停下了转动。但它没有上锁，没有终结。

　　只要执念再起，宿命就会再次启程。

　　梧桐巷的秋天，还很长。
　　他们的刑罚，也还没有走到终点。